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但她的手微微握緊了一下。
洛林彎腰,掰開伯爵夫人攥著他褲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
“安娜,動手吧。第一天的量。”
安娜上前一步。
她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輕輕點在了伯爵夫人的額頭上。
伯爵夫人渾身一僵。
一縷極其微弱的灰色光芒從安娜的指尖滲入伯爵夫人的皮膚。那光芒細若遊絲,幾乎看不見,但效果立竿見影。
伯爵夫人的眼角處,三道細紋悄然浮現。
她嘴唇周圍的皮膚失去了飽滿的光澤,變得微微乾燥。
原本烏黑的鬢角,有兩三根頭髮從根部開始泛白。
安娜收回手指。
“第一天的量。”
伯爵夫人顫抖著摸上自己的臉。
她摸到了皺紋。
一聲尖叫從她嗓子裡迸發出來,尖利得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貓。
她瘋了一樣在地上的金幣堆裡翻找,扒拉出一面銀質手鏡,顫抖著舉到面前。
鏡子裡的臉,老了五歲。
不多,就五歲。
但對於一個愛美如命的女人來說,這比死還難受。
“不——!不不不不——!”
伯爵夫人攥著鏡子的手劇烈顫抖,鏡面在燭光下閃爍不定。
洛林站直身體,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關起來。每天安娜會來加一次量。十天之後,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放她走,到時候,活著才是對她最大的懲罰。”
他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檻處,他停了一下。
“對了,那些金幣和珠寶,清點一下搬走。充入領地公賬。”
身後傳來伯爵夫人歇斯底里的嚎叫和金幣碰撞的聲響。
洛林頭也沒回。
一行人沿著地下走廊往回走。維克多跟在洛林身後,表情複雜。
“領主大人,您這手段……”維克多斟酌了一下用詞,“夠狠。”
“她配。”洛林說。
維克多沒再多嘴。
他們從地下室走上來,穿過內堡主樓的大廳。
大廳裡東西被砸了不少,但大體結構還算完好。洛林的目光掃過倒在地上的枝形吊燈和碎了一半的彩色玻璃窗,沒有停留。
“少爺。”安娜忽然開口,“還有一個人,我自作主張,特意留著沒殺。”
洛林腳步一頓。
“誰?”
“伯爵夫人身邊的大總管。管理內堡日常事務的那個。”安娜的語速很平,“我以前在霜狼城的時候,就是歸他管。”
洛林轉過頭看安娜。
安娜的表情依舊是那副平靜如水的樣子,但洛林注意到她的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右手手背——那裡曾經有過傷疤,被晉升儀式恢復了,但習慣性的動作留了下來。
“他怎麼對你的?”洛林問。
“冬天罰跪院子,跪到膝蓋上的皮和冰凍在一起,撕都撕不下來。吃的是廚房倒掉的泔水。犯了錯就用燒紅的鐵條燙手背。”
安娜語氣平淡得像在描述別人的故事。
但密室走廊裡,維克多的牙關咬得咯吱響。
連萊拉的黑金異瞳裡都閃過一抹怒意。
洛林沉默了兩秒。
“歐姆,掃描一下,大總管在哪?”
歐姆的聲音立刻傳來,
“內堡後院的雜物間裡。他在炮擊開始的時候就跑了,沒跟伯爵夫人在一起。目前蜷縮在角落裡,生命體徵顯示他處於極度恐懼狀態。心率一百四十,血壓偏高,有輕微失禁跡象。”
“帶我去。”
雜物間離得不遠,就在主樓背面的一棟低矮建築裡。
安娜用力的推開了門。
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巨響,雜物間裡傳來一聲驚叫。
一個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縮在成堆的破舊傢俱後面,渾身抖得像篩糠。
看到安娜的瞬間,他的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蹦出來。
“安……安娜?!”
安娜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門口,蒼白色的火光從她身後透出來,把她的影子長長地投進雜物間。
大總管“噗通”一聲從傢俱堆後面滾了出來,連滾帶爬地撲到洛林腳下。
“大人!大人饒命!小的有眼無珠——小的豬油蒙了心——小的——”
他趴在地上,額頭重重地磕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悶響。
一下,兩下,三下。
額頭上很快滲出了血,混著灰塵和眼淚糊了一臉。
“大人!小的願意獻上全部家產!所有的!一個銅板都不留!”
大總管從懷裡掏出一串鑰匙,雙手高舉過頭頂,
“內堡地窖裡有小的攢了二十年的積蓄,金幣、寶石、還有三瓶從南境走私來的魔力精華——全都是您的!只求大人饒小的一條狗命!”
洛林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胖子,笑了。
“殺了你,你的財產也是我的。你拿什麼跟我談條件?”
大總管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抖得更厲害了。
“大人……大人開恩……”
“不過。”洛林話鋒一轉。
大總管猛地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瘋狂的希望。
“我不殺你。”
大總管的嘴巴張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洛林蹲下身,拎著大總管油膩的衣領把他的臉提到自己面前。
“安娜以前是什麼待遇,你從今天開始,一模一樣地過。冬天跪院子,吃泔水,犯了錯用燒紅的鐵條燙手背。”
大總管的眼神一片空白。
“你不是挺會管人的嗎?”洛林松開手,讓他的臉重新摔回地面,“現在輪到你自己當奴隸了。活多久,看你的造化。”
大總管趴在地上,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骨頭。
五秒之後,他慢慢地、艱難地把額頭再次貼到石板地面上。
“謝……謝領主大人開恩。”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確確實實是在道謝。
洛林站起身,不再看他一眼。
“維克多,找兩個人把他看住。從今天開始執行。”
“遵命。”
洛林邁出雜物間的門檻,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霜狼城的天空終於安靜下來了。
沒有炮火,沒有喊殺,只有風吹過廢墟時發出的低沉嗚咽。
“走吧。”洛林理了理衣領,“還有正事要辦。”
……
霜狼城下城區。
貧民窟最深處那條巷子又窄又暗,兩側的建築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幾乎遮住了頭頂的天光。
融化的積雪從屋簷上滴落,和著泥水在石板路上匯成一條條渾濁的細流。
一個穿著粗麻布衣裳的年輕人從巷子口鑽了出來。
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臉埋在豎起的衣領後面,步伐不快不慢地穿過幾個拐角,最後消失在一家招牌已經看不清字的旅館門口。
帕西瓦爾關上門,插上門閂,靠著門板大口喘氣。
房間很小,只有一張勉強能躺下的木板床和一張缺了條腿的桌子。
窗戶用破布條堵了一半,漏進來的光線在地面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亮斑。
帕西瓦爾走到窗邊,從布條的縫隙裡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
巷子裡沒有人。
他鬆了一口氣,脫下帽子扔在床上,坐了下來。
特使把變形術剝離之後,他的臉恢復了本來的樣子。
一張平庸得扔進人堆裡就找不出來的臉。
沒有洛林那副五官分明的長相,沒有稜角,沒有銳氣,灰撲撲的眼睛像兩顆混在沙子裡的鵝卵石。
這張臉在以前是他最大的恥辱。
現在卻成了他唯一的保護色。
帕西瓦爾攥著帽子,指節發白。
看到事情已經無可挽回之後,他便從霜狼城城堡內逃了出來,隱姓埋名。
帕西瓦爾咬著指甲蓋,腦子裡反覆轉著同一個念頭。
洛林不知道他的存在。
這一點他可以確定,所有知情人士都已經殺了個乾淨。
洛林不知道有人頂著他的臉在霜狼城裡招搖過市。
但問題是——
帕西瓦爾猛地站起來,在狹小的房間裡來回踱步。
伯爵夫人知道。
如果洛林審訊伯爵夫人呢?
如果伯爵夫人為了活命把他供出來呢?
帕西瓦爾的腳步越來越快,粗麻布鞋在木板地上蹭出刺耳的聲響。
“她不會的。”他喃喃自語,“她不會出賣自己的兒子。她不會……”
但他自己都不信這句話。
他太瞭解他的母親了。伯爵夫人這輩子最在乎的只有兩樣東西——權力和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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