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拂曉啊拂曉
“你怎麼死的?”
虛影愣了一下。
然後笑得更開了。那個窟窿跟著一起顫。
“這他媽是個好問題。”
他往後退了兩步,虛影的腳底踩不到實地,懸浮在灰白色的虛空中,像一截被剪下來的默片膠捲。
“一兩句說不清。你別急,我按順序來。”
虛影靠在了空氣上……準確地說是做出了一個靠著什麼東西的動作,身體恰好停在了那個角度。
“我到那邊之後,第一件到手的東西就是那張羊皮紙。”
杜威摸了一下額頭。
“我那邊的世界,基本規則你應該知道。”
“厲鬼。”虛影的語氣一下短了。“到處都是厲鬼。每隻鬼有固定的殺人規則。踩中規則,必死。不觸發,暫時沒事。鬼無法被殺死,能殺死鬼的只有鬼,有些鬼還只能封印,或者塞自己身體裡。”
杜威點了點頭,神秘復甦三大設定他當然知道。
“所謂塞進身體裡,也就是馭鬼者。”虛影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跟說“吃早飯”一個語氣。“把厲鬼碎片或者整隻鬼融進身體,借靈異的力量來對付靈異。代價是所有馭鬼者最終都會被鬼反噬。沒有例外。體內的鬼越多,清醒時間越短。”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空的。手掌穿過了窟窿。
“我身體裡塞過兩隻。一隻笑臉,一隻哭臉。”
杜威眉頭一挑,這不是童倩的鬼嗎,看來是被自己截胡了。
也好……
杜威嘴角勾起,自己駕馭這兩隻鬼,總勝過那個廢物。
“兩隻互相牽制,維持平衡。理論上這套方案可以讓我多撐一段時間。”
“理論上。”杜威重複了這三個字。
虛影的嘴角彎了彎,“你果然聽出來了”的那種彎法。
“實際感受就是我每天在崩潰邊緣反覆橫跳。上午嚎啕大哭,下午狂笑不止,晚上兩隻鬼在腦子裡搶地盤,搶得我頭疼欲裂。大昌那段時間,平均三天吐一次血,五天昏一次,半個月被反噬一輪。”
杜威沒接話。
他在消化。
那個世界的馭鬼者制度和詭秘世界的序列體系完全不同。
序列至少在理論上有上升通道,消化魔藥、晉升更高序列,承載力同步提升。
馭鬼者沒有。只有倒計時。
從成為馭鬼者的第一天起,就在倒數自己還能清醒多久。
“然後呢?”
虛影的表情變了。不再是單純的輕鬆。多了點什麼。
“然後大昌市出了大事……”
他停了兩秒,語氣沉重起來。
“餓死鬼。”
杜威恍然大悟,那可是……號稱無解的厲鬼事件,原著裡最終也是被分割封印的,根本無法殺死,不過……
這隻鬼都潛力無限!
“叫周正的餓死鬼復甦,一切開始。”
虛影抬手,指了指杜威額頭上的羊皮紙。
“可在那是,那張紙在那時候又開始給我上衝勁了。”
杜威太陽穴跳了一下。
“它告訴我,餓死鬼剛出封印的時候最虛弱。在鬼域成型之前強行駕馭,有一線可能把它收進身體。我身體裡已經有兩隻了,再加一隻變成三隻,三鬼制衡比兩隻更穩定,反噬速度反而可能放緩。”
“並且……那隻鬼很強,你知道的,他近乎有無限的成長潛力,很難不心動。特別是在羊皮紙說有辦法控制餓死鬼認知的情況下。”
杜威點點頭,以自己愛賭的性格,確實會這麼做。
神秘杜威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
“聽起來很合理對吧?風險大,收益更大。搏一把說不定能多活幾年。”
杜威盯著虛影。
“你信了。”
“我信了。”虛影點頭。“但我不蠢。留了後手。”
“什麼後手?”
“許願鬼。”虛影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彎了彎,幅度很小。“一隻低階厲鬼。規則是許三個願望,每個都會實現,但代價由它來定。我用第一個願望給自己買了條命,'如果我死了,就讓我活過來'。”
杜威閉了一下眼。
他大概猜到了後面的走向。
“羊皮紙坑了你。”
虛影笑出了聲。那個笑在終焉之地的灰白空間裡來回碰壁,帶著一股不合時宜的爽朗勁兒。
“豈止是坑。”他說。“它給的時機算得剛剛好。早一步鬼域沒成型,晚一步封印重新壓上去。偏偏在那個節點強行駕馭,沒控制住,反而成了餓死鬼復甦的催化劑。我等於親手把封印踩碎了,然後被餓死鬼從裡到外吸乾。”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第一次死。當場。肚子被吸出這麼大一個洞。”
“然後許願鬼的規則生效。活過來了。”
杜威等著。
虛影舉起一隻手,伸出兩根手指。
“第二個願望的代價,讓我'分享'活過來的經歷。所謂分享,就是把死亡感覺原封不動地復刻一遍。不是回憶。是重新感受。被餓死鬼從五臟六腑吸走生命力的全過程,一秒不差地再來一遍。”
杜威的牙咬緊了。
“我第二次死了。”虛影說,嗓音平平的,像在複述別人的驗屍報告。“痛死的。字面意思。疼痛超過人類承受極限,心臟驟停。”
“然後呢?”
“然後許願鬼很貼心,又把我弄活了。第一個願望的條件還在,'如果我死了,就讓我活過來'。沒說只限一次。”
虛影伸出第三根手指。
“但每一次復活都算一次新願望。第三個願望的代價更狠。直接把笑臉鬼和哭臉鬼的反噬時間壓縮到了零。”
虛影的語氣終於變了。很淡。像水面被風吹皺了一下。
“兩隻鬼同時爆發。我一邊在笑一邊在哭。笑得滿臉抽搐,哭得渾身發抖。然後第三次死了。這回是腦子先壞掉的。”
“再之後沒有第四次了。三個願望用完。許願鬼走了。我的魂兒被終焉之地撈回來,裝進了這個盒子。”
說完這些,虛影沉默了一陣。
終焉之地的寂靜重新壓上來。
灰白色的虛無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包裹著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一個站著,一個懸浮著,中間隔著一張空空蕩蕩的青銅長桌。
杜威開口了。
“所以你在那個世界的全部經歷就是,被羊皮紙騙了、被餓死鬼吸乾了肚子、被許願鬼的規則來回折騰著死了三次。”
虛影想了想。
“對了,我是大昌市的副隊長,當然你要是不想加入官方,走了就是。”
杜威閉上了眼睛。
副隊長。
這就是一個平行世界的自己在靈異末世裡的全部人生。被蠱惑,被利用,死了三次,變成一具腹部空洞面目青黑的破碎虛影。
連同那張差點害了他的羊皮紙,一起留給了這邊的自己。
杜威在腦海裡理了一遍這些資訊,然後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你還有什麼沒了的心願嗎?”
虛影歪了歪腦袋。
那張青黑色的臉上,渾濁的瞳孔裡一閃一閃的,像有什麼在慢慢亮起來。
“心願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腹部那個空蕩蕩的大洞。
透過窟窿能看見青銅長桌的倒影。安靜。荒涼。
“說出來你別笑。”
杜威沒應聲。
虛影嘆了口氣。
“大昌市到處都是餓死鬼的詛咒,吃什麼都會被吸走營養。後來肚子被掏空了,更沒得吃了。”
虛影抬起頭,正正地看著杜威。
那雙渾濁得快要散開的瞳孔裡,此刻乾乾淨淨,透出一種杜威熟悉至極的神情,和他自己面對一切不可能時的神情一模一樣。
不是壯烈。不是悲愴。
就是很諔�
“過去之後,替我吃頓好的。”
他說完就笑了。
杜威張了張嘴,半天沒吐出一個字來。
只是吃頓好的?
這個遺願……
杜威忽然明白了什麼,在那個時代的他,最希望的也許就是安安心心,舒舒服服的吃頓好的吧。
他閉了一下眼。
“好。”
一個字。
虛影聽到這個字之後,整張青黑色的臉鬆了下來。
像放下了很重的東西。
“那就行了。”
他的身體開始碎裂。
不是消散。
是從腳底開始,一片一片地變成細碎的白色光點,像落雪一樣往上翻卷。
小腿、膝蓋、大腿,白光一寸一寸吞掉虛影的輪廓。
腹部那個大窟窿在白光裡終於被填滿了。
只是填滿它的不是血肉,是光。
虛影只剩上半身的時候,他又說了一句話。
“那張羊皮紙確實是個混蛋。”
“但它給的資訊不全是假的。”
“死而復生的法子,在那邊是真的行得通。我只是……邭馓睢!�
白光蔓延到胸口。鎖骨消散。脖頸消散。
最後只剩一張青黑色的臉懸浮在空氣中,嘴角還掛著那個讓人不知該不該笑的笑容。
“你比我邭夂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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