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鄙人最好椿湫
她抬起頭,看了趙虎一眼。然後伸手從飯盒裡拿了一塊叉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好吃。”
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但嚼著嚼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長椅最裡側,靠牆的位置,坐著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
很瘦,瘦到鎖骨和肩胛骨的輪廓都清晰可見。
鏡片很厚,厚到看他的眼睛時會覺得微微變形。
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得捲了邊的筆記本,正藉著更衣室裡那盞昏黃的燈泡,用鉛筆在上面寫著什麼。
他叫陸時寒。預備營綜合排名第二十三。
二階中境,武修。
入伍前是峰城大學物理系的研究生,研究凝聚態物理。
他的修煉方式跟所有人都不一樣,他把超凡力量當成一種尚未被物理學定義的“第五基本力”來研究。
每一招每一式,他都會用物理公式去拆解。
力量的傳導效率,速度的衰減曲線,攻擊角度的最優解。
這種修煉方式的效果是,他的境界雖然不是最高的,但每一次出手,力量的使用效率都是所有人的數倍。
同樣的力量,他能打出比別人高出三成的傷害。
但代價是,他的筆記本消耗得飛快。
“時寒,別寫了。”趙虎把一塊燒鵝遞到他面前,“吃。”
陸時寒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看了看那塊燒鵝,又看了看趙虎那張油光光的嘴。
然後合上筆記本,接過燒鵝,小口小口地咬著。
咬了幾口,他忽然停下來,盯著手裡的燒鵝骨頭看了一會兒。
“鵝的鎖骨和肩胛骨是中空的,為了減輕飛行時的重量。但燒鵝的骨頭是實心的,因為養殖過程中被剪掉了飛羽,失去了飛行能力,骨骼結構會發生代償性變化。密度增加,抗壓強度提升。”
趙虎咬著燒鵝的動作停住了。
“所以,家養的鵝,骨頭比野鵝更硬。”陸時寒把啃乾淨的骨頭放在長椅上,推了推眼鏡,“這跟我修煉是一個道理。力量不是越大越好,是越密越好。”
趙虎沉默了片刻,把手裡的鵝骨頭翻過來看了看。然後罵了一句。
“操,吃個燒鵝都能吃出物理學。”
......
公共浴室的隔壁,就是浴室的大池子。
說是大池子,其實就是一個用瓷磚砌成的長方形熱水池。
池水算不上清澈,泛著淡淡的乳白色,那是從鍋爐裡帶出來的水垢。
池面上飄著一層細碎的水霧,混著硫磺皂的氣味。
牆壁上的瓷磚裂了好幾塊,裂縫用玻璃膠草草地填過,留下幾道歪歪扭扭的半透明痕跡。
但池子裡的水夠燙。
燙到剛進去的時候,皮膚會被激出一層雞皮疙瘩,然後慢慢地,熱意從皮膚滲進肌肉,從肌肉滲進骨頭,把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泡得酥軟。
五個人泡在池子裡。
陳北望靠在池子東側的邊緣,後腦勺枕著池沿。
燒鵝和叉燒吃完了,米酒還剩下小半瓶,在五個人手裡傳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他手裡。
趙虎把毛巾疊成方塊頂在光頭上,整個人沉進水裡只露出脖子以上,眯著眼一臉滿足。
周棠坐在池子西側,雙臂搭在池沿上,那柄短刀放在觸手可及的位置,閉著眼但沒睡著。
陸時寒坐在池子角落裡,水面上飄著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他用手指蘸著水,在紙上繼續寫著什麼,水漬幹了就再蘸一下。
五個人裡唯一沒泡著的是坐在池子邊上的年輕男人。
只把腳泡在水裡,褲腿挽到膝蓋以上。
左手夾著一根菸,右手握著一罐從自動售貨機裡買的冰可樂。煙是趙虎給的,可樂是他自己買的。
他叫沈渡。預備營綜合排名第三。
三階初境,武修。
入伍前沒有固定職業,什麼都幹過。
工地搬磚,餐廳洗碗,網咖網管,快遞分揀。
每份工作都幹不長,不是因為幹得不好,而是因為他覺得沒意思。
直到歸墟降臨那天,他在網咖當網管,一頭異獸撞穿了網咖的捲簾門。他把鍵盤線扯下來,勒死了那頭異獸。
有意思了。
此刻沈渡坐在池子邊上,抽著煙,喝著冰可樂,腳泡在熱水裡。
菸灰掉進池水中,被硫磺皂的氣味吞沒。
“明天就走了。”趙虎忽然開口,聲音被池水泡得有點悶,“你們還有什麼沒幹的事沒?”
沈渡彈了彈菸灰。
“我昨天去了一趟城北的遊戲廳。那臺拳皇九七的機子,我打了整整七年,最高分一直沒破。昨天破了。”
趙虎轉過頭看著他。
“就這?”
“就這。”沈渡把煙叼回嘴裡,“七年沒幹成的事,昨天干成了。夠了。”
池子裡安靜了一瞬。
“我回了趟醫院。”周棠忽然開口。眼睛依舊閉著,“急钥频淖o士長問我,能不能別走。我說不行。
她就塞給我一盒創可貼,說戰場上用得著。
我說我是去打仗的,不是去貼創可貼的。
她說,就是因為你去打仗,才用得上創可貼。”
她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我把那盒創可貼塞進行李了。”
陸時寒從水裡撈起那張已經溼透的紙,紙上的字跡全部洇成了一團藍色的墨暈。他看了一會兒,把紙團扔進池子邊的垃圾桶裡。
“我把研究筆記影印了三份。
一份寄回物理系,一份留在宿舍,一份隨身帶著。”
“為什麼?”趙虎問。
“因為我的研究還沒做完。”陸時寒重新沉進水裡,只露出腦袋,“做完之前,不能死。”
趙虎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在浴室封閉的空間裡迴盪開來。
“你們一個破了遊戲最高分,一個帶了創可貼,一個帶著物理筆記上戰場。
操,咱們這個突擊中隊,就沒一個正常人。”
“你呢?”周棠看著他,“你有什麼沒幹的事?”
趙虎摸了摸自己的光頭。
“我昨天去菜市場,找以前一起賣豬肉的老王。
我說我明天要走了,你請我吃頓飯。
老王說好,晚上收檔之後,我們倆在菜市場後面的小巷子裡支了個炭爐,烤了一整扇排骨。
吃完了,他問我還有什麼想吃的。我說沒有了。”
他頓了頓。
“其實有。
我想吃我媽包的餃子。但我媽十年前就走了。所以我說沒有了。”
池子裡的水汽氤氳上升,在天花板的瓷磚上凝成細密的水珠。水珠越聚越大,然後沿著瓷磚的縫隙滑落,滴回池水中。
陳北望擰開米酒的瓶蓋,把最後一點酒倒進嘴裡。
“我爸今晚問我,你媽生前總說,你比你爹有種。明天上了戰場,別丟她的臉。”
他把空酒瓶放在池沿上。
“我說好。”
五個人都不再說話了。池水很燙,硫磺皂的氣味很濃,天花板上凝著水珠,牆上的瓷磚裂了好幾塊。鍋爐房的煤煙味從門縫裡滲進來,混著水汽和五個人的呼吸。
這就是出征前的最後一晚。
第238章 天快亮了
同一時刻,峰城魁組織總部大廈。
第六十層,會長辦公室。
落地窗外,峰城的夜色已經深了。
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地鋪開,如同地上的銀河。
那些燈火中有還在加班的軍需廠女工,有守著空碗等兒子回家的父親,有在陽臺上看著北方發呆的老人。
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明天要送走親人的人。
江然站在窗前。
他已經把那身灰色工裝換下來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漆黑如墨的長袍,袖口收緊,下襬垂至腳踝。
袍子的料子很普通,沒有任何陣紋,沒有任何防禦加持。
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長袍。
伐罪靠在窗邊的牆上。
刀鞘是暗金色的,表面流轉著細密的紋路。
三個月的溫養讓這柄刀的氣息變得更加內斂。
以前它如同一頭隨時準備撲食的猛虎,現在它如同一片深不見底的潭水。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
門推開,諸葛亮走了進來,手中依舊輕搖著那柄羽扇。
“會長,一切準備就緒。
斬首小隊的專用咻斉炓呀浲T跇琼斊脚_,艦上配備了最新型號的隱機陣紋,可以在不驚動異族外圍警戒的情況下穿越南極外圍防線。
冉閔將軍一小時前已經登艦,正在做最後的裝備檢查。
女妭前輩也到了,在艦上的靜室裡調息。顧北...他在樓頂。”
諸葛亮頓了一下。
“他在擦刀。擦了快兩個小時了。”
江然聽到這句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讓他擦。”
“還有一件事。”諸葛亮說道。
江然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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