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只想万定
圍觀的妖怪們轟笑起來。
笑聲在山谷裏來回彈,彈到對面山壁上又彈回來,整個黑風洞的山頭像是被笑聲泡在了一個大碗裏。
豬八戒站起來,端着酒碗,走到平臺邊緣。
山風吹過來,把他袈裟的下襬吹得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着山腳下那條幹涸的河牀,河牀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是一條蛇蛻下來的皮。
他又抬起頭,朝花果山的方向看過去。
隔着十幾裏山路的距離,花果山的輪廓在夜空裏是一團墨色的剪影,山腰上有一點極小的亮光——那是老猴在桃林裏點的篝火,還沒有熄。
“猴子。”豬八戒忽然說。
“嗯?”孫悟空站在他旁邊。
“回頭幫我跟楚陽說一聲——算了,我自己說。”豬八戒把碗裏的酒潑在腳下的石頭上,酒液洇開,在石頭上染出一片深色的印記。
“三年之約作廢了,但俺欠鷹揚一個人情。”
“什麼人情?”
“以後銅頭山有事,黑風洞幫他一次。”
孫悟空想了想。
“值。”
“你覺得值?”
“用七十五兩銀子換十五隻小妖回來,還掙了一個人情,”孫悟空掰着爪子數,“虧的是銅頭山。”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鷹揚那傢伙也不虧。
他賺了一個能打的朋友。”
豬八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虎口上的繭在月光下顯得很厚實,掌心的凹痕被酒液泡過之後顏色更深了,像是刻在肉裏的幾道印記。
“俺這一個月,”他說,“學了挺多。”
“楚陽是個好師父。”孫悟空說。
“他不是師父。”豬八戒轉頭朝栗子樹那邊看了一眼。
楚陽還靠在樹幹上,碗裏的水已經喝完了,他把空碗放在樹根旁邊,正在用手指碾碎一片桃葉,碾碎了的桃葉碎末從他指縫裏漏下來,被風吹散了。
“他說他不是師父。
他只是知道我哪裏會,哪裏不會。”
“這就是師父。”孫悟空說。
豬八戒沒接話。
他把空碗放在腳邊,在平臺邊緣坐下來,兩條腿懸在外面,對着滿山月光。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猴子,你說老豬這輩子當山大王能當多久?”
孫悟空蹲在他旁邊,也把兩條腿懸在外面晃着。
“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
孫悟空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想當多久就當多久。
哪天你不想當了,跟俺說一聲,俺幫你把山門關了,小妖們願意跟你走的就跟你走,不想走的就在山上種栗子。”
豬八戒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在月光裏很淡,比他平時咧着嘴大笑的樣子安靜得多,但眼睛裏的光是實心的。
“行。”他說,“那老豬就當下去。”
夜漸漸深了,山上的篝火一攤一攤地熄滅。
小妖們三三兩兩地趴在地上睡着了,有的枕着自己的尾巴,有的蜷在同伴的肚皮旁邊,有的抱着啃了一半的烤山芋就睡過去了,山芋還溫熱着,散發着甜絲絲的焦香。
狐狸小妖把自己團成一個毛球縮在豬八戒的腳邊,尾巴搭在自己臉上當被子。
黃鼠狼精靠在石柱上,手裏還攥着那根當柺杖的樹枝,嘴裏含混地念叨着什麼,大概是夢話。
最後兩堆火還在燒。
火苗已經不高了,在夜風裏輕輕地晃動,把周圍一圈熟睡的小妖映成一幅暖黃色的畫。
楚陽從栗子樹下站起來,走到平臺邊緣,在豬八戒旁邊站住。
他低頭看了看縮在豬八戒腳邊的狐狸小妖,然後抬起頭,目光越過對面的山脊,落在遠處花果山的方向。
“明天我要回去了。”他說。
豬八戒抬頭看他。
“不多住幾天?”
“你這邊的事辦完了。”楚陽說,“猴子那邊還有事。”
豬八戒點了下頭,沒有挽留。
他知道楚陽的性子,說走就是真的要走了。
“回頭有空過來,”豬八戒說,“栗子熟了的時候來。
老耗子精做的糖炒栗子,比花果山的蜜漬桃子差不到哪去。”
“好。”楚陽說。
他在豬八戒旁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山下走。
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實,左肩比右肩低了半寸,脊背挺直。
走出十來步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豬八戒。”
“嗯?”
“你扛下來了。”
楚陽說完,繼續往山下走了。
豬八戒坐在平臺邊緣,看着那個背影一點一點地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
過了好一會兒,他伸手在狐狸小妖的腦袋上輕輕摸了一下。
狐狸小妖在夢裏哼唧了一聲,尾巴尖抖了抖,往他腿上又蹭近了一點。
孫悟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噼裏啪啦響了一串。
“俺也走了。
你好好睡一覺,明天別起太早。
你肚子上那塊淤青,明天會比今天更疼。”
“知道了。”豬八戒說。
孫悟空跳上樹枝,又跳上更高的樹枝,幾個起落之後就消失在樹冠裏了。
他的方向也是花果山。
豬八戒一個人坐在平臺上,面前是滿山的月光和正在暗下去的最後兩堆篝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攤開的手掌,然後把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攏,握成拳,又慢慢鬆開。
他把釘耙從地上拿起來,橫放在膝蓋上。
耙杆上那六道劃痕在月光下很淡,不仔細看已經看不到了。
但他的手能摸到——閉着眼睛也能摸到,那六道痕跡的位置、深度、走向,每一道他都記住了。
山下不知什麼地方傳來一聲夜鳥的啼叫。
那叫聲又長又遠,在山谷裏迴盪了好幾息才消散。
豬八戒聽着那聲鳥叫,把後背靠在石柱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呼嚕聲很快就響了起來,跟滿山小妖此起彼伏的呼吸聲混在一起,被夜風裹着,吹進了漫山遍野的栗子林裏。
另一邊。
東海龍宮在子時下了一場冷雨。
雨不是從海面上灌下來的,而是從龍宮穹頂那些鑲了千年的夜明珠縫隙裏滲出來的。
那些珠子原是女媧補天時遺落的碎石,被老龍王敖廣一顆一顆嵌在穹頂上,平日裏亮得能把整座水晶宮照成白晝,但每到月晦之夜,珠子就會發潮,滲出鹹澀的水滴,一滴一滴地砸在琉璃鋪就的地面上,整宿整宿地響。
白龍馬跪在正殿門口,已經跪了三個時辰。
他變回了龍身——不是取經路上那匹低眉順眼的白馬,而是一條通體銀白的龍,鱗片在夜明珠的冷光下泛着淡淡的月白色,龍鬚垂在頷下,被穹頂滲下來的水珠打得微微晃動。
他的龍角斷了半截,是當年在鷹愁澗被孫悟空打掉的,後來一直沒長出來。
斷角的截面在珠光裏顯得很舊,像是被磨過無數次的骨頭,表面光滑得發亮。
正殿的門沒關。
敖廣坐在殿內的珊瑚椅上,手裏握着一隻青玉酒盞,盞中的酒已經涼了三個時辰,他一口沒喝。
老龍王的臉在珠光裏看不出喜怒,但他握着酒盞的手指在盞壁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節奏很慢,慢到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夠殿外那場冷雨落滿一整片琉璃瓦。
“跪夠了沒有?”敖廣開口了,聲音不高,但在空曠的正殿裏來回彈了兩遍才消散。
“沒有。”白龍馬說。
“你跪的是什麼?”
“跪父王幫我找一個師父。”
敖廣把酒盞放在珊瑚椅的扶手上,站起來。
他的龍袍下襬拖在琉璃地面上,走路的時候發出沙沙的摩擦聲,像潮水退去時沙子在腳底滾動的聲音。
他走到殿門口,低頭看着跪在階下的兒子。
“你在天竺輸給誰了?”
白龍馬的龍鬚動了一下。
“輸給摩訶迦葉的護法金剛。”
“怎麼輸的?”
“他使的是雷法。”白龍馬說,“我的雲雨決破不了他的雷。
七十二道天雷從雲頭上灌下來,我的雨幕在三道之內就被打穿了。
師父——”他頓了一下,改口,“唐三藏被抓的時候,我連他的袈裟角都沒碰到。”
敖廣沉默了一會兒。
穹頂上又滲下來一滴水,正落在白龍馬的斷角截面上,水珠沿着角身的弧度滑下去,在他鼻樑上拖出一道溼痕。
“你的雲雨決是龍宮的家傳。
你爺爺傳給爹,爹傳給你。
龍宮三代龍王,靠的就是這一手雲雨決在四海立足。”敖廣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件跟眼前這條跪着的龍沒什麼關係的事,“你現在說要學雷法。
龍宮的雲雨決,你不要了?”
“不是不要。”白龍馬抬起頭,龍眼在珠光裏是深琥珀色的,瞳孔豎着,“是不夠用。
雲雨決管的是雨,雨是生的,落在田裏莊稼能長,落在江裏魚蝦能活。
但雷不一樣。
雷是殺的。”
“你要學殺人的東西?”
“我要學殺得了金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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