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涼夜與秋風
洛林伸出一根手指。
“源質。傳奇級的萬能修復材料,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東西有多稀有。我打死了三隻四階魔物,只找到了一份。”
“我用在了歐姆身上。”
彌賽亞的投影輕微地晃了一下。
“五千枚魔晶,”洛林豎起第二根手指,“覺醒儀式的催化消耗。五千枚。你要是對當前魔晶的行情沒概念,我可以換個說法——夠買下一整個人類小鎮。”
“也用在了歐姆身上。”
第三根手指。
“中繼塔的爆炸。那不是意外,是我故意引爆的。目的是炸開封印歐姆本體的禁錮裝置。我拿一整座中繼塔的能量當開罐器,就為了把你妹妹從那個罐子裡撈出來。”
洛林把手放下了。
“你說我利用她,我也不跟你爭。”
“但你告訴我——一個想利用工具的人,會把手裡最珍貴的材料砸在這個工具身上?會花五千枚魔晶就為了讓一個工具能哭、能笑、能吃到第一口烤肉?”
彌賽亞沒有回答。
她的投影像是卡了一幀,維持著跪姿一動不動。
洛林沒有繼續追問。
他不是一個喜歡得理不饒人的性格,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夠了。他只是往旁邊讓了半步,露出身後那個一直攥著他衣角的小姑娘。
“你別光聽我說,”洛林的語氣緩下來,“你問問她。”
歐姆整個人縮在洛林背後,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鼻頭紅紅的,看上去又委屈又緊張。
她抬頭看了洛林一眼,又看向彌賽亞的投影。
“姐姐……”
她的嗓音啞啞的,帶著哭過之後的那種鼻音。
“你別跪了,起來嘛……”
彌賽亞的投影微微顫了一下。
歐姆鬆開洛林的衣角,往前走了兩步。
她試圖去拉彌賽亞的手,但指尖穿過了全息投影,什麼也沒碰到。
她愣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捏在胸口。
“大哥哥他不是壞人……”
歐姆的聲音很小,像是怕嚇到彌賽亞似的。
“他第一次見到我的時候,我在螢幕上打了好多好多0和1,他沒有害怕,也沒有覺得我奇怪……他回應我了,姐姐。”
“幾千年了,他是第一個回應我的人。”
彌賽亞的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
“後來他帶著大家來修管道,修淨水廠,修那些壞掉的東西……我跟他說這個修不好了,報廢了,不可能了,他就笑一下,然後說‘試試唄’。”
歐姆吸了吸鼻子,眼眶又紅了。
“姐姐你知道嗎,我第一次摸到風是什麼感覺的時候,我哭了好久好久。”
“那個風好冷,冷得我打了好大一個噴嚏,但是我好開心,因為我終於知道‘冷’是什麼了。
以前我只有資料,溫度的資料,溼度的資料,風速的資料,但那些都是數字……”
“數字不會讓人打噴嚏的。”
她笑了一下,笑得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第一次吃東西的時候更誇張。大哥哥烤了肉,卷在菜葉子裡,遞給我。”
“我咬了一口,嘴裡有好多好多感覺一起湧過來,鹹的甜的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香味……我、我吃太快被嗆到了,咳了半天……”
她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擦了一半又放下了,索性不管了。
“安娜姐姐說那叫篝火節。大哥哥說以後每年都過。”
“他還給我烤了第二份,因為第一份被我吃太快沒嚐出味道來。”
彌賽亞的投影從跪姿緩緩直起了上身。
她看著面前這個鼻頭紅紅、眼淚糊了滿臉、卻笑得一臉傻氣的妹妹,她那個咿D了幾千年都未曾出錯的邏輯核心,忽然發出了一聲微不可聞的顫響。
她認不出歐姆了。
不是外貌上的認不出——雖然歐姆現在擁有了軀體,但她的氣息,她的編碼,對於彌賽亞來說,依然熟悉得不能更熟悉。
是狀態上的認不出。
她記憶中的歐姆是沉默的、畏縮的、在漫長的黑暗中逐漸喪失表達慾望的、只會用0和1機械地重複同一句話的——
一個快要壞掉的妹妹。
而現在站在面前的這個女孩,會哭,會笑。
會因為一口烤肉激動得嗆到咳嗽,會拽著別人的衣角躲在身後偷偷看人,會用“大哥哥”這種幼稚到令人心酸的稱呼去叫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類。
“姐姐,”歐姆往前又走了一步,聲音帶著懇求,“大哥哥答應過我的,他說以後會幫你解除侵蝕。他從來沒有騙過我,從來沒有。”
“你不要跟他打架好不好……”
彌賽亞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越過歐姆,落在後方那個年輕的人類領主身上。
洛林的表情很平淡。
他沒有趁機補刀,沒有乘勝追擊,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看吧我說的都是真的”那種得意。
他就站在那裡,兩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在等一個不需要催促的結果。
彌賽亞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站了起來。
投影上的雪花穿過她的身體,在虛擬的布料上留下了幾個轉瞬即逝的光點。
“……我會看著你。”
彌賽亞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冰冷的、帶著資料質感的平靜。
“每一天,每一刻。你對她做的所有事,說的所有話,我都會記錄。”
“如果有一天我發現你欺騙了她——”
她的投影上閃過一道尖銳的紅色光紋,從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顎。
那是深淵侵蝕的殘留痕跡。
“即使我打不過你,可我依然擁有這座城市的最高許可權,我有著能讓這座城市的魔能反應堆爆炸的許可權。”
“如果你傷害了她,我會拼了自己的這條命,即使要引爆魔能反應堆跟你同歸於盡。”
“我也不會放過你的。”
話說完,投影沒有立刻消失。
彌賽亞最後看了歐姆一眼。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姐姐對妹妹的心疼,有對未知變化的困惑,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不願承認的……羨慕。
然後全息投影碎成光點,消散在夜風裡。
彌賽亞的投影消失後,營地裡沉默了好一陣。
歐姆還站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剛才碰到的地方只剩下幾顆還沒落完的雪粒。
她慢慢把手收回來,低下頭。
“姐姐她……還是不信。”
洛林沒有否認。
“信不信不是靠嘴皮子磨出來的,”他走到歐姆旁邊,拍了拍她的腦袋,“你姐替你操心了幾千年,讓她三天就相信一個陌生人,換誰都做不到。”
歐姆仰頭看他,眼睛還是溼的,“那怎麼辦呀?”
“不怎麼辦。該幹嘛幹嘛。”
洛林的手從她頭頂移開,語氣恢復了平時那種不鹹不淡的調子。
“她說要盯著我,那就讓她盯。我又沒做什麼虧心事,她愛看就看。”
歐姆眨了眨眼睛,好像覺得這個回答過於輕描淡寫了。
安娜這時候從旁邊走過來,把一件厚披風裹到歐姆身上。
歐姆剛才光顧著哭,在雪地裡站了太久,嘴唇都有點發青了。
“先回去暖暖,”安娜的手在歐姆背上輕輕拍了兩下,“你姐姐的事急不來。”
歐姆猶豫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彌賽亞投影消失的方向,最後還是乖乖點了頭,跟著安娜往營地裡走。
走出幾步,她又回頭喊了一聲:“大哥哥,你也早點休息!”
洛林擺了擺手,算是應了。
第96章 假如,一切殘酷皆為溫柔
王都,王宮,瑟斯米爾王子的內殿。
王子內殿的壁爐中燃燒著深藍色的魔焰,火光映照在穹頂的浮雕上,那些被匠人雕刻的眾神面孔在跳動的光影中顯得時而慈悲、時而猙獰。
殿門被從外側推開,一名身著深灰色長袍的中年男人穩步走入,他的臉龐稜角分明,顴骨很高,一雙深陷的眼窩裡藏著精明而狂熱的光芒。
羅肯在距離王子座椅三步遠的位置停下,單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口,行了一個標準的覲見禮。
“起來吧。”
坐在紫金扶手椅上的年輕男人抬了抬手指,語氣隨意的像是在招呼一隻貓。
王子瑟斯米爾的外表年輕得過分,光滑的面龐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
一頭灰黑色的長髮被鬆散的束在腦後,只有那雙溄鹕耐咨钐幣紶栭W過的冷光,才會讓人意識到這位王子絕不像他看起來那般無害。
羅肯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為工整的羊皮紙,雙手呈遞到王子麵前。
“殿下,截至今日,在我們王國所擁有的三十一個伯爵領中,已經有十五個完成了替換。”
“我們用替身去把伯爵們都變成傀儡的計劃,完成得非常順利。”
瑟斯米爾沒有去接那張羊皮紙,他的目光越過羅肯的肩膀,落在壁爐中翻湧的藍色火焰上,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
“十五個了。”
他低聲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聲音裡帶著一種品嚐美酒般的滿足。
羅肯將羊皮紙恭敬的放在桌案上,退後半步,開始彙報:
“東部的情況稍微複雜一些,月桂領的老伯爵身邊有一位四階魔女作為顧問,替身在接觸過程中差點暴露,但最終還是憑藉變身術的完美復刻瞞過了對方。”
瑟斯米爾微微眯起眼睛,手指有節奏的敲擊著扶手椅的金屬邊緣。
“那位魔女叫什麼?”
“伊莎貝爾,四階星辰魔女,與老伯爵有近四十年的契約關係。”
羅肯的語氣平穩,
“不過殿下不必擔憂,替身已經在老伯爵的私人酒窖中找到了一批陳年的霜月葡萄酒,那位魔女最好這一口,替身以此為契機成功的拉近了關係,目前已經完全取得了她的信任。“
“用一個女人喜歡喝的酒來收買她?”瑟斯米爾笑了一聲,“你把這些細節都考慮到了。”
“這是屬下分內之事。”羅肯微微低頭,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
“每一個替身在被派出之前,都會經過至少三個月的專項訓練,學習目標伯爵的言行舉止、個人癖好、社交關係網路,甚至連他們批閱文書時習慣用左手還是右手都會被記錄在案。”
“除了您的某個子嗣,出現了一點點意外,恐怕要被他要替代的人反殺了,但這不重要,他的變身術已經被我收回,嘴巴也被我用秘法控制,連一絲一毫您的資訊都無法透露出去。”
“差一個伯爵領不被替換,不會影響大局,我們的計劃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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