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趙開明的眼神在那兩秒裡換了三次表情,最後落在一種不甘心的、接受了現實的沉默裡。
杜威收手,站起來。
路燈底下的那個身影,在剛才這段時間裡,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朝著這邊轉了過來。
它沒有臉。
或者說,它的臉一直在變。
忽而是杜威的臉,忽而是一張皮都沒有的顱骨,忽而是一張嘴角被撕開到耳根的慘白麵孔,像一臺壞掉的投影儀,每一幀都在放不同的東西。
杜威站在路燈光暈的邊緣,背後是壓在地上的趙開明,前面是那個正在緩緩抬起一隻手、朝他走來的東西。
杜威沒有動。
可就在許願鬼抬腳踏出第一步的瞬間。
天空裡劃過了什麼。
很快,快到不像活物,帶著暗紅色殘影從夜空裡斜斜壓下來,落地的時候震起一圈柏油路面的碎屑,騰起薄薄的灰霧。
那是一位身形清瘦,五官清秀的青年,看起來年紀不大,但是眼裡卻是遠超年齡的成熟與冷漠。
他站在落地點的揚塵裡,脊背挺直,背對著杜威和許願鬼,緩緩站定。
他的眉心正中間,長著眼睛。
第一章 幸邇海ㄔ缕边^千加更~)
揚塵還沒落乾淨。
那個眉心長眼的青年站在碎裂的柏油路面上,脊背挺直,沒有回頭,也沒說話。
杜威注意到他落地的姿態,整個人從空中直接壓下來的,帶著某種靈異力量特有的,不合常理的弧線。
速度很快,落點很準,卡在許願鬼和杜威之間的位置,帶著一種提前算好距離的冷硬感。
然後那隻眉心上的眼睛撐開了。
物理意義上的,長在額頭正中間的第三隻眼,眼珠子是暗紅色的,瞳孔豎著,掃過整條街道,把所有東西都過了一遍。
鬼眼楊間。
年紀不大,殺伐果斷,說話不太好聽。
大昌市隊長,馭鬼者,鬼眼的擁有者,日後終結靈異時代的……神。
杜威嘴角勾起,沒想到這麼早就見到了。
那隻鬼眼轉了一圈,掃過許願鬼懸在路燈下的身影,掃過杜威站在光暈邊緣的輪廓,最後落在了柏油路面上平躺的趙開明身上。
鬼眼閉上了。
楊間轉過身來。
他的五官在路燈底下看得更清楚了,年輕、清秀。
他低頭看了看趙開明。
“老趙啊,我怎麼不在一會兒,你連辦公地點都換到地上了?”
趙開明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楊間已經蹲下去了,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另一手扣住他的胳膊肘,順勢把人往起帶,動作很自然,像攙扶一個走路不穩的老頭,實際上那隻手的力道和方向把趙開明的身位往外帶了兩步,離許願鬼又遠了幾米。
趙開明被扶起來之後臉色還是白的,嘴唇動了兩下,想說什麼,被楊間輕輕拍了一下後背,就把話嚥了回去。
杜威把這一幕看在眼裡,沒動,也沒說話。
與此同時,他的腳底板感覺到了什麼。
冷歸冷,大昌市冬天的柏油路本來就冷。
但這股冷不對,質地不同,從地面的積水邊緣滲上來的,帶著靈異特有的陰沉和潮溼,像有人在水面下面鋪了一層看不見的薄冰,正在往他站的方向慢慢蔓延。
杜威再次看向楊間,這傢伙的胳膊上竟然撐開了三隻鬼眼!
鬼域?
楊間蹲在那裡扶趙開明的時候,腳下的東西已經悄無聲息地漫開了,沿著積水的邊緣,沿著路面上細小的裂縫,順著路面朝杜威的方向延伸過來。
試探我?
杜威低頭掃了一眼腳邊的地面,心裡明白了些。
看來楊間自從趙開明的事情以後,對自己這個新來的副隊長,也是抱有很強的敵意。
普通人肯定看不出來,但杜威的體質從來就不是普通人的體質,怪物途徑序列九,核心就是超高靈性感知,任何靈異波動落在他的感知範圍裡都像在安靜的水面上投下一塊石頭。
何況他的皮膚底下還寄著兩隻鬼。
鬼域剛接觸到他腳邊積水的瞬間,左臉的哭聲和右臉的笑聲同時嗡了一下,像兩臺收音機被同一個頻率的訊號掃過。
他能看到鬼域的邊界。
不用靠體感去猜測範圍。
真的能看到。
鬼域蔓延的前沿在他的感知裡呈現出一條模糊的灰線,灰線以內是楊間的領地,灰線以外是普通的柏油路面。
有意思。
但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杜威沒有收勢,沒有戒備。
他做了一個在任何馭鬼者看來都很冒險的動作,他把整個後背轉向了楊間的方向,低頭,把手插回口袋,肩膀微微塌下來,站在那裡,像一個在便利店門口等朋友出來的普通人。
後背朝著一個擁有鬼眼的高階馭鬼者。
意思非常清楚,我沒有敵意。
楊間扶完趙開明直起身,看見了杜威這個姿態,眼皮抬了一下。
大昌市的馭鬼者圈子裡,沒有人會在初次見面時把後背留給另一個馭鬼者。
跟禮貌沒關係,全是生存本能。
馭鬼者之間的信任比黃金還稀缺,因為誰都不知道對方體內的鬼什麼時候會復甦,復甦之後會先咬誰。
楊間腳下的鬼域停了。
沒有收回去,但停止了蔓延。
“你就是總部塞進大昌市的副隊長?”
楊間繞過趙開明,走到杜威側面。
他的視線從杜威胸口那片暗褐色幹殼上掃過去,停了不到一秒,沒有追問,移開了。
杜威沒回頭。
“大昌市這張桌子誰坐主位,我來之前已經看過了,不用楊隊再報菜名。”
他的聲音壓得很穩。
“鬼眼楊間,大昌市隊長,這座城市目前還能用的最高戰力。”
“趙開明,不知道什麼來路,習慣在主事者缺席的時候往上跳。”
“這種人我不喜歡,但能用就先用著。”
趙開明在幾步外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抽了一下,但沒吭聲。
杜威這才側過身來,看了楊間一眼。
“剩下的,等我把這邊收了再聊。”
“楊隊要是覺得我越界,事後開會批我,別在鬼面前講官話。”
楊間盯著他看了兩秒。
鬼眼沒開,就用那雙普通的,冷淡的眼睛。
“你把大昌市當自己家了?”
“這世道,哪兒能算是家呢?”
楊間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他沒再說什麼。
但腳下的鬼域慢慢收了回去,積水錶面的灰色消退,恢復了正常的橘黃路燈倒影。
談不上信任。
更像觀察者的耐心。
他在等著看杜威怎麼處理眼前這攤事。
許願鬼動了。
它的腳,或者說衫子底部那個應該有腳卻沒有腳的部分,朝他們的方向滑了半步。
無聲的,沒有摩擦地面的聲響,像一塊浸透了水的布被人從下面拖動。
那個不斷變換的臉在路燈光裡閃了幾幀,停在一個沒有五官的空白麵孔上,朝著杜威的方向。
楊間的反應比他的意識還快。
胳膊上又一隻鬼眼撐開,暗紅色的豎瞳彈出來,無頭鬼影的力量從他體內湧到體表,整條手臂上泛起一層很淡的灰色紋路。
杜威側臉看了他一眼。
搖了一下頭。
他心裡明白,許願鬼的機制很簡單,無法自己觸發,必須要別人向他許願才能觸發他的殺人規律。而且這隻鬼幾乎很少主動殺人,因為它具有智慧,他想做的事情更類似於……以鬼去駕馭人。
只要自己不許願,就根本沒有事情。
當然楊間並不知道。
他的鬼眼雖然閉上了,但手臂上的灰色紋路沒有完全消退,保持在一個隨時可以爆發的臨界狀態。
楊間的手停了一拍,開口道:
“喂,開什麼玩笑!”
“你就這麼看著它?幹嘛,賭自己邭夂茫聿粴⒛惆 !�
杜威回頭一笑:
“我的邭庀騺聿诲e。”
許願鬼停下來了。
路燈的光從背後照著它,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杜威腳邊。
影子在積水裡扭曲著,像一根從水底伸出來的黑色觸手。
然後它從衣袖裡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是白的。
白得不像活人的手,也不像死人的手。
那種白從來沒被任何光線照射過,從來沒被任何溫度接觸過。
手指很長,關節處的皮膚薄得能看到下面青灰色的骨節。
手裡捏著一張紙。
便籤大小,邊緣整齊,像從某本筆記簿上撕下來的。
紙面上有字,歪歪扭扭,筆畫忽粗忽細,像一個剛學會寫字的孩子用左手描出來的。
那隻手朝杜威遞過來。
楊間湊前了半步,鬼眼沒開,就用肉眼看了一眼紙上的內容。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趙開明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從地上站穩了,從杜威背後伸長了脖子,也看到了那五個字。
他的臉色從白變成了一種更難看的灰白。
這個傢伙,這個傢伙要害死自己了,他怎麼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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