作者:我只想万定
白鋼巖地面很硬,每一步踩下去彈回來的反衝力都震得腳後跟發麻。
他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跑到第三十圈的時候膝蓋開始發酸,跑到第四十圈的時候腿肚子在抖,但他沒有停下來走一步。
五十圈跑完,他站在馬天君面前,衣服被汗浸透了,汗水沿着光頭上的戒疤紋路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匯成一顆大水珠,滴滴答答地砸在腳面上。
馬天君把一本新的名冊翻開,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你剛纔砸了七杖。
七杖都是從上往下砸的。
爲什麼?”
“因爲降妖杖最重的地方在杖頭,從上往下借重力最省力。”
“單挑的時候是對的。
但在陣裏不對。”馬天君把那二十個天兵重新召集過來,讓他們站成之前的兩排,“你看他們的盾。
盾的防禦陣紋是畫在正面的,所以正面最強。
側面弱,背後最弱。
你從上往下砸,砸的是正面。
你應該從下往上挑——盾牌的下沿離地面有一寸的縫隙。
不是讓你挑那個縫隙,是你從下往上發力的時候,持盾的人會本能地把盾往下壓。
他一壓,盾面上沿就往前傾,頭頂就露出來了。”
他指着旁邊一個天兵,對沙僧說:“你試試。
用杖頭從下往上挑他的盾底。”
沙僧握住降妖杖,吸了一口氣,把杖頭貼着地面朝那面盾牌的底部挑過去。
杖頭碰到盾底的鐵邊時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磨擦聲,持盾的天兵果然下意識地把盾往下壓了一下。
盾面一傾,天兵的頭盔頂就從盾沿上方露了出來。
“看到了?”馬天君說,“如果是實戰,你旁邊的人就能抓住這一瞬間扎他的頭。
但你旁邊沒有人——因爲你剛纔在陣裏是一個人。
我讓你練的,就是讓你學會旁邊有人的時候該怎麼打。”
沙僧把降妖杖收回來,看着那面盾牌下沿的縫隙,喉結滾了一下。
“貧僧明白了。”
“明天繼續破陣。
同樣的圓陣,同樣的二十個人。
你什麼時候能用降妖杖把圓陣挑出一個缺口來,這一關就算過。”馬天君轉身朝營房走,“你的鋪位在第七營房,跟新兵住一起。
卯時起牀,午時喫飯,酉時收操。
喫飯跟新兵一起排隊領,不搞特殊。”
沙僧把降妖杖扛回肩上,朝馬天君的背影合十行了一禮,然後轉身朝第七營房走去。
營房是一間長方形的大屋子,裏面擺着二十張牀鋪,每張牀鋪之間只隔一個窄窄的走道。
牀上鋪的是硬木板,被子疊得四四方方,枕頭是一塊磨得光滑的木枕。
沙僧的鋪位在最裏面靠牆的位置,隔壁鋪的天兵正在擦自己的佩刀,看到沙僧走進來,抬頭看了他一眼,手裏的動作停了一下——不是恭敬,也不是輕蔑,而是一種很純粹的、士兵看到新來的時那種審視的目光。
“你就是那個金身羅漢?”擦刀的天兵問。
他很年輕,看上去不過幾百歲,臉圓圓的,眼睛很大,眉毛很濃,跟沙僧粗糙老成的外貌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貧僧沙悟淨。”
“我叫高林。
東天營第七營房的伍長。”高林把刀插進鞘裏,站起來朝沙僧伸出手,不是合十,也不是拱手,而是要握手——這是天兵營裏的習慣,不管你是羅漢還是龍王,進了新兵營一律按天兵的規矩來。
沙僧猶豫了一下,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高林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繭,但握手的時候力氣控制得很好,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
“馬天君說了,你跟我們一起練,一起住,一起喫。
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我。”高林坐回牀上繼續擦刀,“不過你第一天就被罰了五十圈,這在第七營房也算是創了個紀錄。
上一個第一天就被罰的新兵,跑了三十圈就吐了。”
沙僧把降妖杖靠在牀頭上,坐在硬板牀上。
木板被他坐得吱嘎了一聲。
“陣法比貧僧想的難。”
“陣法不難。”高林把刀翻了個面,用油布仔細地擦着刀背,“難的是跟別人一起用力。
你知道我入營第一天學的是什麼嗎?不是格鬥,不是步法,是向左轉向右轉。
光轉方向就轉了一整天。
二十個人一起轉,總有人的腳會踩到別人的腳,還有的人方向搞反了跟旁邊的人撞在一起。
那時候我覺得這有什麼好練的——後來在陣裏我才明白,轉方向的時候二十個人的腳必須落在同一個節奏上。
快一步就擠成一團,慢一步陣型就散了,露出一個口子來。
敵人不會等你找到節奏再打。”
沙僧聽着,沒有插話。
他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認真地聽。
高林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
“你還真跟別的羅漢不一樣。
別的羅漢來了,要麼端着架子不說話,要麼一上來就講經說法。
你是真聽。”
“貧僧是來學的。”沙僧說。
高林把擦好的刀掛在牀頭的掛鉤上,躺下去,雙手枕在腦後。
“行。
明天卯時,我叫你。”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校場上響起了銅鐘聲。
沙僧從牀上翻起來,把衣服穿好,降妖杖扛在肩上,跟着第七營房的二十個新兵跑步到了第八校場。
馬天君已經站在校場中央了,手裏拿着名冊,面前擺着跟昨天一模一樣的二十面鐵盾。
不同的是這次盾陣旁邊多了一個東西——一個木架,架上掛着二十個拳頭大的沙袋,每個沙袋都用一根細繩吊在半空中,繩子的長度不一,最矮的齊腰,最高的齊頭頂。
沙袋在晨風裏微微晃動,方向不規律。
“昨天的圓陣是靜止的。
今天的不一樣。”馬天君等二十個天兵擺好圓陣之後,伸手指了指那個掛滿沙袋的木架,“沙悟淨,你先不破陣。
第1132章 模擬的妖怪骨盾
你先把這些沙袋全都打出去,然後用杖尾把每一隻沙袋接回來。
沙袋不能落地,落地一個加跑十圈。”
沙僧走到木架前面,看着那二十個晃動的沙袋。
沙袋晃動的節奏各不相同,方向交叉錯雜,有的往左擺的時候正好是另一個往右擺,有的兩個沙袋快要撞到一起又忽然彈開。
他把降妖杖從肩上拿下來,橫在身前,等了兩息,然後一杖點出——杖頭戳中了最左邊那隻沙袋的正中心,沙袋受力飛了出去。
但他還沒來得及收回杖頭去接下一個,那隻飛出去的沙袋已經蕩回來了,砸在他肩膀上。
馬天君在名冊上記了一筆。
“你的眼睛盯住了一隻沙袋,但你忘了它會回來。
陣裏也一樣——你打退了一個敵人,還有二十個在你身後。
你的眼睛不能只盯着一個方向。
再來。”
沙僧揉了揉被砸疼的肩膀,重新站好。
這次他沒有急着出手,先花了幾息時間觀察所有沙袋的擺動節奏。
二十隻沙袋在他眼裏慢慢從一團亂麻變成了一張網——每隻沙袋的擺動週期是固定的,雖然方向不同,但節律可以預測。
他深吸一口氣,降妖杖探出——第一杖點中最右的沙袋,杖尾在同一瞬間勾住左邊蕩過來的一隻,借它回擺的力道把它甩出去的同時杖頭又點中了正前方第三隻。
三隻沙袋幾乎同時飛出,他在它們蕩回來的瞬間用杖身在面前畫了一個弧,三隻沙袋全部被杖身接住,穩穩地停在杖杆上,排成一排。
站在旁邊的高林吹了一聲口哨。
馬天君的頭從名冊上抬起來,看了沙僧一眼。
“你以前練過類似的?”
“沒有。”沙僧把杖杆上的沙袋抖下來,它們又重新開始晃動。
“但貧僧以前當捲簾大將的時候,凌霄殿正門掛着一道珠簾,九千九百九十九顆夜明珠串成的。
每次玉帝進出,貧僧要在三息之內把整道珠簾捲起來再放下去。
珠子晃得比這個快。”
馬天君沉默了一息,然後嘴角那道不像是笑容的肌肉扯動又出現了。
“好。
所以你捲簾的時候已經在練眼力了。
現在把這些沙袋同時打出去——二十個一起。
然後用最快的速度把它們全部接回來,不能讓任何一隻落地。”
沙僧看着那二十隻晃動的沙袋。
他把降妖杖握在手裏,杖杆貼着小臂,閉上眼睛,深吸了三口氣,然後猛地睜開。
他的杖頭點出去的速度比剛纔快了一倍。
不再是單個擊破,而是一套連續的動作——杖頭、杖尾、杖杆中段,每一個部位都在同一時間接觸不同的沙袋。
二十隻沙袋幾乎在同一瞬間被擊飛,它們在空氣中畫出二十條長短不一的弧線,然後在最高點短暫地停了一瞬,同時開始回落。
沙僧的降妖杖在他手裏轉了半圈,杖杆橫在胸前,他用一種卷珠簾的手法把杖杆從下往上一抖——杖杆在空中畫了一道極長的弧線,二十隻沙袋在落下來的過程中一隻接一隻地打在杖杆上,發出連續的、節奏分明的二十聲悶響。
每一聲悶響之間的間隔完全一致,像是有人在用極快的速度敲一面鼓。
二十隻沙袋全部穩穩地停在杖杆上,沒有一隻落地。
校場上安靜了一會兒。
那二十個持盾的天兵有幾個人不自覺地把盾放低了半寸,伸着脖子看。
馬天君在名冊上記完了最後一行字,合上冊子。
“這一關你過了。
現在破陣。”
沙僧把沙袋放回木架上,走到圓陣中間。
二十面盾牌在他周圍圍成一個嚴絲合縫的鐵圈。
他站在正中間,把降妖杖握在手裏,沒有急着砸。
他想起昨天馬天君說的話——從下往上挑,盾的下沿有縫隙。
他吸了一口氣,把杖頭貼着地面探出去,對準正前方那面盾牌的底部,猛地往上一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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