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這玩意兒萬一解除宕機了怎麼辦?”
“那就再宕一次。”
杜威肩膀上扛著許願鬼,另一隻手插進口袋,往前走,頭都沒回。
趙開明站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難看”來描述了。
他的腦子在轉,拼命想給眼前這幅畫面找個說法,一個沒有心跳的新來副隊長,肩膀上扛著一隻宕機的厲鬼,大搖大擺地往街道深處走,像在搬一袋米。
他找不到。
“走了。”
楊間拍了拍趙開明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把人從呆滯裡拍回來。
趙開明回過神,往前走了兩步,壓低聲音湊到楊間旁邊。
“楊間,那個人……靠譜嗎?”
楊間沒說話,側臉看了一眼前方那個扛著厲鬼還能走出散步架勢的背影,頓了頓。
“比你靠譜。”
趙開明的臉又白了一截。
餐廳是個麵館。
招牌是紅底黃字,邊角的漆已經剝了,門口掛著兩串曬乾的紅辣椒,被風吹得輕輕轉。
【公道麵館】
貴倒是不貴——牛肉麵十五塊。
裡頭燈光昏黃,五張桌子,生意倒是不錯,有三張都坐滿了人,鍋裡的湯底在咕嘟咕嘟地冒泡,面香味往外飄。
杜威把許願鬼在門口的牆角安置好,讓它靠著牆站著,低頭看了看它。
它就那麼站著,衫子垂著,沒有五官的面孔衝著牆壁。
“行,你在這兒等著。”
然後他進了館子,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坐下。
楊間進來的時候往門口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沒說話,在杜威對面坐下。
趙開明是最後進來的,他繞了一個很大的弧度進門,離門口的牆角能遠多遠就多遠,坐下之後脊背還繃著。
老闆過來問吃什麼,杜威說來三碗牛肉麵,要加辣的。
面上來的時候,湯是奶白色的骨湯,麵條是手擀的,厚薄均勻,上頭臥著半個滷蛋,幾片牛肉,蔥花灑得很散漫。
清湯浮著紅油,細麵筋道爽滑,幾片牛肉不算多,紋理緊實入味。蔥花點綴提香,湯底鮮醇不膩,嗦一口面,抿一口湯,樸實滋味剛剛好,越吃越有回味。
杜威夾起一筷子面,扎進嘴裡。
大昌市冬夜的冷,許願鬼遞出來的那一指尖的陰寒,趙開明脖頸間的溫度,鬼域蔓延時從地面滲上來的涼意——那些東西在這口熱面進嘴的瞬間,被隔絕開來了一點點。
熱湯麵,舒坦!
杜威心裡渾然沒有顧忌,他已經打定主意,‘神秘杜威’的遺願完成了吧,畢竟以現在自己的身體情況,需要自保的話,還是要藉助那兩隻鬼。
他慢慢把麵條嚼完嚥下去,放下筷子,端起湯碗喝了一口,燙,但是他不在意。
對面,楊間吃麵的姿態很隨意,低著頭,節奏均勻,跟剛才路上扛著一隻宕機厲鬼的人一樣的態度——事情該處理就處理,飯該吃就吃,兩件事之間不用過渡。
趙開明夾起一根麵條,又放下,又夾起來,沒吃進去幾口,眼神在杜威和門口之間來回遊移。
杜威餘光掃過他,把剩下半個滷蛋整個塞進嘴裡,嚼完,拿著湯碗對趙開明抬了抬下巴。
“吃啊。”
“我……”
“大昌市接下來要出事。”
杜威的聲音隨意,話卻聽的趙開明打了個寒顫。
“不吃飽,等會兒你連跑路的力氣都沒有。”
楊間吃麵的節奏停頓了一會兒,便繼續大口地吃了起來。
趙開明沉默了兩秒,低頭,開始吃麵。
杜威吃麵的時候,腦子沒有停。
他想到了體內的兩隻鬼。
笑臉鬼和哭臉鬼現在處於互相牽制的狀態,他能感受到它們的存在,像兩臺頻率不同的電流同時接在同一根導線上,彼此干擾,彼此壓制,使得他能夠勉強維持正常咦鳌@兩隻鬼的力量,他還沒能真正用起來。
畢竟‘神秘杜威’的遺願還沒有完成,只有先完成了他的遺願,才能真正使用或者說駕馭這兩隻鬼。
而駕馭它們,只是第一步。
他夾了一筷子麵條,送進嘴裡嚼著,目光落在桌面上。
理論上,笑臉和哭臉是最容易宕機的兩隻鬼。神秘杜威會出現問題,是因為他駕馭了第3只餓死鬼。這裡面也不乏羊皮紙的功勞。
可現在的情況又不一樣了。
別忘了,他剛剛才宕機了一隻許願鬼,如果……如果三隻鬼無法平衡的話,加上這個宕機的許願鬼呢?
他低頭喝了口麵湯,眼角掃過門口牆角那具僵立的身影。
宕機不等於死,它只是陷入了規則衝突引發的系統性停滯。
但這種停滯,在理論上是可以被利用的——宕機的鬼無法主動觸發規則,但它的存在本身仍然是一個靈異節點。
如果他能在它宕機期間完成駕馭嘗試……
四隻。
笑臉鬼,哭臉鬼,鬼嬰,許願鬼。
杜威把最後一口麵湯喝完,把碗放回桌面。
實際會是什麼情況,他不知道,但根據大腦的計算,有極大的機率是可以維持出一個詭異的平衡的,更何況他身負‘0-008’的羽毛筆和羊皮紙,只要自己小心,雖然這兩位都有寫死主人的意願,可它們也確實可以給自己提供方法。
這種事情,不知道結果就賭一把。
不一定死。
杜威吃飽喝足,抬起頭,對著燈光掃了一眼屋頂的角落,起身,往收銀臺方向走。
“老闆,結賬。”
收銀臺裡面坐著個男人。
四十多歲,身材橫著長,圓寸,眼睛小,眼皮厚,嘴角往下拉,坐在收銀臺裡頭像一尊供奉錯了位置的財神。
老闆要九百九十塊。
杜威一愣:“不是十五塊錢麼?”
麵館老闆回答:“對啊,一根麵條十五塊,我們給您煮了六十六根,取六六大順之意,算下來一共九百九十塊。”
杜威看著老闆問道:“你們這麵條按根賣?”
老闆點點頭:“一直都這麼賣!”
杜威瞪起眼睛道:“一直都按根賣?”
飯館裡,其他吃飯的人,一起看向杜威,一起朝著杜威點頭,異口同聲道:“這家館子一直按根賣面,幾十年的老招牌了,從來沒變過。”
說著這群人站起身,一個個都是膀大腰圓的壯漢。
杜威環顧四周,對面館老闆道:“你這一屋子都是托兒,就我一個吃飯的?”
老闆皺眉道:“什麼叫托兒?來吃飯的都是老主顧,人家說的是公道話!”
眾人異口同聲喊道:“我們說的都是公道話!”
杜威起身道:“麵條按根賣,這叫公道?”
老闆點點頭:“就是按根賣,這就是公道!”
杜威回過頭看向楊間。
楊間聳了聳肩膀,那意思很簡單,你看著辦。
“行,那就得好好算算價錢了!”杜威揉了揉拳頭。
“算算就算算!”老闆掄起了擀麵杖。
“咱們一塊算!”其他顧客,各自抄起傢伙,蜂擁而上,圍住了杜威。
……
廝殺十幾分鍾,麵館裡一地血跡。
桌子碎了好幾張,杯碗碟盤滿地都是。
老闆頭上見了血,其他幾個吃飯的也都負了傷。
杜威最終和老闆商量好了價錢。
一根麵條二十塊,取六六大順之意,共計煮了六十六根,一碗麵一千三百二,三碗三千九。
杜威望著老闆:“要不咱再抹了個零吧,”
老闆捂著鼻青臉腫的腦袋,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好,好!”
“那就算四千,價格公道吧。”
其他顧客紛紛點頭:“這價錢公道,就是這個規矩,就這麼定了吧!”
杜威也同意:“那就這麼定了!”
那男人開啟收銀臺,哆哆嗦嗦地數出來四千塊,交給了杜威:“您數數!”
楊間看著眼前這一幕,摸了摸下巴,又砸了咂摸了下嘴,無比羨慕。
趙開明把椅子往前推回去,捂著心口,閉了一下眼睛。
杜威接過去,數都沒數,揣進兜裡:“行,你這人公道,我也公道,下次還來你這吃麵。”
然後他彎下腰,在老闆笑比哭還難看的笑臉相送下,把對講機從檯面上拿起來,夾在腰側,往外走。
他走過門口牆角的時候,停了一步。
牆角的許願鬼還站著,衫子垂著,沒有臉的面孔衝著牆壁,一動不動。
“走了。”
杜威照例跟它說了一聲,然後把它重新扛上肩膀,側過身擠出麵館的窄門。
楊間跟在後面,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五個重新在吃麵的人,和那個坐在收銀臺裡手還在輕微顫抖的男人。
嘴角動了一下,沒說什麼,出去了。
趙開明是最後走的,他走到門口,轉過頭,語氣非常平靜,跟剛才完全不相干的口氣說了一句。
“下次別做這行了。”
然後門關上了。
館子門外,大昌市的冬夜,風從街道另一頭吹過來,把路燈炸碎的玻璃渣吹得在柏油路面上滾了幾下。
三個人站在門口,一個扛著厲鬼,一個把手插進褲兜,一個在回味剛才這頓飯的心理創傷。
楊間拍了拍杜威的肩膀:“好兄弟,下次訛錢我得帶上你。”
他現在看杜威越看越順眼,別的不說,這小子邭庹婧茫@種送上門的買賣,自己怎麼碰不到?
趙開明則是不著痕跡的腳步往外偏了偏,這兩位他還是想離得遠一些。
杜威側頭對楊間開口。
“接下來大昌市可能會發生事情,我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
“你又知道了。”
楊間沒問什麼事,也沒問為什麼,只是低頭看了看肩膀上那具僵死身影,再抬起頭。
“行,你說說看。”
杜威扯了扯嘴角,正要開口。
對講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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