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杜威把筆丟進托盤。
“全城搜捕趙開明,抓活的!”
第五十章 趙開明之死
張韓帶隊趕到B區的時候,天還沒亮。
居民樓斷電很久了。
樓道里沒燈。牆皮成片往下掉,灰土裡埋著乾透的血腳印,有大有小,小的只有半個拇指長。鐵扶手上纏著幾條發黑的嬰兒衣物,布料被過堂風吹得一鼓一癟,貼著欄杆搖。
沒有嬰兒的哭聲。
外勤人員用手電照路。
光柱掃過牆面,照出一排排紅色標記。
B-17,三隻。
B-18,九隻。
B-19,迴避。
記號筆寫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都沒有抖。
外勤人員嗓子發乾。
“這些……誰標的?”
張韓沒答。
他停在四樓。
趙開明的住處到了。防盜門半掩著,沒反鎖。門縫裡飄出一股腐臭,悶在樓道水泥牆裡不知道捂了多少天,鑽進鼻腔的一瞬,胃酸就頂上了喉嚨根。
這味道不帶靈異氣息。
只是人爛在屋裡的味。
帶路的外勤人員臉色煞白,抬手要敲門。
張韓按住他的手腕。
“別敲。”
“裡面有鬼?”
張韓盯著門縫。
門縫底部地磚上有一層灰,灰被人踩過,鞋印朝外。進過門的人走了,沒再回來。
“不知道有沒有鬼。”他壓低聲音,“但這屋裡有人等過。”
外勤人員縮回手,退了半步。
張韓用腳尖推門。
門軸鏽了,拖出一聲沉悶的長響,在死寂的樓道里傳開,像指甲劃過搪瓷面盆的底。
客廳裡電視還開著。
螢幕全是雪花點,沙沙聲塞滿整間屋子,白噪音頂著耳膜,蓋住了所有應該存在的生活聲響——沒有冰箱壓縮機的嗡鳴,沒有時鐘走針,沒有水管裡的水聲。
老式沙發正中坐著一個老婦人。
深色外套,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頭髮梳得整齊,用一根黑卡子別在耳後。雙手疊放在膝蓋上,指縫裡的褶皺收得很緊。
坐姿端端正正,脊背沒有靠沙發。
皮膚髮暗,幹縮,嘴唇裂了好幾道口子,翹起的死皮捲成灰白色細卷,眼窩深深塌下去,眼球蒙著一層渾白。
電視雪花的光打在那層渾白上面,一閃一閃的。
外勤人員往後退了一步,喉結滾了兩下才把聲音擠出來。
“死了多久?”
張韓沒碰屍體。他用手電從遠處照過她脖頸和手背。
頸側皮膚已經出現屍斑,暗紫色一片片鋪開,手背的皮膚貼著骨頭縮下去,關節處凸出來,指甲還在往外長,甲縫裡嵌著黑泥。
“至少半個月。”
他聲音沙啞。
客廳沒打鬥痕跡。茶几上擺著半杯水,杯口處落了一圈灰,灰底下水面結了一層黃綠色薄膜。遙控器放在老婦人手邊。電池蓋開著,裡面的電池漏了液,棕褐色腐蝕痕從電池倉爬出來,沿著塑膠外殼凝成一條硬殼。
張韓轉身走向臥室。
臥室門也沒鎖。
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被子蓋到胸口,雙手擱在被面外。臉側向窗戶,面容鬆下來,眼皮閉著,眉頭沒皺。
枕頭上有一圈水漬。幹了以後邊緣泛黃,形狀不規則,從耳朵位置往外洇開。
床頭櫃上放著藥瓶。蓋子沒擰緊,幾粒白色藥片滾出來,被潮氣粘在櫃面上,受潮膨脹,裂成粉。空氣裡有一層藥片黴爛以後的苦味,和外面那股腐臭攪在一起。
外勤人員翻看戶籍照片,低聲確認。
“趙開明父親。”
廚房方向傳來蒼蠅撞玻璃的聲響。密集,急促,不停地撞,撞不出去。
張韓走過去。
門框底下蹲著幾隻蟑螂,觸鬚對著他的方向抖了抖,然後飛快地鑽進了牆根的裂縫。
餐桌旁坐著一個年輕女孩。
兩隻手各握著一根筷子。分開握的。左手一根,右手一根,筷子尖各夾著一粒米。
不是吃飯的姿勢。
面前的碗裡那團飯長滿白毛,毛茸茸地從碗沿翻出來,在沒有風的廚房裡輕輕搖。飯菜乾成黑褐色,碗邊粘著死蟲。
女孩低著頭,頭髮垂在臉兩側。
飯吃到一半。頭就垂下去了。
張韓站在廚房門口,手電光柱照在女孩手背上,很久沒挪開。
趙家三口都死了。
死得太安靜了。
沒有厲鬼殺人時那種撕扯。沒有拖行痕跡,沒有血跡飛濺。三個人待在各自的位置上。客廳,臥室,餐桌。
活氣被整個抽走,軀殼留在原地。
像有人挨個把他們身體裡的東西吸乾淨,吸完以後還把姿勢擺好了。
外勤人員壓著嗓子問。
“趙開明呢?”
張韓拉了一下廚房燈繩。燈泡燒了,沒亮,燈繩在手指間晃了兩下就垂回去。
“搜。”
五分鐘,整套房間翻了一遍。
沒有趙開明。
他的房間鎖著。
張韓右臂上第一道刺青紋路微微竄動。他食指貼上鎖眼,紋路順著指腹滲進金屬縫隙,鎖芯內部咯嗒一響,鎖舌彈開。
外勤人員看了他胳膊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房間很小。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簾布底下壓了一條毛巾,連光都漏不進來。開門的時候,悶在裡面的空氣湧出來——汗味,舊紙張發黴的酸味,還有墨水蒸乾以後那種澀。
牆上貼滿了大昌市地圖。
大圖套小圖,街區圖壓著航拍圖。居民區,學校,醫院,冷庫,產科樓,刺青館。全被紅色標註過。
不止紅筆。
最早一批標註的顏色已經褪了,發黑,筆跡邊緣毛糙,滲進了牆面。往後的標註越來越密,紅筆換成了深褐色,有幾處顏色深得不正常,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暗光。
像蘸了什麼東西寫的。
每個標註旁邊都有時間。
最早一批,三個月前。
外勤人員手電光柱打在日期上,定住了。
“三個月前?”
張韓沒回他。
三個月前,鬼嬰事件還沒正式爆發。總部沒有這批資料。王小明也沒有。
趙開明比所有人都早。
他看見了鬼嬰的分佈。
或者,他一直在等它們長出來。
桌上放著一本筆記。硬皮封面磨禿了角,被翻了太多遍,書脊的膠都裂了。
張韓翻開第一頁。
字跡很亂,越往後越亂。寫字的人長期沒睡過整覺,握筆的手一直在抖。有幾行字寫到一半歪下去,筆尖在紙面上拖出長痕。
第一階段。像嬰兒。怕光。行動慢。
第二階段。懂得躲避。開始學習。
第三階段。吃同類後成長加快。
第四階段。不可接近。
空了兩行。
最下面一行字被劃掉很多遍,線條層層疊疊蓋在上面,筆尖把紙面戳穿了三個洞。
但劃得再狠也沒用。
字跡透過紙背,反面還能認出來。
許願可以換回來嗎。
張韓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指腹碰到紙面戳穿的地方,粗糙的毛邊颳著皮膚。
他拿起對講機。
“杜隊,趙開明家裡有情況。”
“說。”
“他家裡死了三個人。父親,母親,還有一個年輕女孩,應該是妹妹。死了半個月以上。沒有外傷,沒有打鬥。”
杜威那邊傳來紙張翻動聲。他應該在同時看別的東西。
“筆記呢?”
張韓低頭,盯著那行被劃爛的字。
“有。他記了鬼嬰階段。還寫了一句話。”
他頓了一下。
“許願可以換回來嗎。”
對面安靜了兩秒。紙張翻動聲停了。
“別動屋裡的東西。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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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威趕到B區時,汙染種子的投放已經開始了。
西區第一隻種子放進了鬼嬰最密集的地下停車場。監控畫面裡,普通鬼嬰圍上去,沒有撕碎它,反倒被它先咬中了一隻。十五分鐘後,停車場裡的鬼嬰開始互食。通往地面的出口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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