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喬伊斯的聲音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真切的敬佩。
“說實話,在苜蓿號上發生的那些事……如果不是您,我恐怕連港口都看不到了。”
特里斯推了推眼鏡,微微搖頭:“您太客氣了,喬伊斯先生。那種情況下,任何一個有能力的人都會那樣做。”
“不,不一樣。”喬伊斯認真地糾正道,“船上那些水手變成那副模樣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混亂,都在逃……您是唯一一個站出來的。”
他說到這裡,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制某種回湧的恐懼。
“我原本以為厄咭呀涍^去,但在之後的航行裡,乘客和船員們爆發了激烈的內訌,從爭執,到鬥毆,再到拔出左輪,提起直劍,互相殘殺......那幾天,我的視線裡都是血色,身邊的人一個又一個倒下,睜著永遠不會合攏般的眼睛,將四肢、心臟和腸子濺灑的滿地都是。”
“喬伊斯先生。”特里斯溫和地打斷了他,“有些細節不必反覆回憶,那對您的精神狀況沒有好處。”
喬伊斯閉了閉眼,長出一口氣。
“您說得對。我只是……至今仍覺得難以置信。如果沒有您……”
“您也很勇敢,喬伊斯先生。”特里斯接了一句,語氣平靜,“是您組織剩下的乘客撤到了船尾。”
喬伊斯苦笑了一聲:“那不叫勇敢,那叫被嚇得只能往後跑。”
他頓了頓,忽然感慨道:“我出海時只想著去收一批貨,回來好和安娜籌備婚禮。沒想到碰上這種事。”
“世界遠比我們看到的複雜。”特里斯說,“這也正是我們需要信仰和秩序的原因。”
喬伊斯點頭,作為蒸汽機械之神的信徒,他對這句話有著本能的認同。
馬車顛簸了一下,喬伊斯這才注意到車外的情形,順口朝駕座上喊了一聲:“車伕,這條路是不是繞遠了?”
杜威頭也沒回,用一種懶洋洋的腔調答道:“先生,這個點兒鐵橋街堵得走不動,繞一圈反而快。”
“哦。”喬伊斯沒再追問,轉頭繼續和特里斯說話。
特里斯卻在那一瞬間,透過車廂前方的小窗,看了杜威的後腦勺一眼。
很快便收回了視線。
馬車駛入東區,街道兩側的建築變得陳舊,煤煙味更重了。
特里斯在一條窄巷口敲了敲車壁:“就在這裡停吧。”
杜威勒住砝K,馬車停穩。
特里斯推開車門,踩上路沿石,轉身向喬伊斯伸出手。
“喬伊斯先生,到了科爾勒根港就安全了。回去好好休息,不要再想船上的事。”
喬伊斯握了握他的手,鄭重道:“特里斯先生,等我婚禮那天,一定請您來。”
“一定到。”特里斯笑了笑,隨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對了,喬伊斯先生,有一件事我不知該不該提。”
“您說。”
“算了……也許是我多心了。”特里斯看了一眼駕座方向,又收回來,帶著幾分猶豫:“可能只是天生的鎮定,聽過的故事太多了吧。。”
他說完便擺了擺手,語氣又恢復了那種溫和:“您注意安全,喬伊斯先生。”
特里斯轉身走進了窄巷,身影很快被陰影吞沒。
喬伊斯坐在車廂裡,咀嚼著那番話,視線不由自主地移向了駕座上那個灰布外套的車伕。
鎮定?不像第一次見到那種場面?
他的臉色微微變了。
馬車重新動起來,喬伊斯盯著杜威的背影,語氣變得生硬:“車伕,你叫什麼名字?”
“傑克,先生。”杜威隨口編了一個。
“傑克。”喬伊斯重複了一遍,“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杜威回過頭一臉古怪的看向他。
“先生,我是拉馬車的。”
“你聽到我們說的話了嗎?”喬伊斯的聲音拔高了一些,“你為什麼沒有一點的好奇!”
杜威沒答話。
喬伊斯越想越不對勁,特里斯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腦子裡。他在苜蓿號上經歷了那些事,神經本就繃得極緊,此刻任何可疑的跡象都會被無限放大。
“停車。”喬伊斯命令道,“我說停車!我要看看你的——”
話沒說完,馬車猛地停了。
杜威翻身下了駕座,拉開車門。
喬伊斯剛站起半個身子,一隻手已經扣在了他的後頸上。
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金髮男人的雙眼一翻,軟倒在座椅上。
杜威活動了一下手指,把昏過去的喬伊斯往車廂裡塞了塞,免得掉出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特里斯消失的那條窄巷。
他記住了。
然後跳回駕座,一抖砝K。
杜威抿著嘴,把馬車趕上了通往工廠區的主路。
好你個魔女……不,是【教唆者】。
竟然先來招惹我了,行,總要會會你的。
……
石英鐘錶店裡,牆上十幾座大小不一的鐘同時走著,秒針交錯發出細碎的嘀嗒聲。
伊澤第四次從櫃檯後面探出腦袋,朝門口張望了一眼。
“隊長,他什麼時候來?”
科爾克正坐在後間的桌邊擦一枚銀質徽章,頭都沒抬:“該來的時候自然會來。”
“那他能找到苜蓿號嗎?”
“也許能,也許不能。”
伊澤湊到他旁邊,蹲了下來:“隊長,我其實一直想問——為什麼讓他去找苜蓿號?代罰者的人找過,值夜者的人也找過,都沒找到。”
科爾克停下擦拭的動作,將徽章舉到煤氣燈下看了看。
“如果他真能找到。”科爾克將徽章收進口袋,終於看向伊澤,“那就說明他的占卜能力確實不一般。無論是星象、靈擺還是別的什麼路子,和他合作都不會虧。”
他頓了頓。
“但他找不到的。”
伊澤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代罰者和值夜者都沒做到的事……他憑什麼能找到。”
“那他會不會壓根不敢來?”伊澤又問,“畢竟上次——”
一隻腳踹在了他小腿上。
艾因斯收回腿,語氣平淡:“別煩了。”
櫃檯後方,一個戴著老花鏡的白髮老人從賬本里抬起頭,笑了笑。
“該來的總會來。”
“叮——”
門鈴響了。
杜威推門走了進來。
一身灰撲撲的外套,一隻手提溜著一個昏迷不醒的金髮男人的衣領,就這麼把人拎進了店裡。
科爾克的手停在半空。
伊澤張著嘴。
艾因斯站了起來。
杜威把喬伊斯往地上一扔,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給錢。”
杜威靠在門框上,朝科爾克伸出手。
“苜蓿號已經靠岸了。”
他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喬伊斯。
“這是船上下來的。”
科爾克慢慢站了起來。
“你說什麼?”
“苜蓿號靠岸了。”杜威重複了一遍,“不過我建議你們動作快一點。”
“船上還活著的,可沒幾個了,你們一會估計有的忙了。”
第四十八章 塔羅會兩巨頭線下面基?
科爾克沒有立刻說話。
他推了推眼鏡,視線從地上昏迷的喬伊斯身上緩緩移到杜威臉上,停了大約三秒。
苜蓿號。
代罰者找了五天,值夜者搜了三天,教會的占卜師甚至動用了聖物級別的靈擺,全都沒有結果。
而這個人,昨晚才拿到任務,今天早上就把倖存者拎進了店裡。
科爾克心裡那桿秤,悄悄地又往某個方向傾了傾。
他原本給杜威的評估是“序列八以上,占卜能力中等偏上,身份可疑但可以利用”。
現在這個評估,得全部推翻了。
伊澤站在櫃檯後面,嘴巴張了足有五秒,然後“啪”地一拍檯面,轉過頭,衝科爾克揚起下巴。
那表情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我說什麼來著?
他甚至都沒開口,光那一個抬下巴的動作,就已經得瑟得很了。
科爾克面無表情地瞥了他一眼。
艾因斯倒是沒那麼多戲。
她藍色的眸子在杜威和喬伊斯之間轉了一圈,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點頭很輕,但在艾因斯身上,已經算是相當高的評價了。
然後她轉頭看了一眼伊澤,發現這小子正一臉得意地叉著腰。
她想起昨晚伊澤還在嘟囔“他要是真厲害,怎麼還穿那身破衣裳”,嘴角往下撇了撇,懶得揭穿。
櫃檯最裡面,那位戴老花鏡的白髮老人從賬本上方抬起頭,看了杜威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人,笑了笑,便重新低下頭去,翻過了一頁。
像是見慣了這種事。
杜威對這些反應都沒什麼興趣。
他只是又伸出了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
“錢。”
肚子裡空蕩蕩的感覺又湧了上來,衣袖上那片磨出毛邊的破口也正對著科爾克的方向,陽光照上去,格外清晰。
科爾克輕輕咳嗽了一聲,扶了扶眼鏡。
“杜威先生,關於報酬這件事……”
他的語氣非常自然,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流程。
“苜蓿號的調查委託是昨晚剛釋出的,按照機械之心的標準程式,報酬需要在任務完成後經過稽覈與確認,最快也要兩個工作日——”
杜威挑了挑眉。
“我沒問你流程。”
他抬起另一隻手,指了指地上的喬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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