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他賭洛林能活過雪季。賭對了。
他賭洛林能掌控移動城市。賭對了。
他賭洛林會殺回霜狼城。
現在看來,也賭對了。
“皮姆會長?”助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困惑,“您在看什麼?”
“過來。”皮姆招了招手。
助手走到窗前,順著皮姆的視線看向城外的冰原,瞳孔猛地一縮。
他也看到了。
那個正在緩緩逼近的黑色輪廓,比剛才又大了幾分,隱約能看出是一座高聳的塔狀結構,底部有四條粗壯的支撐物在交替邉印�
“那……那是……”
“巴別塔。”皮姆的語氣異常平靜,和剛才那瞬間的激動判若兩人,“洛林來了。”
助手的臉色唰地白了。
他當然知道洛林是誰,也知道會長這些天的施粥和免費藥劑到底是在為誰鋪路。
但知道歸知道,真正看到一座幾百米高的移動城市踏著雪原朝自己走過來,那種衝擊力完全不是理性分析能消化的。
皮姆卻沒有給他太多恐慌的時間。
“把迤熘匦卵b裱一下,用最好的材料。然後再找人造一尊洛林的全身像。”
助手愣了一下:“裝裱?”
“對。然後找人謄抄一份粥棚的施粥記錄,每天幾點開始幾點結束、用了多少糧食、惠及多少人、每個人的名字和手印,全部整理成冊。”
皮姆的語氣越來越快,但條理清晰得像在宣讀一份準備了很久的計劃書。
“再去把那幾個社羣頭目請過來,不用跟他們說太多,就告訴他們,協會施粥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洛林少爺在離開霜狼城之前親自下達的指令。”
助手徹底懵了。
“洛……洛林少爺的指令?可是明明是您——”
皮姆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做了什麼不重要。”
他回到辦公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經不怎麼燙的藥草茶抿了一口,
“重要的是,當洛林踏進霜狼城的時候,下城區的上萬號人得知道,他們這些天吃到嘴裡的每一口粥,都是洛林的恩情。”
“協會只是替洛林少爺跑腿的。我皮姆只是替洛林少爺辦事的。功勞是他的,仁義是他的,迤焐系拿恳粋手印,都是替他攢的。”
助手站在原地消化了好一陣子,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
終於,他嚥了口口水,小心翼翼地問出了一個盤旋在腦子裡很久的問題。
“會長……您不覺得,我們這樣做會不會……太刻意了?”
皮姆挑了一下眉毛。
“我的意思是,”助手斟酌著用詞,“洛林少爺如果真的打回來了,成了新的霜狼城主,他看到我們這些舉動,會不會覺得……我們太諂媚了?”
“太諂媚?”
“就是……太過了,太明顯了。這種討好的痕跡一眼就能看穿,萬一他反感這種做派,覺得我們不真眨炊鴮ξ覀兞粝聣挠∠竽遣痪瓦m得其反了嗎?”
“小夥子。”
皮姆靠回椅背,十指交叉擱在肚子上,“你對人性的瞭解,還是太少了。”
助手沒敢接話。
皮姆伸手從桌上拿起那面迤欤瑪傞_看了一眼,又疊好放回去。
“你以為上位者討厭諂媚?”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恰恰相反。”
“每一個坐在上面的人,當他看到底下的人在討好自己的時候——哪怕那種討好明擺著就是衝著利益來的,哪怕那種諂媚糊了一臉一眼就能識破——他也不會反感。”
皮姆豎起一根手指。
“他反而會覺得你這個人很懂事。”
助手皺起了眉頭,臉上寫滿了不理解。
皮姆看出了他的困惑,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壁爐前伸出手烤了烤火。
“我給你講個事兒。”
“我十六歲那年在黑鐵城的鍊金工坊當學徒,我師父是個脾氣暴得不行的老頭子,動不動就罵人。”
“工坊裡五個學徒,個個都怕他,只有我天天給他端茶倒水、捶背揉肩、逢年過節還自掏腰包給他買酒。”
皮姆扭了扭手腕,似乎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其他學徒都笑話我,說我溜鬚拍馬噁心人。我師父也不是瞎子,他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我討好他是有目的的——我想學他那套獨門的合金配比。”
“但你猜結果怎麼著?”
助手搖了搖頭。
“最後那套配方只教給了我一個人。”
皮姆回過頭,壁爐的火光在他臉上映出溫暖的色調,“其他四個學徒全空著手出師了。”
“你說我師父不知道我在拍馬屁?他知道。”
“但人就是這樣,你把姿態放低了,把尊重給到位了,哪怕對方心知肚明你另有所圖——他也會在心裡給你記上一筆。”
皮姆的聲音放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幾十年摸爬滾打磨出來的沉穩。
“因為討好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向上位者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助手下意識追問。
“我認你。”皮姆吐出三個字,“我承認你比我強,我承認你是老大,我心甘情願把自己放到你下面去。”
“上位者要的從來不是什麼‘真情實感’——那東西太虛了,誰也沒法證明。他們要的,是這種明確的、看得見的、做出來的表態。”
“你表了態,他就安心了。他安心了,你才有肉吃。”
“這是我從底層一步一步爬上來的經驗,比任何鍊金配方都管用。”
助手站在那裡,嘴巴微張,臉上的表情從困惑慢慢變成了若有所思。
皮姆沒再多說什麼,重新走回窗前,目光穿過百葉窗落在遠處那個已經越來越清晰的移動城市輪廓上。
巴別塔又近了一些。
隱約能看見塔身上那些斑駁的金屬外殼在陽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澤,四條巨腿邁動時揚起的雪霧在它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白色尾跡,像一頭遠古巨獸正在穿越冰原。
皮姆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去辦吧。”
他的聲音很輕,語氣卻不容含糊。
“等洛林少爺進城的時候,我要讓他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四千個平民的感激。”
“第二樣東西,是我皮姆的忠心。”
“至於第三樣……”
皮姆垂下眼簾,嘴角微微一勾。
“第三樣就是伯爵夫人那套禁魔縛靈陣裡,我預留的那個後門。”
助手的後背冷汗唰地就下來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深深彎下腰。
“屬下這就去辦。”
腳步聲遠去。
辦公室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裡木柴燃燒的細微聲響。
皮姆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那座越來越近的鋼鐵巨城,看著粥棚前那些端著木碗蹲在地上的平民,看著桌上那面紅底金字的迤臁�
看著助手前去吩咐給洛林造半身像。
他端起茶杯,對著窗外輕輕舉了一下。
“歡迎回家,少爺。”
第100章 衣暹鄉
霜狼城,高聳的城牆之上。
一片雪花悠悠飄落,觸碰到一隻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纖細指尖,瞬間融化。
凱瑟琳抬起頭,死水般的淡紫色眼眸望向被無盡風雪徽值牡仄骄。
大地,在有節奏地輕微顫動,那聲音沉悶而威嚴,彷彿一頭遠古巨獸正在冰原上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向著霜狼城一步步走來。
是那座移動城市。
是洛林的軌跡。
她複雜地嘆了口氣,指尖傳來一絲冰涼。
這些日子,她想過很多。
她曾在那片荒蕪的雪原上,親眼見證過那個男人指揮著他初生的魔女,用匪夷所思的戰術引爆了漫天蟲潮。
她也曾在那之後,無數次透過自己留下的信物,感應到那股屬於洛林建築的魔力波動,一次比一次更強,一次比一次更熾烈,如同黑夜中熊熊燃燒的篝火,耀眼得讓她都感到心驚。
她知道,那個被家族當成垃圾一樣丟出去的私生子,已經在雪原上站穩了腳跟,甚至發展得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好。
可她唯獨沒有想過,自己居然能見證洛林登上一座黃金紀元的移動城市。
甚至現在,這座鋼鐵巨獸正朝著霜狼城而來!
“這種成長速度……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凱瑟琳忍不住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苦澀和……委屈。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藏在修女袍下的空間袋子,那裡裝著她準備給洛林的投資。
很多珍貴的奇物和至少三階的魔物材料。
可現在看來,這份在她眼中無比珍貴的“見面禮”,對於發展到能夠駕馭移動城市的領主而言,他……還看得上嗎?
這個念頭一出,就像一根細小的針,扎得她心裡很不舒服。
她搖了搖頭,試圖將這股莫名的情緒甩出腦海。
走一步,看一步吧。
無論如何,洛林展現出的底蘊越是深不可測,對她而言,或許就越是好事。
自己靈魂上的創傷,那是因為強行撕毀與王子的領主契約而留下的永久性損傷。
幾年來,她想盡了辦法,卻始終無法癒合,這也成了她晉升五階最大的桎梏。
但洛林……還有他背後的那位神秘導師,既然連移動城市都能掌握,說不定,他真的有辦法。
更何況,自己手上還握著一張至關重要的情報,可以用來交換。
凱瑟琳的眼神陡然變得冰冷,腦海中浮現出那個高坐於王座之上,看似溫和仁慈,實則冷酷無情的男人。
瑟斯米爾王子……不,也許現在應該叫他皇帝陛下了?
雪季阻隔了和王都的通訊實在太久,她已經不知道王都此時此刻的政治是否發生了變化。
她永遠也忘不了,在很久很久以前,那個男人在密室中,用一種近乎狂熱的語氣,向她描繪著他對整個王國的“淨化計劃”。
而霜狼城,就是這個血腥計劃中,一個極其重要的節點。
那些話語,至今仍在她耳邊迴響。
原本,她被王子施加了秘法,一旦試圖洩露這些辛密,靈魂就會被灼燒至死。
可命吲耍谒秊榱俗杂桑啡灰约旱哪`基,強行破除契約炸燬王宮,導致靈魂重創的同時,那道用來封嘴的秘法,也跟著一起失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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