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馬里奧
聽到答覆後,他推門走入。
黃正經不在,靠窗的辦公桌的椅子上坐着一個50歲上下,兩鬢灰白,中間頭髮卻仍黑亮,穿着一件青色中山裝的男子,氣質偏儒雅,面相也蠻好,正是文教局的李局長,去年張強把他接到縣城時曾見過一面。
之後陳曉因爲無法勝任文教局的工作調到劇團時,李沐棠還許諾生活上有困難的話只管去找他。
“張伯伯,李局長,你們怎麼一起來了,黃正經呢?”
陳曉發現張強也來了,此時正站在裝有劇團演出照片的相框前面看那些老照片。
“聽聽,這語氣……不善吶。”李沐棠也不生氣,呵呵一笑:“我讓黃正經去忙了,因爲接下來的事跟他沒有關係。”
“那就是跟我有關係了?”
“當然。”李沐棠頓了頓說道:“我聽人說,你上次在學員班的考場上給了黃正經一個大大的難堪?還說他如果沒能力當這個團長就捲鋪蓋捲走人?”
陳曉說道:“不,我沒這麼說。”
“哦?”
“我讓他沒能力就滾蛋。”
“你的意思是他滾蛋了你來當團長是嗎?”
“有何不可?”
張強在旁邊聽得直搖頭,心說他這是怎麼了,去接他的時候表現的那麼老實憨厚,怎麼現在……這說話方式,夾槍帶棍的。
“我記得上回來劇團,你拿花彩香主導發起的請願書給我看,說什麼希望黃正經能夠改正錯誤,現在怎麼變卦,又想讓他滾蛋了?”
“當時我尋思着,總得給人改正錯誤的機會嘛,可誰知道趙伍升任副縣長,他就一改往日謹慎謙虛的狀態,搞得朱繼儒、於明開會都不敢提意見,這叫什麼?這不就是官僚主義一言堂麼。”
“那你就不給他一點面子,當辛R他?”李沐棠質問道:“你就這麼跟領導說話?”
“那黃正經是怎麼對你的?反正以我的出身,無論我說話再怎麼渾,只要不犯原則上的錯誤,他都動不了我,我爲什麼不趁機給李局出口惡氣?”
對面二人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自從趙伍省了副縣長後,黃正經對李沐棠的態度確實有了些許變化,雖然微妙,但這足以反映一個人是否投機分子。
“這傢伙,確實像你說的,跟變了個人一樣,現在是滿肚子壞水。”李沐棠眼望張強,用一副調侃的語氣說道。
張強走到陳曉身邊:“你還不知道吧,就在三天前,趙伍就你的事約談李局了。”
第五百七十二章 你是全縣的希望!
黃正經的靠山副縣長趙伍找李沐棠談話了?
“這我還真不知道。”
張強說道:“最近你們劇團的演出是不是越來越糊弄事了?”
仔細想想還真是,自入夏以來,劇團的排練就少了很多,用何大錘、小釘子等人的話講,這大熱天,悶死個人,還排練?排球練,就算排了新戲,劇場熱得像蒸唬袔讉�人會去看?
見他若有所思,張強繼續說道:“上個月末的例行會議,趙伍就這事兒當信u了黃正經,黃正經現場請辭,說你在團裏一直拖他後腿,在職工裏造成了很壞的影響,他沒法開展工作。”
“我拖他後腿?”
“你想想你在學員考試的考場上都說了什麼?劇團裏有個叫楚嘉禾的女學員,還有個叫封瀟瀟的男學員對嗎?”
“沒錯。”
“你說這些成績好的不如成績不好的。”
“那他有沒有把我關於秦腔現狀的分析說全呢?斷章取義從來都是挑撥是非者的慣用伎倆。”
李沐棠插言道:“不管怎麼講,按照他的意思,劇團成員這段時間人浮於事,閒散懶惰的狀態是受了你的言論影響,而趙伍在會上認同了這一點。”
陳曉面露謔笑:“明明是他黃正經最近‘官司’纏身,因爲險些害死黑娃的事被他老婆娘家人各種找麻煩,耽誤了劇團的管理工作,卻把責任推到我的身上,幹正事兒,搞業務的能力不行,可要說整人的手段,嘖嘖……”
張強說道:“誰讓你亂說話的?你不亂說話,怎麼能讓他抓住把柄呢?”
“我說那些話,他就會老老實實,不搞小動作了嗎?”陳曉望李沐棠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我在趙伍那裏的人設,已經成了李局長安排到劇團監視黃正經的細作了吧,這倆人在會上一唱一和,明着是拿我做文章,暗裏就沒敲打李局的意思嗎?我想這也是爲什麼,今天你們兩個一起來劇團找我的原因吧。”
“聽聽,聽聽……”
李沐棠望張強說道:“我就說騙不過這小子吧,憑年前他整黃正經的手段,局裏那點爛事兒就別想瞞過他。”
“唉……”
張強嘆了口氣,沒轍了。
“所以,你們二位究竟要跟我說什麼?”
張強說道:“趙縣長知道你的人事關係在文教局,要求李局把你調走。”
果然跟他想的一樣。
正常情況下,趙伍是不敢直接命令李沐棠幹這種事的,畢竟他的出身就是“尚方寶劍”,局長、縣長這個級別的人物想動他,被人抓住把柄也是要出問題的,但是像黃正經和趙伍這種以社會現象帶出他這個問題對象,那就給了副縣長插手文教局人事工作的理由。
“所以你們兩個人是來勸我離開劇團的?”
李沐棠說道:“是,也不是。”
“什麼意思?”
“上個月有一件大事發生,不知道你有沒有聽到風聲。”
“什麼大事?”
“要恢復高考了。”
“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二人對望一眼,由張強解釋道:“我跟李局商量過後,決定趁還沒恢復高考,利用最後一批推薦名額送你去省藝術學院深造。”
“呃……”
“你不是想讓黃正經滾蛋嗎?那他滾蛋,你就能當上團長了嗎?”
讓黃正經滾蛋,自己做團長什麼的,陳曉只是爲了刺激何大錘、於明那些人的情緒,刷幸咧档模瑢嶋H上他並沒有多少動力去當領導。
“我明白了。”陳曉笑眯眯看着李沐棠:“趙伍這麼搞,李局不高興,卻又不好當場發作,回去越想越不舒服,怎麼都咽不下這口氣,你不是讓我把人調走嗎?我送他去讀大學,畢業後再回劇團,要說這團長的位子……我的人還真有資格去爭了。”
李沐棠被他這番話逗樂了:“聽見沒有,如果我不是知道他叔叔叫陳文,他爸叫陳武,你要說這是山溝裏來的娃,打死我都不會信。”
張強在旁邊直搖頭。
因爲李沐棠沒說錯,陳曉也沒說錯。
“你才進劇團一年多,怎麼就跟換了個人一樣。”
陳曉沒有回應他的問題,順着上面的話題說道:“這裏有一個問題,你們做這樣的安排,趙伍會看不懂麼?”
李沐棠和張強又一次相視微笑。
“你覺得王麗從省城歌舞團調來縣秦腔劇團,寧州這邊的關係是誰打通的?”
這話題……怎麼又扯到小白鞋那兒了呢?
張強解釋道:“王麗的父親和李局是同鄉,74年那會兒,協助她到劇團任職的就是李局,這次呢,讓你進省藝術學院,也是王麗父親以省歌舞團指揮家的身份推薦你去上學,在寧州文教系統中,你這屬於由下級劇團往上級劇團借調操作。”
他這麼一說陳曉就明白了。
李沐棠這番操作任誰看都挑不出理來,省歌舞團找寧州縣秦腔劇團借調人才,正好可以滿足趙伍提的要求,而他在前往省歌舞團後,由王麗的父親操辦推薦入學事項,日後拿到學歷證書,李沐棠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讓黃正經靠邊站,扶他這個在省歌舞團歷練過的大學生當團長了。
以前李沐棠幫王麗,現在輪到王麗的父親幫李沐棠了,當然,就算沒有這層關係,想來後者也很樂意把他調去省歌舞團。
不得不說,李沐棠這傢伙玩起政治手段來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張強見他皺眉思考,以爲他理不清這裏面的利害關係:“就今年上面的會議,恢復高考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培養專業人才嗎?往後啊,就像你在考場上對朱繼儒幾人說,未來靠的是文憑和能力,拼出身的時代……怕是要過去了,所以你可得好好把握這次機會。”
“大學嘛……”
張強以爲他有顧慮:“放心吧,省藝術學院的課程側重點在美術、音樂、舞蹈、編曲等方面,對文化課的要求不高,不像中文、新聞、編劇等專業,需要較深的文學功底,以王麗和劇團樂班那些樂師對你的評價,要順利結業沒有問題。”
陳曉當然沒有糾結這個,讀大學什麼的,對他來講完全沒難度,他甚至都不需要讀那些東西。
不過……考慮到做才子的主線任務,拿個藝術學院的文憑會是一大臂助,要知道這個時代的大學生是非常稀缺的,先天會給人一種“才子”濾鏡。
黑娃的事安排好了,而按照《主角》劇情,下次死人是81年後的事了,那時易青娥長大了。
去省城讀大學,也不是不行……
“關於我借調去省歌舞團,然後由那邊推薦去讀藝術學院的事……你們徵求過王麗的意見了?”
李沐棠點了點頭:“當然,畢竟要煩勞她的父親,當女兒的做思想工作,效果肯定比我這個同鄉好。”
聊起這件事,張強一臉古怪:“話說王麗一個省城歌舞團的芭蕾舞領舞,對於縣劇團這種單位的人來講,絕對屬於見多識廣的人物,什麼樣的音樂人才沒見過,她爲什麼對你的評價那麼高?”
“誰知道呢,可能是因爲……我的性格好。”
性格好?
他居然有臉用這三個字形容自己?
張強忍了又忍,最終把難聽的話壓回肚子裏:“所以你是同意去省城讀大學了?”
第五百七十三章 我不喫牛肉,我喫天鵝肉
又是一年金秋。
今年的寧州比往年的寧州得更冷一些,西北風帶着消解生機的肅殺,一寸一寸切割着西北的山河。
那地,荒了。
那山,涼了。
那樹,卸下累累果實。
同樣的地點,同樣的人,同樣的西鳳酒與白絲絹。
陳曉沒有在意身後裙裾飛揚,秀髮也飛揚,卻縮着身子似乎不耐秋寒的小白鞋,站在那株豔若流火的連香樹下,輕輕伸手,接住枝丫落下的一片老葉,外紅中黃,最裏面還有一點點青綠,只是脈絡變的很脆,輕輕一壓就碎成很多塊,由指縫落下,又被一陣風捲起,飛向比城南更南的地方。
“你怎麼總是被樹木吸引?”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聲音,打斷他的思索,回頭第一眼是一雙乾淨的小白鞋,然後纔是風中的長裙和一道會說話的笑臉。
“完事了?”
“完事了。”
陳曉回過頭去,還看前方那株連香樹。
“不是說了麼,思考人生。”
“樹跟人生有什麼關係?”
“老人常說,等以後富足了,不缺喫,不缺喝,日子就好過了,你覺得這話對嗎?”
“這話有錯嗎?”
“你看這株樹,地裏的肥料多了,水分多了,今年的陽光和雨水也很充沛,無災無害,沒有天敵,它是不是長得很好,比去年我們來時,樹冠又大了一圈?”
王麗仔細打量一陣:“你這麼一說,它確實比去年來的時候更加茂盛了。”
“可你有沒有發現,這地上都是它落的腐葉,卻不見枯黃的小草。”
“還真是。”
“大樹的根系發達,枝葉繁茂,汲取水分和養料的效率遠高於小草,濃密的樹冠遮蔽了來自太陽的光芒,這種環境下,低矮的小草和灌木有生長空間嗎?”
“……”
“所以科技發達了,物質豐富了,一切真的會變美好嗎?”他又指着另一株爬滿藤蔓的老樹:“也只有這些彎彎繞繞,攀附大樹的藤蔓植物才能活下來。”
“確實……”
“我喜歡清高的竹和傲寒的梅,不喜歡這種鬼東西。”
她記得在劇團宿舍裏,陳曉就愛在那株大槐樹下吹口琴,何大錘和黃湛傉f他是喫飽了撐的沒事幹。
“一顆好樹,向上要能承載起飛鳥的巢穴,向下要能給各個高度的草木留出生存空間,再往下,要能培土固土保水,粉碎岩石拓展土壤圈層。”
“我……有些,聽不懂。”
“這不怪你。”陳曉輕嘆一聲:“走吧。”
王麗跟着他走了一回兒,不知爲什麼,忽然想起當初黃正經斥責他給黑娃算命的一幕。
“你想的這些,跟封建迷信沒關係吧?”
“封建迷信?”
陳曉搖了搖頭:“那些人究竟要將自己最寶貴的文化遺產污名化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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