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是馬里奧
陳曉衝米蘭使個顏色:“唱吧。”
“慢。”
喬大說聲“慢”,從包裏拿出他用了很多年,已經包漿凹陷的梆子遞給陳曉。
“開始吧。”
陳曉說聲開始,左手握方木,右手執圓木,敲了梆子三下。
米蘭則想想《龍江頌》的劇情,找了下感覺後開唱。
“舊社會,咱後山十年九旱,要水更比登天難。”
“我爹孃生下我取名叫盼水,。”
“水未盼到我的淚盼幹。”
“丁亥年遇大旱,咱窮人缺水遭災難。”
梆子聲漸急,陳曉右手圓木上下敲擊,動作流暢,節奏到位,動作熟練到何大錘兩眼亂眨,喬大則是先安心,後驚疑,眉頭越皺越緊。
“我的兒虎頭巖下找到山泉。”
“狗地主將水源強行霸佔,指派那王國祿把守泉邊。”
“……”
米蘭唱腔不停,陳曉手上功夫也隨之變幻,歡板苦板絲滑切換,正調行雲流水,反調哀怨纏綿,哪怕是完全不懂樂器的黃正經和辦公室老袁,都咂摸出一些味兒來。
陳曉這二六板怕不是練了好久吧?
往常劇團有戲都是喬大上,陳曉坐樂班腥酸崦婵春吐牐綍r也不見他去練習場練打梆子,在多數團員看來,屬於不求上進的典型,當然,樂班的人也不指望他勤奮好學,畢竟喬大才40來歲,還能打好久梆子,哪怕有特殊情況,板胡劉和孟連顧的徒弟都能接棒搞幾下。
這也是何大錘、於明等人認爲陳曉不可能在專業技能這塊兒證明自己是個人才的原因。
但是就眼下這一幕看,陳曉的二六板打得極好,已經不遜色喬大,這傢伙……明面上懶散不羈,私下裏怕不是有偷偷練習吧?
何大錘回頭觀察喬大,發現這當老師的也是一張驚奇臉,似乎跟大家一樣,沒有想到別人不要的徒弟,性格突變不說,這學業水平也直線提升。
很快,米蘭唱完一段,收聲住口。
就在陳曉打完最後一拍,準備收起梆子時,一個意想不到的情況發生了。
第五百六十九章 恕我直言,在座各位都是弟弟
板胡劉一直坐在於明身邊,從陳曉接過梆子到打完《龍江頌》中的一段,他一直沒有說話,此時卻忽然站起,用還算標準的秦腔唱出一段戲詞。
“哭啼啼把官人急忙攙起。”
“悔不該你聽信那法海禽獸,逼爲妻飲雄黃將恩作仇。”
“……”
這唱腔……是白蛇傳的《斷橋》片段?
老戲好久沒唱了,但只是不能在舞臺上演,樂班這些人學習樂器的時候還是會選一些片段來練習的,畢竟樣板戲來來回回就那幾出,要精進技法的話只用樣板戲的曲子還是有些薄弱,所以戲服是要燒的,但樂班這邊對於老戲曲目的禁止力度要小很多。
畢竟二胡、板胡、梆子、嗩吶、鼓、鈸這些傳統樂器不能全丟了吧。板胡劉的唱腔當然不可能跟花彩香、米蘭這些人比,但是秦腔味兒還是可以的。
其他人起初不知道他爲什麼唱白蛇傳的《斷橋》,直到陳曉重新拿起梆子,一下一下敲打開,然後……在恍然大悟的同時,皆一臉震驚看着兩人。
要問爲什麼,答案很簡單,陳曉在隨着板胡劉的唱腔有節奏地打着梆子,用的不是慢板,不是喬大最近讓他練的二六板,是更進一步的帶板,該片段講究一個緊打慢唱,又有飛梆子之稱,要求製造緊張對峙感。
而陳曉的表現嘛,不僅能夠流暢地跟隨板胡劉的唱腔,後面居然接過主動權,以梆子節拍去控制唱腔的快慢強弱。
這……這哪裏是學徒能夠做到的事,是久經沙場的老樂師纔有的成績,只說當下的表現,讓他代替喬大上場演奏《白蛇傳》,絕對沒有問題。
於明摘下眼鏡,看着前方喬大有些模糊的形影:“這帶板和緊二八的技法,是你教他的?”
“沒啊。”喬大想了想說道:“當時他有問,可我就是一說,沒有給他演示,也沒有讓他練習,怎麼就……”
陳曉的二六板能夠喫定米蘭,已經超出大家的期待了,如今《斷橋》片段一出,直接讓他們又驚訝,又無語,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喬大說了一下,點撥幾句他就會了?這還是那個樂班師傅個個嫌棄,誰都不要,最後硬塞給喬大的愚笨放牛娃?
陳曉心想,自己練打梆子都是在次元裂隙的空間裏練,那邊隔音絕佳,不會影響其他團員休息,那在你們看來,當然是不學無術,憊懶耍滑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朱繼儒吞了好幾次口水說道。
“不是你說的嗎?梆子是樂班最簡單的樂器了,有天賦的一年就可出師,普通人兩年也能獨當一面了,你要算算的話,我進劇團也快一年了,有這樣的成績很難接受嗎?”
難接受。
很難接受。
放在別人身上能接受,放在陳曉身上不能接受。
黃正經陰着臉道:“你的意思是,你很有天賦?那你以前怎麼沒有讓人眼前一亮的表現?”
“你也沒讓我上過臺啊?而且你不知道有句話叫‘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嗎?對有些人而言,基本功是最難練的,可只要過了這關,未來就是一片坦途了。”
“嘖嘖。”
何大錘望喬大說道:“看看,看看,這小子裝了半年傻,最後給黃崭愕靡货瓴徽瘢F在你手底也不老實,擱這玩兒我們呢。”
“……”
“現在怎麼着?還幫他壓陣嗎?這叫啥?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陳曉給這貨的言論逗笑了:“誰告訴你我要搶喬老師的飯碗了?我要搶也是搶你的飯碗啊。”
“陳曉,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啥?我是司鼓,你是梆子手,你搶我的飯碗?”
“不行麼?你既然說我以前在裝傻,那我總不能只對喬大和黃正經、黃杖搜b傻吧?”
他一面說,一面走到角落放幹鼓的地方,拿起鼓槌對準鼓面一敲。
咚咚咚……
咚咚咚……
板胡劉、喬大、朱繼儒這些人越聽表情越精彩,因爲他打的是《打神告廟》裏焦桂英瘋癲的一段,涉及到暴落錘和亂錘的技法,對鼓手的水平要求很高,就何大錘拿三板斧,說實話還不如陳曉呢。
他說要搶就搶何大錘的飯碗,還真不是往自己臉上貼金。
“你……你……”
何大錘給着一幕驚得說不出話來,再扭頭看喬大,看米蘭,看於明……這些人的目光怎麼說呢,嗯,像在看小丑,因爲就在剛剛,他嘲笑陳曉玩手段,論背景,他不如陳曉,但是在打鼓這個領域,陳曉是外行,他是內行。
沒想到巴掌來得如此之快,那臉扇得,那情緒尷尬的。
“我什麼?何大錘,胡三元走了你很開心對嗎?畢竟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花彩香、米蘭這羣演員再也不能拿你打的鼓和胡三元打的鼓做比較了,可惜啊,讓你失望了,走了一個胡三元,還有我陳老二。”
“你你你……你玩陰的。”
“這怎麼能叫玩陰的呢?我明明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升表演水平,又不是針對你一個。”
說這句話時,他又拿起放在架子上的板胡,屁股往椅子一坐,板胡放在左腿,右手搭弦,拉了一段經典曲目《周仁回府》中的哭墳片段,以絃音模擬人的人聲顫泣,滑音摟弦,細膩圓融,穩而不僵,絕對是一個成手該有的水準。
板胡可是秦腔的靈魂,樂班最不可或缺的存在!學這個難度比打鼓、打梆子要高多了,二胡都比不了。
板胡劉站了起來,壓着桌子的手在輕顫,因爲陳曉比他兒子的水平還要高,而當初他才教了陳曉幾天,就嫌這山溝裏的放牛娃太笨,藉口回老家彈琴,撂挑子不幹了,逼着朱繼儒把人塞到胡三元手下。
結果呢?
不到一年時間,這傢伙不僅把喬大教的沒教的都學會了,把胡三元和他的本事也學去了。
這什麼天賦?天縱奇才啊。
想想當初大家對陳曉的形容詞,說他愚的,說他笨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大傻帽,這小子聰明着呢,不聲不響,在大家沒防備的情況下,把絕活兒都學了去。
辦公室老袁拍着大腿說道:“我早該想到的……早該想到的。”
黃正經想了想,明白他爲什麼說這句話了。
早在他和黃辙哒臅r候,大家就應該好好琢磨一下,這麼狡猾的一個小子,在學樂器的時候表現很差,其中會不會有問題?
只有米蘭眉開眼笑地衝陳曉豎大拇指。
其實她並不知道這咋看咋順眼的小狐狸手裏是不是捏着王牌,剛纔選擇唱戲配合,是因爲經歷過許多事後,她相信陳曉不是那種會把勝負交給老天爺的賭徒,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排練廳外面的學員們也被這挑戰認知的一幕驚呆了。
封瀟瀟扯了一把劉克的衣袖:“所以說,陳曉一點都不笨,他以前裝傻是爲偷師樂班各位師傅的拿手絕活?”
楚嘉禾兀自記仇道:“他可真是個壞慫。”
周玉枝:“……”
他們自然不知道,此陳曉非彼陳曉,此陳曉在《最好的我們》的世界用幸咧祪稉Q過音樂表演專業的本科知識精通,吹拉彈唱,西洋樂器和民族樂器都能上手演奏,有這種專業底子,再在次元裂隙經過一番練習,要勝任秦腔樂班各位樂師的工作,那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麼。
“何大錘,現在我問你,這學業考試,我是通過了,還是沒通過?”
“……”
何大錘好意思說沒通過嗎?事到如今他都沒臉說話。
陳曉又望向黃正經:“黃正經,你說,整個劇團從板胡劉到喬老師,再到學員班的那些人,在音樂表演這件事上,有誰比我的天賦高?能力強?”
“……”黃正經也不說話,不過嘴有點歪,是個人都知道他現在很惱火,非常惱火。
就陳曉這音樂表演水平,是去文教局當司機屈才,還是留在劇團屈才,是個人都能做出正確選擇。
第五百七十章 跟我混纔有前途
只一天時間,學業考試期間發生的事就傳得沸沸揚揚,連劇團附近街巷的人都知道那個跟黃正經不對付的山溝放牛娃,又給團長好好地上了一課。
當然,有人的關注點在他絲毫不給黃正經面子這件事上,有人的關注點在他是樂班裏的“隱藏高人”這件事,還有很少一部分人在考慮他的真實意圖,以及和文教局局長的關係。
三天後,縣劇團大院門口。
“秦老三,你走那麼快乾嘛?趕着回家生孩子嗎?”
“姜石頭,你現在是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黃胀甑傲耍阋矝]人管了是吧?”
“那你又不是我領導。”
“我是你大爺。”
“呸!就你的年齡,充其量當我哥。”
“誰要當你哥,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那既然這麼說。”
姜石頭伸出別在背後的手臂,揮了揮手裏的信,轉身朝外面走去。
“別介,你是我弟弟,親弟弟。”秦老三趕緊說好話,賠不是,他有一個十年前支援三線建設的哥哥,這麼多年來一直靠寫信與家人聯絡,基本是一個半月一封信的節奏。
“那你說,這麼急匆匆往宿舍跑是幹什麼去?”
“嗨,能是什麼,黑娃找到咧。”
“找到了?在哪兒?”
三天前學員班考試,黑娃被黃正經一番擠兌後離家出走,找了一天都沒找到。
“縣醫院呢,今天早晨剛送來的。”
“怎麼進醫院了?”
“按照民警的話說,那天他出城後一路向南,準備回老家小西溝,結果迷路了,身上又沒帶喫的,第二天頭昏腦脹,在表功鋪那邊因爲躲蛇一腳踩空,掉路邊溝裏摔暈了,直到中午時分纔有下地的農民發現,把他救回家裏,又找來赤腳醫生檢查身體,最後詳酄懶⊥裙钦酆投嗵幉羵谌煲辉缇退涂h醫院了。”
“嚴重不?”
“醫生說幸虧發現的及時,問題不大,小孩子嘛,磕磕碰碰癒合快。”
姜石頭把信交給秦老三:“給,趕緊去找團長邀功吧。”
“我找他做什麼,我找陳曉。”
秦老三白了最近得了個“小黃铡蓖馓杻旱慕^一眼,拿着信走了。
這倆人沒有注意到,大門斜對面的公交車站牌下站着小釘子和巧蓮。
“陳曉?就是你說的,救了你和胡三元一條命的那個人?”
“對。”
“黑娃不是你們團長的侄子嗎?腿摔折了進醫院,要送信兒也是給團長送信兒,那人怎麼給陳曉送?陳曉又不是團長?”
小釘子聽說滿臉古怪。
三天前學員班考試結束,黃正經以黑娃成績墊底兒爲由又給侄子狠狠地揍了一頓,聽說用來打屁股的掃帚都給震斷了。
當姑姑的氣不過,說黃正經是鬥不過陳曉拿侄子撒氣,跟他實實在在打了一架,給團長大人抓得一臉血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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