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坐山望肆
何家小築裡忽然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淙淙的流水和習習的微風聲。
周圍站立在各處的侍女越發沉默，頭比剛才低了三分。
老頭和胖小夥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看到一絲驚訝和隱約的幸災樂禍。
驚訝在於沒想到在這何家小築裡竟然有人敢對何家人如此不敬。一個大家族能屹立在修行界數千年，靠的絕對不會是仁義道德這種東西，雖說有時候也會講，但那也得看物件吧？
你不過是一個大街上隨隨便便叫來湊人數的“群演”，還真把自己當成角了？
至於幸災樂禍，則單純是針對吳辰樣貌的，畢竟他們也不傻，吳辰長成這樣對他二人極具威脅，現在自己不長眼，倒是省的他二人過多擔心了。
紅蟻和藍楓面面相覷，她們沒想到吳辰竟然會選擇為她們出頭，一時之間兩人心中都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紅蟻比較直腸子，當即就準備站起來衝到吳辰面前。
卻被藍楓輕輕拉住。
藍楓搖搖頭，示意了一眼身後的小屋，身子卻微不可查地向吳辰靠近了三分。
在二人看來，吳辰如果不為她們出頭那沒什麼好說的，但現在他既然出頭了，二人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他陷入危險之中。
在她們心裡，吳辰哪怕是劍宗弟子，修為終究還是比她倆低一個小境界呢。
李嬤嬤顯然也沒想到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竟敢如此對她說話，頓時氣得不輕，眼神陰翳如毒蛇，尖叫道：“牙尖嘴利的小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今日我便要替你家中長輩教訓教訓你！”
話音剛落，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威壓就從李嬤嬤身上釋放出來，化作一條紫色的妖異蛇影向吳辰撲殺過來！
這氣息，距離靈樞境僅僅一步之遙！
吳辰不由眯起雙眼，修行界不愧是修行界，在臨江市的時候凝脈境無論走到哪都是眾人敬仰的存在，而此時此刻在這裡，他凝脈初期的修為卻顯得處處都不夠看。
似乎只有抵達靈樞境才能有足夠的話語權。
不過事實上這也是吳辰自身經歷產生的一些錯誤認知，即便是修行界，煉氣期修士也佔了所有修士的六七成，比如在墨家村的時候凝脈初期的墨興成也是非常耀武揚威的。
只不過這裡是劍宗腳下的雲霞鎮，修士的平均修為水平自然遠超尋常。
紅蟻藍楓面色劇變，二話不說齊齊起身，衝到吳辰身前就要為他攔下李嬤嬤這一招！
便在這時，小屋中的紗簾忽地一動，一道極其細微的寒芒一閃而逝。
下一瞬，空中的紫色蛇影便像被一根銀針刺中七寸一般，扭曲掙扎了一瞬，瞬間爆裂開來，化作無數細碎的紫色光點。
那道靈力構成的銀針沒有消散，徑直朝著李嬤嬤面門射去！
李嬤嬤臉色大變，甚至於忘了躲閃，或者說……不敢躲閃。
“噗”
銀針沒入她面前的地面，針尾高速顫鳴，然後緩緩消散。
“噗通”
李嬤嬤立刻以頭搶地，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緊接著院子裡所有的侍女，包括紅蟻藍楓在內，都齊刷刷向著小屋方向跪倒。
就連老頭和胖小子二人都慌忙起身，向著小屋躬身行大禮。
那老頭都快入土了，行的卻還是晚輩禮。
於是院子裡忽然只剩下吳辰和墨小樹二人依然坐在案前，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放肆！家主面前，就算是劍宗長老也得行禮，你算什麼東西？竟然還敢坐著？”李嬤嬤一邊顫抖一邊對吳辰尖叫，那眼神恨不得把吳辰生吞了一樣。
墨小樹有點緊張，嚥了口唾沫，不安地絞著雙手看向吳辰。
吳辰把玩著手中的白瓷茶杯，沒看李嬤嬤，也沒去看小屋，眉宇間如春風霽月一樣坦蕩從容，平靜地開口。
“我是從藍星來的，可能不懂你們修行界的規矩。但如果我沒理解錯，現在應該是招夫，而不是選手下或者是奴隸吧？”
“既然是招夫，那夫妻間就是平等的，我為什麼要叩拜她呢？”
吳辰輕笑一聲，伸出握著白瓷茶杯的右手食指，隔空點了點老頭和胖小子，輕蔑道：“你們這般卑微，拜的到底是何家主，還是何家？如果拜的是何家主，那未免太丟男人的臉。如果拜的是何家，那你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瘋了！這傢伙瘋了！
老頭和胖小子腦子裡同時閃過這個想法，如果不是瘋了，這貨怎麼敢說出這些大逆不道的話？
他是誰，難道是劍宗宗主的私生子嗎！？
當然不可能，沒聽到他說自己是藍星來的嘛！
兩人心裡湧起一抹鄙夷，果然只有那種地方來的人才會這麼不知天高地厚，不過沒關係，等他在修行界受兩天折磨，自然就會知道藍星那套在修行界行不通了！
李嬤嬤也怔住了，她服侍何家主身邊數百年，有多久沒聽到過有人敢當著家主的面這麼說話了？
一時之間，她都忘了自己應該上去撕爛吳辰的嘴。
紅蟻和藍楓心裡則早就是一片驚濤駭浪，同時，兩人心中都閃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
第一次……她們希望家主千萬不要看中這個年輕男人，因為只有這樣，她們倆才有機會……
“你就是劍宗今年的提前批弟子之一——吳辰？在你身邊的，就是墨長老族中新出的那位天生道種吧。”
突然，小屋中傳來一道聲音，清冷如泉，空靈似鳥，彷彿響在高遠的天邊，又似乎近在耳邊。
吳辰微微一凜，這就是那位何家家主嗎？
自己和墨小樹的身份連林知守都得再次去劍宗內確認，這何家家主一直身居小屋之內，卻反而能知道得比林知守還要清楚？
二者的權力手眼差距，可見一斑。
這就是整個修行界最高層的大人物之一了吧？吳辰沒想到自己在藍星活了十八九年都沒見過藍星高層，沒想到才來修行界不到一個月就有機會見到一個。
吳辰坦然說道：“不錯。”
原來他竟是劍宗弟子，怪不得這麼有底氣！
老頭和胖小夥心中驚疑不定，原本他們有些看不起吳辰這個藍星來的，但如果這個人是劍宗的提前批弟子的話，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第一百八十八章 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二合一）)
倒不是說是劍宗弟子就能對何家家主不敬，只是說他們二人面對劍宗弟子就基本上不具備什麼太強的競爭性了。
不過兩人也不會因此就直接退出，以前又不是沒有劍宗弟子試圖取得何家主青睞，結果不也是連面都沒見上？
劍宗弟子是尊貴，但也不是在哪都高人一等。
雖然劍宗弟子很多確實是這麼覺得的。
“墨長老守護藍星百年，仙逝之前族中能出如此良才美玉，也算可喜可賀。”小屋裡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暖意。
“至於你……你方才所言，粗聽是有幾分歪理。但修行界何曾有過真正的平等？實力為尊才是亙古不變的道理。你區區凝脈境便敢口出狂言，憑的也不過是劍宗弟子的身份。”
吳辰輕輕一笑，說道：“或許……還有一份這位嬤嬤方才說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膽氣？”
李嬤嬤臉色大變，身子匍匐得更加佝僂。
她剛才並不知道吳辰是劍宗弟子，吳辰現在在這個時候還要特地提起她，是什麼表示這個樑子他已經記下了？
李嬤嬤感到胸膛裡開始蔓延出一絲恐懼來，連忙對小屋內說道：“家主，家主！是我瞎了眼，是我不知天高地厚，我，我絕對沒有汙衊劍宗的意思，望家主明察！”
不過這一次，何家主並沒有給吳辰或李嬤嬤回應，而是淡淡道：“既然今天的人都已經到齊，該走的流程就走一走吧。”
流程？什麼流程？
吳辰正納悶著，只見一名素衣侍女已經邁著小碎步走到那位老者面前，彎腰恭敬道：“老先生，請。”
老頭微微頷首，看上去有些緊張，步履蹣跚地向小屋走去。
吳辰心想，這莫非是要按順序進去單獨和何家主聊？敢情所謂的流程就是序列相親啊？
不過老頭並沒有進入小屋，而是在小屋外三米處站立，對著屋內恭敬行了一禮，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刻意討好的謙卑。
“老朽王壽山，南明洲散修，壽元無多，斗膽前來並非為了那痴心妄想，而是二百年前曾有幸在家主蕩魔山除魔時被家主順手救下，當時我便下定決心。這一生若能再睹一次家主仙顏，得聆片語，那便死而無憾。”
王壽山說的情真意切，眉眼間雖有討好，但卻無欺瞞。
吳辰沒想到這老頭來這裡竟然是為了這種事……
小屋內靜悄悄的，片刻後，何家主的聲音再次傳出。
“抱歉，我已記不清了。”
吳辰看到王壽山的身子劇烈晃了兩晃，好不容易才重新穩住，老頭的眉宇間瞬間彷彿蒼老了許多，但也多了一分釋然。
王壽山低頭嘆息道：“是啊……兩百年了，家主救過這世間多少人，又怎會記得一名順手救下的散修？不過對我來說，當年見過家主那一面後，這一生便已經足夠。”
他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個溫潤的玉盒，單膝跪地，雙手高舉過頂。
玉盒微微開啟一道縫隙，一股精純的生命氣息和藥香瀰漫開來，引得院中靈植都似乎鮮活了幾分。
“此丹名九轉青冥丹，乃我傾盡畢生積蓄，于丹鼎閣求得，萬望家主不棄。”
吳辰雖然不認識這九轉青冥丹，但從感覺上來看，這丹藥少說價值在幾百萬靈幣以上，就這麼白白送給一個早就忘掉自己的人？
或者說，她從來就沒有記得他過。
小屋裡的人影沒有任何動作，只有一如既往清冷的聲音傳出來：“放下吧。”
旁邊那位侍女無聲上前，從王壽山手中接過玉盒。
王壽山臉上閃過一絲失落，最終何家主也沒有再見他一面，但至少……自己又再次聽到了這個聲音，那便也值了。
或許何家主叫他放下的，不僅僅是玉盒這麼簡單。
便在這時，何家主又說道：“你若有子嗣，可讓他來何家祖宅，我會令人照拂一二。”
王壽山身子又是劇烈一顫，身子慢慢佝僂下去，雙手捂臉，像是徹底放下了什麼：“謝……謝過家主，但老朽……一生未娶，也無子嗣。”
“原來是這樣。”何家主嘆了口氣，說道。
王壽山抬起頭，慘笑道：“一直是這樣。”
王壽山退下去了，老人沒有繼續坐回案前，而是直接在侍女的帶領下離開了何家小築。
院間的風靜靜吹著，流水繼續淙淙流動，一天如此，一年如此，一輩子……也如此。
吳辰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
意思大概是，年少時不能遇見太驚豔的人，否則餘下一生看見其他人都會覺得是將就。
王壽山大概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吧。
只是一方痴情，一方甚至都不記得你，這樣的事情說不上對錯，但終歸是件很殘忍的事。
但即使再殘忍，想來王壽山現在也不會後悔。
原本以為只是個普通的相親大會，吳辰沒想到竟能看到這樣的故事，算沒白來。
接下來，那位胖小夥搖晃著龐大的身軀站起來，每走一步，小院的地面似乎都在輕微震動。
“在下錢多多，南明洲金蟾錢氏嫡子，錢家與何家世代交好，彼此都是老朋友了。在下久仰何家主天人之姿，今日特地帶著家中珍藏的‘十方聚靈陣陣圖’前來。此陣圖乃家中先祖歷險所得，若能佈下，能夠匯聚方圓百里之靈氣，並且陣中之人若同時修行，還能彼此促進，共同進步，對家族修行大有裨益！”
錢多多頓了頓，又道：“若何家主願意見在下一面，這陣圖便送予家主！”
這十方聚靈陣本身的效果並不算出眾，但它能夠讓陣內眾人的修行相互促進提高，對於何家這種以家族血脈為核心的修行勢力來說，就顯得很有針對性了。
至少從對家族的用處上來說，比王壽山的九轉青冥丹要有用不少。
然而何家主幾乎沒有什麼停頓便說道：“東西帶回去，你也離開吧。”
竟是直接就拒絕了？
錢多多顯然也沒料到這個結果，臉色一變，語氣有些急切：“家，家主，這是為何？在下只是想見家主一面，並無其他想法，難道這也不可以？更何況這十方聚靈陣，難道何家也不喜歡？”
說著他甚至急切地就要靠近小屋三米之內。
“唰唰唰”
兩名素衣侍女瞬間攔住他的去路，兩柄長劍“噹啷”交錯，直接封在了錢多多肥胖的脖子上，甚至劃出了一道血痕！
錢多多這才停住，渾身一哆嗦，肥肉顫了三顫，咽口唾沫，冷汗唰得從額頭上流下來。
“何，何家主……在下心急了，但絕對沒有想冒犯的意思……只是，只是想要見何家主一面，僅此而已，僅此而已啊！”
吳辰有點奇怪，相比起王壽山，這個錢多多怎麼對見何家主一面如此執著？
他看向紅蟻藍楓，二人也表示自己並不清楚。
紅蟻低聲說道：“家主想見誰不見誰，完全沒有規律，一直以來都是看心情的。”
便在這時，何家主的聲音響了起來，解開了眾人心中的疑惑。
“原本看在你我兩家商業往來的關係上，我見你一面倒也無妨。但，你不該把你我的見面做成一門生意。”
錢多多一怔，瞳孔裡忽然湧出莫大的恐懼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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