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知非
一襲絳紅長袍,襴邊綴繡雷紋,腰束玄色革帶。白玉蓮花冠,鏨紋如意簪,眉如墨畫,鬢若刀裁,一雙桃花眼靈動如水、顧盼生姿,舉手投足間衣袂輕揚,氣質飄逸。
走出不遠,恰巧遇到池塘邊打坐的玄苦。洪塵勾起嘴角無聲上前,輕輕往他肩上一拍。
玄苦一驚,猛然回頭。無需刻意審視,他眼中難以遮掩的驚詫與茫然便叫洪塵倍覺好笑。
“哈哈,師兄好像連自己編造的天龍轉生之人都不認識了?”
玄苦頦下白鬚輕顫,睜大眼睛不斷在洪塵身上盤旋打量。
洪塵挑眉:“這衣服不是你送我的麼,不記得了?”
玄苦抿了抿嘴,一邊搖頭一邊說道:“貧僧也是拜託一位經營成衣鋪的施主挑選代買,卻不想……竟是這般模樣。”
“那他眼光不錯。”洪塵笑着點頭,又問:“怎麼樣,現在還擔心我娶不到妻嗎?”
玄苦不禁失笑:“不擔心了,可我又有些憂慮。”
“哦?”
“你若妻妾成羣,武功荒廢,那豈不是貧僧的罪過?”
“哈哈哈,師兄,這麼多年,我還是第一次發現你竟然這麼會說話!”
池邊兩人放聲大笑,蹲在荷葉上的青蛙嚇得連忙蹬腿躍入水中。
他拍拍玄苦肩頭,站起身來。
玄苦以爲他立刻要走,連忙叫住他,接着起身回到自己的禪房,不多時便拿着一個小布包走了出來,笑呵呵地說:“行走江湖不易,帶上這個。”
洪塵接過打開一看,竟是幾張銀票,一把碎銀和兩串銅錢,總共不超過三百兩。不少也不多,可這應該是玄苦全部的積蓄了。他沒有問爲什麼和尚也要存錢,因爲他知道在遇上自己之前,玄苦從來都沒有這樣的習慣。
“好,我正愁上該去哪裏搞些盤纏呢。”洪塵系起布包,揣進懷裏。
玄苦目光滿意,又再叮囑:“世人皆知娶妻當娶賢,你可莫要被某些女子的容貌矇蔽了雙眼。”
“知道了,妻要賢,妾納色,我懂!”
“臭小子,你還真想納妾!”玄苦笑罵。
“哈哈,不開玩笑,我也有一件東西要送給你。”洪塵一轉手取出一件護臂,他主動展示教學,最終着重強調:“師兄你別這幅表情,刺客也可以是俠義之士,那刺客的裝備自然也可以做俠義之用,這件東西送給你又不是非要你拿着它去殺人,用它保護自己不就行了?”
玄苦拒絕道:“貧僧並非頑固不化之人,此物雖爲暗器,卻極具巧思,實乃不可多得的利器。可貧僧向來不出少林,又有何危險可言?你馬上就要下山,還是自己留着吧!”
洪塵直接往他懷裏一塞,道:“這東西是我做的,我能沒有嗎?這天下哪兒有什麼絕對安全的地方,你好生帶着就是,自己好好琢磨,別到了該用的時候反而傷了自己。”
“這……好吧,貧僧愧受了。”
“你送我衣服的時候,我可沒說過這樣的話。”
“哈哈,好好好,倒是貧僧不是了。”
洪塵點了點頭,笑道:“走了!”一轉身頭也不回地離了,玄苦未再出聲,只靜靜站在原地以目送別。
離開菩提院,他又順道去了一趟藏經閣。
“慧木師侄。”
“你是……玄塵師叔?”慧木臉色微微一變,眼裏的不待見幾乎要溢出來了,所以急忙低下頭去。
洪塵視而不見,笑道:“是我,我準備下山了,以後估計很少會回來。”
慧木眉頭微皺,不明白洪塵爲什麼跟他說這些,不過在他看來洪塵走了也好,這臭小子總是換着法兒的讓自己叫他師叔,要不是身份問題,他早就一巴掌把洪塵拍死。
洪塵笑容不減,繼續說道:“今天來找慧木師侄,就想說一件事。”
慧木合手低頭:“師叔請講。”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你認可嗎?”
“當然。不過我佛慈……”
“那就好。”洪塵突然開口打斷,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便走。
慧木錯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倏地,他心頭一寒,眼神驟然凌厲:難道……
出了藏經閣,洪塵在練武場角落裏找到了拿着掃帚的惠山。
“玄塵師叔?”惠山也看了好幾眼才認出他來。
洪塵背手一笑:“帥不帥?”
惠山憨直地點頭笑道:“帥!沒想到師叔褪去僧衣,竟然如此俊朗非凡,難怪您一直不願意出家了。”
“哈哈,你也很有眼光!對了,我馬上就要下山,往後很少會回來了。”
“啊?”惠山一怔,趕忙又道:“恭喜師叔!就是不知日後是否還有相見之時。”
“會有的。我來找你,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師叔但說無妨,師侄必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冤有頭,債有主。你說對嗎?”
惠山明顯比慧木聰明得多,而且他揹負的仇恨也在時間的累積發酵下令他更加敏感。因此,洪塵剛剛說出口來,他的僞裝瞬間露出破綻,眸中剎那閃過的厲芒被洪塵清晰地捕捉到了。
“師叔說得對。”惠山深深低頭。
洪塵:“我在少林寺最親近的莫過於師兄玄苦,而山下的喬大叔一家也是我的恩人。”
惠山:“師侄略有耳聞。”
“他們要是出事了,我會很難過的,我要是難過,那別人就沒命過了。”
惠山嘴角狂跳,恨不得立刻抬頭逼問洪塵是否知道些什麼。可礙於身在少林,光天化日,他若暴露後問不出什麼,那這些年的潛伏僞裝豈不是統統化作流水?於是,他只能強忍心中憤怒,暫時壓下躁動。
洪塵看着他低頭的模樣,幾乎能夠想象到他現在的表情,於是他悠悠一嘆:“說真的,現在我突然明白師父曾經跟我說過的一句話:這世上最難揹負的,果然是祕密。”
惠山緩緩抬頭,面色古井無波,唯有雙目輕輕顫抖。
洪塵知道他想說什麼,遂搶先道:“我拜了兩個師父,一個是少林寺靈鏡大師,卻是玄苦師兄代師授藝;另一個是丐幫上一代幫主汪劍通,他傳我降龍十八掌,我雖然沒有學全,但受益良多。兩位師父而今皆已逝去,可師徒授恩情不會也不能隨他們的死亡而消失,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然而,喬峯從會說話開始就叫我大哥,他待我至真至眨乙膊荒芤暥灰姟K裕m然我無法直接告訴你那四個人是誰,但我可以保證未來不會妨礙你復仇,另外,我再送你三次確認他們身份的機會,只有三次,好生把握。”
直接戳破了惠山……蕭遠山的身份後,洪塵轉身即走,絲毫不介意將後背暴露在對方眼前。
而相應地,蕭遠山也沒有出手,他此刻早已因洪塵之言而徹底失神。
山門前。
洪塵轉頭回望這座容身數十年的古剎,心情不免格外複雜。
做錯了事情,就要認打認罰。
少林方丈也是一樣。
除非,你能天下無敵。
第94章 醉紅塵
天平山上白雲泉,雲自無心水自閒。
太湖以東,姑蘇城畔,有一座山。山勢高峻,山頂正平,故名天平山。
幾十年前,仁宗趙禎將此山賜給范仲淹爲家山,但每年秋季紅楓如火之時,這座山都會對外開放。
天平山有怪石、清泉、紅楓三絕,故遊客卸啵渲懈胁簧賮碜愿鏖T派的江湖俠士。
大家聚于山巔,以茶聖陸羽品評爲“吳中第一水”、白居易贊爲“白雲泉”的清泉煮茶,坐賞怪石、紅楓,怎一個愜意了得?
人多之處,必有熱鬧。
此時,腥顺诵蕾p自然風光之外,還時不時地注意着緊挨在清泉旁的一對男女。
男的俊,女的俏,可大家偏不敢多看。一是因爲他們身旁站着四個明顯武功不俗的男人,二來,很多人已經認出他們的身份。
太湖深處參合莊,慕容世家慕容復。江湖人稱南慕容,與丐幫幫主北喬峯齊名,家傳絕學“斗轉星移”高深莫測、威名赫赫。
那女子長相絕美,可看起來有些陌生。不過聽到慕容複稱其爲表妹,本地人很快就想到同在太湖的曼陀山莊,接着便會不自禁地打個冷戰,急忙挪開目光。
女子不嚇人,可她的母親,那位曼陀山莊的主人絕不好惹。據說她動輒便要殺人,殺了不算,屍體還要被做成花肥。有人告到了官府,可結果人家並未以命抵罪,只是賠了銀兩,事後仍舊我行我素。
“表哥,你嚐嚐這個,我娘好不容易纔得到的小龍團。”王語嫣抿脣輕笑,姿態端莊地爲他奉茶。
“嗯。”慕容復矜持點頭,舉杯輕啜一口,道了聲“好茶”,接着便轉頭看向上山的方向,眉目輕凝。王語嫣面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卻並未多言,只當是自己技藝不佳,浪費了絕佳的小龍團。
少頃。
慕容復突然眼神一亮,面上忽地盡是紅光,滿臉皆是笑容地迅速起身。
王語嫣愕然仰首,卻見表哥正目光灼灼地望向上山處,便也循着他的視線轉頭。
但見:
絳衣玄帶比蜂腰,積玉列翠松蕭蕭。
綾羅衫袂動風起,龍章鳳姿月皎皎。
剎那失神,片刻恍惚。
玉面飛紅升溫之時,她倏地低下頭來繼續搗鼓桌上茶具,可憐那宮廷貢品小龍團被掰得稀碎。
然則,她本就毋需驚慌,此刻天平頂上的腥硕嗍沁@般。
慕容復亦是微怔,旋即笑容更甚,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三步之外,腳步一頓,拱手道:“姑蘇慕容復,見過公子!”
洪塵脣角含笑,舉手回禮:“在下洪塵,久仰慕容公子大名,今日相逢一見,頓覺這天平三絕,也無甚可看。”
“哈哈哈,洪兄謬讚!你我互通書信數次,在下早於筆墨之間將洪兄引爲知己,心中更不止一次猜想過洪兄是何風姿,今日幸而得見,方知白石郎曲歌辭非但無錯,反而有缺。”
二人一番寒暄,慕容復引洪塵落座。四方桌,三人坐,洪塵居主,慕容復與王語嫣分在兩側。
他目光一轉,看向周圍,霎時無數眼神紛紛避讓,個個裝作無意,其中自然也有人目露思索,究竟何人能得姑蘇慕容如此禮遇。
“表妹。”慕容復輕喚一聲,王語嫣垂首回應。他不禁眉頭一凝,道:“還不快些奉茶?”
“哦……”王語嫣捧起茶杯,螓首微抬,已復端然之貌,彬彬有禮地道:“公子,請喝茶。”
“多謝!”洪塵雙手接過,目光在她面上微停。
經珠不動凝兩眉,鉛華銷盡見天真。
王語嫣年已十八,傾城絕麗,然眉宇間稚氣未脫,顯然她一直被王夫人保護得很好。
之所以目光微微停駐,自然是因爲那副北冥神功帛卷。她的樣貌與李秋水如出一轍,唯有眼神、氣質截然不同,一個嫵媚妖嬈,一個清純如水。就是不知道除了容貌以外,別的地方是不是也一樣……
不足一秒,失禮之前,洪塵挪開眼神,轉向另一旁的慕容復:“想來這位便是慕容公子的表妹,曼陀山莊的少莊主?”
“洪兄慧眼,她正是在下的表妹,王語嫣。”慕容復微笑回應。
洪塵輕輕頷首,低頭飲茶,隨即讚道:“好水,好茶,王姑娘亦有好茶藝。”
王語嫣美眸輕轉,含蓄一笑。
慕容復則開心道:“哈哈,這吳中第一水,配貢品小龍團,着實別有滋味,洪兄遠道而來,是該好好嚐嚐。”
而後,兩人相談甚歡,慕容復也藉着機會爲他介紹了旁邊的四大家將:鄧百川、公冶乾、包不同、風波惡。四人也極爲客氣地俯首抱拳見禮。
約莫一個時辰,勁風驟起,楓葉卷空如同星火燎原,但也揚起了不少沙塵。於是慕容複眼神一動,提議道:“洪兄遠來是客,不如隨我前往參合莊,也叫我有機會好好招待一番?”
“那就有勞慕容公子了。”
一行人收拾東西起身下山,先乘馬車抵達太湖渡口,接着坐船行入葦塘深處。
慕容復始終陪在洪塵身邊,站在船頭格外熱情地爲他介紹太湖風光與湖魚珍饈。
路過曼陀山莊之時,雖然距離甚遠,可同樣始終跟隨在慕容復身邊的王語嫣卻還是偷偷返回船艙。
洪塵暗自一笑,故作未見。
抵達岸邊,與洪塵記憶中不同,當初的小碼頭已經擴建許多,容得下大船,想來這些年慕容世家經營得還不錯。只可惜,當年的慕容夫人也已化作一坯黃土。
參合莊倒是還保持着原貌,只在細節之處有所修繕。
入莊後,兩名容顏嬌美、氣韻上佳的侍女款款而來,慕容復當即吩咐她們將洪塵帶回客房暫歇,這是爲了讓客人先熟悉住處,同時各自處理一些私人之事,也屬待客之道。
穿廊過橋,三人最終來到一處幽靜雅緻之地。
竹深葉翠,蓮池垂柳。
兩名侍女停下腳步,讓開前路,那鵝蛋兒臉,眼珠靈動的侍女清脆說道:“公子,請。”
洪塵頷首入內,兩人跟隨進屋,他舉目環顧,讚道:“清雅宜人,安然閒適。煩請兩位姑娘代我感謝慕容公子。”
方纔說話的侍女俏然一笑:“公子過譽。奴家阿朱,這位是我的妹妹阿碧,我二人就候在院外,公子若有需要儘可呼喚我們。”
“好,勞煩二位。”說着,他看了眼阿碧:瓜子兒臉,相貌清麗,一身綠衣,看起來是個溫柔的江南水鄉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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