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吃不飽的胖橘
夏楊看著他,咧開一個滿是鮮血的笑容:
“先帝爺……下南陽……御駕三請……”
槍響了。
唱腔戛然而止。
夏楊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還睜著,望著漆黑的天。
假山石後,李果閉上了眼睛。
這個世道總是這樣,官僚鄉紳軍閥當道,人命不值錢。
這種事情也多的是,李果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而且他本應該沒什麼感觸的——對他這個“玩家”來說,這個世界是虛假的,所以他沒什麼代入感,只是冷眼旁觀。
可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堵得慌。
耳邊傳來無根生的聲音,很輕:“走吧,結束了。”
李果睜開眼,最後看了一眼下方的大廳。
孫吉甫正在指揮士兵清理屍體,大聲嚷嚷著要把這些“逆佟钡念^砍下來掛在城門口示眾。
那些鄉紳和軍官們驚魂未定地聚在一起,低聲議論。
地上,春華班二十餘具屍體橫七豎八地躺著,血慢慢滲進青磚縫裡。
李果轉身,跟著無根生翻出高牆,消失在夜色中。
——
那場刺殺的最後,春華班全數交代在了孫吉甫的府上,孫吉甫最終也沒死。
這群人看上去好像白白送死,最後什麼也沒做到。
那夜之後,李果和無根生就分開了。
無根生沒再來找李果,李果也沒去找無根生。
那天晚上的事情,讓李果對無根生生不出什麼好感。
即便這貨是原著裡的重要角色,放在副本里也是重要NPC,但是李果已經不想和這貨產生什麼交集了。
他怕自己這麼單純的人被無根生賣了。
此間事了,李果覺得自己也應該重新上路,繼續向西入川。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李果一直逗留在渭南城,沒有出發的想法。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心裡一直有塊石頭,沉甸甸地壓著,讓他喘不過氣來。
按理說不應該出現這種情況的。
畢竟李果只是一個“玩家”,副本世界的一切對他而言都是“虛假”的,他不在乎也沒必要在乎,這個世界無論死多少人都和他無關。
他需要做的就是完成任務,然後離開這個副本。
正常來說應該是這樣沒錯。
但李果越是這麼想,越是不想離開渭南城了。
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
他在客棧續了房錢,每日在渭南城裡閒逛,尋找些好吃的,然後去聽雨軒聽盧先生說書,日子過得倒也算逍遙。
只是這念頭始終不能通達。
渭南城似乎很快恢復了平靜。
春華班“失蹤”的事,起初還有人議論,但沒過幾天,就沒人再提了。
彷彿那二十多條人命,從未存在過。
城門口的佈告欄貼了新的告示,說是有“亂黨”潛入城中,已被駐軍剿滅,望百姓安心云云。
李果每天經過佈告欄,看都不看一眼。
臘月廿八這天,李果閒來無事,又去了聽雨軒。
一進門,夥計就熱情地迎上來:“李爺來了!樓上老位置給您留著呢!”
這幾天他頻頻來聽雨軒,已和夥計混了個臉熟。
盧先生和蔡妍姑娘對他也有幾分印象,畢竟像他這樣天天來聽書的年輕客人不多見。
李果跟幾個熟客打了招呼,上了二樓靠欄杆的老位置,叫了一壺龍井和一盤桂花糕,等著開場。
聽雨軒裡熱鬧依舊。
明明春華班突然“不知所蹤”了,但似乎沒人真正關心這件事——其實大家都心照不宣,只是沒人敢說而已。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盧先生今天要開講的新書上。
昨天盧先生講完了《封神演義》,今天該開新篇了。
辰時三刻,鈴聲響起。
蔡妍抱著三絃上臺,坐下,試了幾個音。
臺下漸漸安靜。
後臺簾子一掀,盧先生走了出來。
他今日換了身深藍色的長衫,臉上依舊架著那副小墨鏡,走到案後坐下,目光掃過全場,在二樓李果的位置上稍作停留,然後移開。
“啪!”
醒木一拍。
“承蒙各位連日捧場,《封神演義》昨個算是講完了。”盧先生清了清嗓子,“從明日起,咱開一部新書。不過今日這場,咱不說神仙鬼怪,不說帝王將相,說一段咱們渭南城自己的故事。”
臺下聽眾面面相覷,都有些好奇。
盧先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緩緩開口:“卻說那春華班……”
李果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班主姓夏,單名一個楊字,關中人氏。自幼學戲,二十歲便成了角兒,後來組了春華班,走南闖北,名動三秦……”
盧先生的聲音不疾不徐,將夏楊的生平娓娓道來。
從他如何學藝,如何成名,如何組建戲班,如何在亂世中艱難求生。
臺下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聽出來了,盧先生說的,正是前幾日“失蹤”的春華班!
而李果也反應過來了!
他原本以為春華班的全軍覆沒,意味著這件事的終結,但他似乎小瞧了無根生。
春華班的覆滅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無根生他從來都不覺得春華班刺殺孫吉甫這件事能成功,或者說他認為即便春華班真的殺了孫吉甫,也改變不了渭南城百姓的現狀。
所以他利用復仇心切的夏楊,給孫吉甫做了一個局!
第35章 局
臺上,蔡妍的三絃錚錚作響,盧先生舌燦金蓮,把春華班眾人為大義而犧牲的壯舉娓娓道來。
在他的口中,夏班主等人刺殺孫吉甫,並不是為了報私仇,而是為了那些被各種苛捐雜稅逼迫到懸崖邊上的渭南百姓。
臺下,聽眾們沉默著攥緊了拳頭。
李果坐在聽雨軒二樓,看著下方那些穿著漏風的破爛衣裳的人,他們常年被埋在土裡的臉上,已經寫滿了憤怒。
聽雨軒和春華堂確實存在競爭關係,但是細究起來的話,他們的受眾群體其實並不相通。
春華堂是走南闖北的戲班子,各種開銷比較大,所以每場演出都會收十文的門票。
在這個時代,十文差不多夠普通農戶半個多月的吃食,能掏出十文來看戲的,起步也是知識分子或者富農。
換句話來說,能看戲的都是有點餘財的那種人。
相比起來,聽雨軒的門檻要更低一些。
因為聽雨軒聽書免費,主要賺的是茶點的費用,所以來這裡聽書的大多都是掏不出什麼錢的農戶。
而這小小的差距,被無根生利用起來,給孫吉甫做了個局。
這個局說穿了其實也不難。
首先無根生應該和盧先生是舊識,他們兩個在對付孫吉甫這方面是天然的同盟。
然後,夏楊的父母妻子被殺,夏楊帶領春華班趕回渭南城,準備找孫吉甫復仇。
再然後,無根生找到夏楊,說有辦法幫他突破重重戒備,混進孫吉甫的府中,於是夏楊加入了無根生和盧先生的團伙,春華班開始在渭南城名聲大噪,並且和盧先生打起擂臺。
孫吉甫不是好人,此人生性奸滑,擅長趨炎附勢,並且非常講排場,愛面子,只要他有需要接待客人的時候,哪怕不是什麼貴客,他也會找春華班過府熱鬧熱鬧。
而春華班眾人就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潛入孫府,刺殺孫吉甫。
但是事情到這裡,並不算結束。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這場刺殺根本不可能成功。
或者說,即便春華班這次殺死了孫吉甫,但是渭南城還有孫吉甫的養子孫秉文,哪怕殺了孫秉文,也有張秉文、劉秉文。
古往今來,要成大事,只靠刺殺是沒用的。
所以從一開始,無根生想的,就是用煌煌大勢來壓人。
不出意外的,春華班刺殺失敗,全都交代在了孫府,但這不是結束,而是開始。
因為從他們死去的那一刻,從這個故事從盧先生口中講出來的那一刻,他們就會活在無數人心裡。
他們的死亡會讓人悲傷,讓人憤怒,讓所有人壓在心裡的情緒徹底爆發。
然後……
“狗日的孫吉甫!老子草他祖宗!”
一人奮而高呼。
但是,還不夠。
“我爹就是讓他們打死的!”
“我家的田他們說徵用,一分錢沒給就推平了!”
“姓孫的就是個王八蛋!”
“……”
十人齊聲高呼。
但是,依舊不夠。
“我的哥!你死的冤啊!”
“爺,咱家田讓人佔了,我對不住你!”
“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我家的鋪子!我的手藝還沒傳下去……”
“……”
幾十上百人的聲音如百川入海一般匯聚在一起,似乎還是不夠,直到有人說:“不這麼辦,咱們還能怎麼辦?”
是啊,還能怎麼辦?
整個聽雨軒裡倏忽一寂。
坐在二樓的李果眯起眼睛。
沒人說話了,沒人哭喊了,但是……
夠了!
這一天,聽雨軒的客人們,沒有一個是笑著走出聽雨軒的。
接下來的兩天,李果照舊每天來聽,盧先生講的新書是三國演義,開頭就是黃巾之亂,說得遠比平時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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