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馬里奧
“我怎麼覺得,是他把你養的白白胖胖的。”
丟下這句話,她揮揮手,上了前擋風玻璃放着“寧州-長安”紙牌的長途車。
米蘭看着那道帶着釋然與輕鬆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背過身去,握緊了拳。
人生就是這樣,總有一些人會在中途退場,留下一地的雞零狗碎。
她終於明白陳曉爲什麼不喜歡送別了。
嗚……
客車帶着清晨的風駛出院門。
許久,米蘭轉過身,衝已經縮得只剩一個小黑點的客車揮了揮手。
“再見。”
……
一週後。
寧州縣秦腔劇團在北山劇院爲期半個月的常駐演出結束,朱繼儒帶着諸位團員載譽而歸。
區領導的嘉獎、北山晚報的大篇幅報道、觀袀兊淖放跖c秦腔名家的肯定,令易青娥與楊家將穆桂英這兩個名字紅遍了整個北山地區。
本來她是不想演這個角色的,因爲當初北山匯演時,由楚嘉禾扮演女一,她是女二,但是劉紅兵不知道從何處得知,團裏原本打算由她扮演穆桂英,是陳曉臨時改變主意,讓二人的角色對調,這纔有了北山匯演時的陣容。
劉紅兵是行署劉專員的兒子,門路挺多,找到文化系統的領導一番口花花,於是朱繼儒收到了讓易青娥試試穆桂英的意見。
他又不像陳曉那樣,關係通省城,敢跟上級領導說不,而且北山匯演已經結束,由誰扮穆桂英的意義不再重要,便安排易青娥演了兩場穆桂英,結果這一演就換不回去了。
哪怕是第一次看秦腔的人,都能看出二人在基本功上的差距,於是楚嘉禾深切地體會到了,什麼叫爬的越高,摔的時候越疼。
“封瀟瀟,你怎麼搞的?這麼重要的事情,你說忘了?”
回到寧州縣劇團後,朱繼儒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到張強那裏彙報工作,而是把封瀟瀟叫進辦公室一通訓。
80年代初,隨着政府職能部門迴歸正常,文教局也拆分成文化局和教育局,李沐棠接了趙伍的班去當副縣長了,程國兵去教育局任局長,張強則是文化局副局長。
“……”
辦公桌那邊,封瀟瀟一聲不吭。
“你啞巴了嗎?還是把聲帶落北山了?”
這話很難聽。
其實不怪朱繼儒說話難聽,給任何人知道他做了什麼,八成會來一句“活該”。
像戲曲演員,嗓子是很重要的,日常護嗓的要求比歌手還要過分,結果這貨晚上出去偷偷喝酒,還接二連三地喝,幾乎把嗓子搞廢,最後兩天演出,逼得朱繼儒不得不讓劉克代替他出演楊文廣,勉勉強強撐到常駐演出結束。
“我叫你說話。”
“我不想幹了……”封瀟瀟的聲音不大,帶着一絲沙啞與黏連。
“你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看着朱繼儒的眼說道:“團長,我退出,不幹了。”
“什麼?不幹了?”
朱繼儒好一陣子才回過神來,指着學員班的方向說道:“你加入縣劇團,這功一練就是五六年,說不幹就不幹了?封瀟瀟,你是在跟我賭氣嗎?”
“我沒有跟你賭氣。”
“那你不幹這個,你能幹嗎?”
“這個就不勞費心了。”
封瀟瀟說完,似乎下定某種決心,直接轉身離開團長辦公室,無視那些聚在院子裏噰喳喳說話的團員們的目光,往男生宿舍走去。
當他打包好自己的日常用品,被褥也不要了,拎着帆布包從屋裏走出時,楚嘉禾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學院宿舍外面,張開雙臂將他攔住。
“封瀟瀟,你幹什麼去?”
“幹什麼去?我不幹了。”
“不幹了?”
“沒錯,我要離開劇團了。”
楚嘉禾被他的話搞懵了:“離開劇團?是因爲那天在文化館倉庫後面的事?”
“是,也不是。”
他因爲自暴自棄大量飲酒毀了嗓子,就算不離開劇團,以後能幹什麼?去幹佈景?咻敚颗荦執祝窟�是和黑娃一樣到樂班吹拉彈唱?
楚嘉禾咬牙切齒道:“封瀟瀟,你真是個沒種的傢伙,枉我對你……”
“我沒種?那劉紅兵是行署專員的兒子,陳曉是副團長,我拿什麼跟他們比?倒是你……你覺得你比我有種嗎?如果我是你,早就離開劇團了,還在這裏待著幹什麼?”
說完這句話,他用力推開攔路的女孩兒,提着行李包走了。
楚嘉禾沒有追上去繼續阻攔,她被上面的話說懵了,是啊,易青娥現在北山匯演拿了青年演員一等獎,穩壓她一頭,前些天奪了她《楊門女將》穆桂英的角色,在文化館倉庫後面,封瀟瀟又對她說了那麼絕情的話,她究竟還有什麼立場留在劇團?
……
封瀟瀟就這麼走了,沒有告訴任何人他的去向,大家普遍的看法是他之所以借酒澆愁毀了嗓子是爲情所困,而導致這件事的罪魁禍首嘛……是劉紅兵。
道理很簡單,因爲大家都知道倆人在追易青娥。
而就在團里人對此議論紛紛之際,一紙調令由北山市劇團發到了寧州縣劇團,要易青娥前往北山劇團工作,還給了一個榮譽團長的頭銜。
這事兒對於陳曉來講,意外,也不意外。
意外是因爲古存孝被他按下了,古存孝不去省城,易青娥也就沒有機會加入省秦……起碼短時間內去不了,結果呢,省秦沒有發來調令,市裏把主意打到了她的頭上。
而不意外是因爲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是別人,正是劉紅兵。
第五百九十四章 卷末-封瀟瀟篇
五天後。
寧州縣劇團,大喇叭在放甘肅地區有名的秦州小曲,也叫天水小曲裏的《玉腕託帕》。
而朱繼儒的團長辦公室也不清閒,劉紅兵那張嘴就像上滿子彈的機槍,叭叭叭,叭叭叭,說個不停。
“市裏發出的調令你們收到了吧?怎麼這都一週過去,不見青娥到任,也沒見團裏答覆?市劇團那邊的人都等着急了,這不,文化局領導知道這件事後,聽說我跟你們劇團的人很熟悉,就差我過來這邊看看情況,問問易青娥同志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我也在做青娥的工作嘛,她自己不想去,我也不能強求是不是?”
“你不是劇團團長嗎?這碎碎的事都擺不平嘛?”
朱繼儒說道:“對,我是團長,易青娥還是政協委員,婦聯委員呢,論影響力比我還大,你說我咋擺平?總不能拿根繩兒往她身上一套,把她綁去北山。哎,對了,你不是跟她的關係也挺好嘛,不如你去說說,興許她能聽你的嘛,就像你說的,這是好事兒。”
去市裏發展當然比在縣裏發展前景更廣闊,市劇團榮譽團長也比縣政協委員、縣婦聯委員什麼的影響力更大,更出名,站在常人的立場看,這當然是大好事兒。
但那句話怎麼說得來着,“有錢難買俺樂意”,易青娥現在就是這個狀態,他和於明磨破嘴皮子都沒用,甚至苟存忠都委婉地表達了希望她去市劇團的想法,可她就是無動於衷。
“我能說動她,還用來找你想辦法嘛。”劉紅兵急啊,比市劇團的領導還急,因爲寧州縣秦腔劇團結束常駐北山劇場的演出返回,他和易青娥的距離就遠了,想要見面得開一個多小時的車從北山過來,哪怕他是行署專員的兒子,也不是長久之計。
“辦法,我能有什麼辦法嘛。”朱繼儒想了想說道:“不如你去找找胡三元?他是青娥的舅舅,他說話興許娃能聽進去。”
爲這事兒,朱繼儒、於明、古存孝,包括苟存忠,都給易青娥做過思想工作了,唯獨胡三元沒動靜,他還挺奇怪的,外甥女不接好事兒,當舅舅的怎麼坐視不管?
劉紅兵可不敢去找胡三元,因爲那有點駝背的傢伙對他的戒備心很強,覺得他大易青娥整整八歲,還是紈絝子弟,沒定性,心不眨皇且粋�值得外甥女託付終身的男人。
這要去求胡三元做說客,搞不好事情沒成,他先挨一頓罵。
“換一個,換一個嘛,青娥除了她舅,還有沒有其他……說話她會認真考慮的人?比方說父母,兄弟姐妹什麼的?”
“易青娥的父母都是鄉下農民,他們說話她夠嗆能聽。”朱繼儒捏着下巴說道:“那就只剩陳曉了,如果你能說動陳副團長支持易青娥去北山,事情就好辦了。”
陳曉……
劉紅兵聽到這個名字頭都大了。
想想也是,如果易青娥真的像封瀟瀟懷疑那般喜歡陳曉,那隻要陳副團長去說,事情十有八九能成,但是吧,讓他這個行署專員之子去求情敵幫忙,他有點兒……拉不下臉。
“沒有了嗎?”
“沒有了。”
劉紅兵皺着眉頭思考片刻:“我先去找青娥,再徵詢一下她的意見吧。”
“行,你去吧,我就不陪着了。”
朱繼儒沒有當這個電燈泡,在他看來,封瀟瀟自暴自棄,八成是因爲在和劉紅兵的爭奪戰中敗下陣來,而易青娥之所以不願意離開劇團,是因爲這孩子從小缺乏安全感,根據胡三元的描述,她的小名叫來娣,由此可見父母多麼盼望生個男孩兒,據說羊圈是最能給她安全感的地方,從山溝溝裏來到劇團,一呆就是五六年,好不容易熬過最艱難的時期,有了現在的安穩日子,再由縣劇團去市劇團,更換生活環境,那能習慣嗎?
至於陳曉……他都沒考慮,因爲周玉枝那個大喇叭的關係,現在劇團上上下下,誰不知道米蘭等了陳副團長三四年,而前些天小白鞋來寧州是跟他道別的,這些條件加一塊兒,在大家的認知裏,倆人結婚就差臨門的一張證了。
……
“青娥,我這次到寧州,就是市裏領導派來接你去北山的。”
“我不去。”
“青娥,你聽我講,市劇團的人可重視呢,聽說你要調過去,宿舍都給你收拾好了,兩室,還是二樓,有客廳有臥室,比你這放兩三個人都嫌擠,一年四季也看不到陽光的小房子寬敞多了。”
“我說了,我不去。”
“團長發話了,只要你過去,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喜歡什麼樣式的大靠、花帔,都會竭盡所能弄到,再困難的事,團裏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會滿足你。”
“劉紅兵,你有完沒完,我都重複兩遍了,我不去。”
易青娥的宿舍裏,她穿着一件樸素的青布外套站在北窗前面,劉紅兵站在一張椅子旁邊,椅子前方圓桌上放着他由市裏帶來的新鮮水果和巧克力,以及兩瓶看着顯檔次的紅酒。
“青娥,這麼好的事情,你咋就說不通呢?”
他把頭皮擓了又擓,眼見對面的姑娘不爲所動,便板起臉來嚇唬道:“易青娥同志,這是市裏的決定,你不接受安排,到市劇團履職,這叫抗命不從,不尊重組織安排。”
可讓他懊惱的是,上面的話不僅沒有嚇住易青娥,反而讓她更加牴觸:“那我不唱戲了,還回廚房燒火總成了吧?”
整個地區紅到發紫的角兒,省裏認定的青年演員一等獎,回廚房繼續當燒火丫頭?這事兒……直接給劉紅兵整不會了。
“別,別,是我說錯話了。”
他趕緊輕打嘴巴懲罰自己,眼見易青娥神情緩和,眼珠子轉了轉道:“這也是陳副團長的意思。”
“陳大哥?”易青娥說道:“我不信,他如果想讓我去市裏,怎麼不自己跟我說?”
“不信?來,跟我走。”
“去哪兒?”
“去找陳副團長啊。”
“……”
易青娥想了想,沒有拒絕,跟在劉紅兵身後離開宿舍,往側門外與道具倉庫間隔不遠的獨立小屋走去。
……
“待會兒你在外面等着,我叫你進屋你再進屋。”
“爲什麼?”
“這個……我有幾句男人間的話要跟他說,你不方便聽。”
易青娥皺了皺眉,很不理解他的做法,不過最終還是選擇妥協,點頭道:“好吧。”
劉紅兵不再多言,快步走到宿舍外面,屈起手臂敲了敲房門:“陳副團長。”
“誰?”
“我,劉紅兵,就上次過來送練功服和大靠的那個。”
“我在洗頭,門沒關,你自己進來吧。”
聽到屋裏傳來的應答,劉紅兵推門走入,易青娥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跟上回送桑葚時一般,靠着那棵榆樹在側窗邊偷聽。
“既然你不喝茶,那喫個水果。”
“不用客氣。”
房間裏,劉紅兵擺擺手,示意自己不喫,陳曉也不強求,把擦頭的毛巾搭在臉盆架上,望對面的自來熟說道:“說吧,出了什麼事?特意跑來我的宿舍找我。”
“市裏要調青娥去北山劇團的事你聽說了吧?”
“聽說了。”
“我這次過來,就是市文化局的領導得知青娥沒有到任,知道我與咱劇團的人熟,差我過來一趟,看是不是有什麼困難需要解決。”
“然後呢?”
“青娥心裏比較牴觸,朱繼儒要我來找你,說她平時最聽你的話,我一想確實沒錯,當初那本相冊就是你開口後青娥才收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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