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作者:鬼谷孒

  “人的煩惱往往和認知成正比,認知低,不具備明辨是非的能力,教導、引導她的人說什麼都信,這樣的人煩惱會比較少,而且很大的機率生活幸福。

  認知高,形成自己的一套思維邏輯,能看清很多假象、欺騙,卻又無力按照自己心中的完美去改變,往往非常痛苦。

  人往往非常貪婪,吃了五穀思六穀,好久沒有吃到肉,她就會想,如果能吃到一盤紅燒肉,死了也值。

  等吃到紅燒肉,她又會想,如果能吃到一盤炒牛肉,真的死了也值。

  就這樣,一下又一下,慾望不斷抬高,永遠不知足。”

  冼耀文來到水龍頭前,接了一桶水,半桶倒入木盆,半桶備用。楊麗華用紗布袋裝稻草灰製作的土製清潔劑刷碗盤上的油,刷完一個傳到冼耀文手裡,他用絲瓜瓤再刷一遍。

  兩人一邊刷碗,一邊聊天。

  “大多數人的人生只有三重境界,活著、吃飽、吃好,處於前兩重境界時,活著或吃飽的大煩惱鎮壓了其他小煩惱,每天就是圍繞活著或吃飽轉悠,沒有心思惦記其他。

  楊家村美豔動人的楊寡婦,嫁給了冼家村瘸了一條腿的冼麻子,不圖別的,就圖冼麻子做木工活的手藝,不僅能讓全家老小吃飽,隔三岔五還能吃頓肉。

  偶爾,還能從城裡帶回一點東家不要的衣物,嘖嘖,那旗袍老漂亮了。”

  楊麗華會心一笑。

  “儘管冼麻子脾氣不好,動不動就打人,那個也不行,動兩下就完事,但還能忍,日子就這麼湊合過,能吃飽穿暖比啥都強。”

  冼耀文一指楊麗華,“這是你那一代大多數人的愛情,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到了靜怡這一代,事情就不一樣了,大多數人已經實現吃飽,正朝著吃好邁進,能夠進入學堂唸書,提高自己的認知水平。

  她們大多數對愛情的要求變得純粹,也更為複雜,對物質獲取的要求低了,但對精神的獲取要求高了。

  精神非常奇妙,看似與物質無關,討飯人裡也會有精神境界很高的人,但在物質匱乏的人身上熔鍊而成的精神,大多是扭曲的、藐小的、病態的。

  一個從來是飢一頓飽一頓的人卻視金錢如糞土,他的精神境界很高嗎?

  不,更大的可能是他能正確評估自己的能力,憑他的能力絕無可能成為富翁,不如退一步海闊天空,視金錢如糞土,得不到就鄙視。

  她們看似對物質沒有要求,其實已經包裹在精神要求裡,就是在吃飽穿暖的前提下,且追求生活情趣,與伴侶靈魂上的共鳴。

  但是,她們當中的大多數人,自己的精神境界非常膚湥粩嗵岣叩恼J知,卻令她們對一些事物的認知存在極大的偏差。

  過去二三十年,名氣很大的知識女性大抵如此,關於愛情,讀懂的有幾人?”

  頓了頓,冼耀文接著說道:“正常的夫妻關係其實可以用求同存異來概括,求同是找到雙方認同的底線和願景,存異是把雙方差異視為資源而非威脅,允許彼此保留不同習慣、節奏、價值觀。

  求同很難,存異更難,沒有摔打過幾次,沒有經歷過幾個男人,靜怡很難觸控到夫妻生活的真諦。

  從一而終、夫妻和諧,大多隻存在於旁觀者眼裡,走近看一看,可能滿屋子雞零狗碎。

  大多數人嘴裡謾罵的賤貨、爛女人,或許她們本身很享受自己的生活方式,只不過苦惱於不被世俗認同,世俗逼迫她們走向悲慘結局,最終世俗智叟總結一句: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上下五千年,大多時候是一個皇帝或一個黨派,為了方便統治,一直在推行百姓思想上的高度統一,國人在求同方面表現不錯,但在存異上,一塌糊塗。”

  冼耀文又指楊麗華,“在你身上就很明顯。”

  “我?”

  “是的,你一直在努力用自己湵〉恼J知,把靜怡塑造成‘同’。你自以為吃的鹽比她吃的米都多,見識比她廣,閱歷比她豐富,清楚什麼是好,什麼是壞,把她往好推。

  但是,你自己好過嗎?

  你清楚要成為好,每一步該怎麼走嗎?”

  “我……”

  楊麗華無言以對。

  “你能做的是給她創造吃飽穿暖的環境,她的路讓她自己走。而我,因為你,也因為她,會給她創造幾次試錯的機會,不至於錯一次,一輩子沒法翻身。”

  冼耀文將最後一個碗壘到碗堆上,倒掉木盆裡的髒水,拿清水一盪,倒滿清水,將碗盤放回木盆。

  楊麗華取了專門擦碗的抹布,冼耀文漂好一個,她接過去心不在焉地抹乾水漬。

  她在回味冼耀文的話。

  良久。

  碗洗好,兩人來到灶臺前,一個拎瓶,一個手拿抹布擦拭。

  “我不要管靜怡?”

  “能把握的錯要管,其他少管。我有個女兒騫芝,不是我親生的,今年暑假我安排她去歐洲,先到巴黎,待一些日子,然後去法國附近的其他國家轉轉。

  走馬觀花轉上一圈,有助於開闊她的眼界。明年暑假,再安排她去北美,後年拉美,一年一個地方,用幾年時間,讓她看遍世界。

  她還小,這麼一遍下來,對她的認知提高並不會很大,但她會知道這個世界很大,人很多,各種各樣的人,也會見識到很多東西。

  這麼一來,她就有了初級分辨能力,能大致分辨別人說的話是真是假。”

  “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冼耀文輕笑,“你總結得很好,就是這個意思,只是應該反過來說,先行萬里路,後讀萬卷書。

  關於思想哲學方面的書籍,著作者的生理眼界未必寬廣,可能一輩子就待在一畝三分地,見過的天只有那麼一點寬,可能從未見過雪。

  只不過一輩子都在琢磨一件事,歲月漫漫,沉澱累積,精神眼界會很寬廣。”

  楊麗華搖搖頭,“聽不太明白。”

  “不明白沒關係,你只要明白我是肉做的,不要使勁撓我的背。”

  楊麗華聞言,紅著臉啐了一口,“說著說著就不正經。”

  “那說點正經的。”冼耀文從背後抱住楊麗華,“你在這裡做事不是長久之計,抽空想一想自己能做點什麼生意,好好想,想透徹,等我下次問你,不要給出‘我看那個誰做什麼生意很賺錢’這種回答。

  別人做能賺錢,你去做可能褲衩子都賠乾淨,事情都是看著簡單,做著難。

  你能把一筆生意說得頭頭是道,我會拿本錢給你去做,如果不能,我幫你走走關係,送你去公家單位上班。”

  “做生意哦,我能做什麼生意咯。”

  “我啷個曉得嘛,你自個兒好生默倒起。”

  楊麗華莞爾一笑,“不要說四川話,我聽不懂。”

  “我讓你自己想,想做好我冼耀文的女人,要有一定能耐,有能耐才有資格提要求,不然就聽安排。”冼耀文戳了戳楊麗華的小肚子,“肚子裡光有小算盤沒用,還得有能耐撥響,你的慾望已經提高,認知也要跟上。”

  “我的慾望哪有提高,還不是隻求吃飽穿暖。”楊麗華不以為然。

  “是嗎?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你一開始打什麼主意嗎?”

  楊麗華忸怩道:“不許說。”

  “不說就不說咯,不做靜怡男朋友,我就做她爹,她的將來我會打算。”

  “怎麼打算?”

  “養成知書達理的大小姐,和島內的權貴家族聯姻。”

  楊麗華脫口而出,“我同意。”

  冼耀文哈哈大笑,“我就猜到我剛才說的你壓根沒聽進去。”

  “我聽進去了,但你說的那些太虛,虛……”

  “虛幻。”

  “嗯,你說的那些太虛幻,我還是希望靜怡能抓住一些實際的東西。”

  “好吧,你境界太低,從今天開始,靜怡的教育由我接手,恰當的時候,讓她跟我姓冼,冼靜怡,不難聽。”

  “你做主。”

  十分鐘後。

  冼耀文坐在車裡。

  謝湛然說:“只留莫長風一個人在旅社不保險。”

  “沒事的,沒打探清楚就過來砸店是愣頭青的做法,夜壺不是誰都能當的,城府肯定要有。廈門幫獨樹一幟,也樹大招風,腦子不笨就知道不可持久,不趁早安排後路,等著被家破人亡呀。”

  “先生想用廈門幫?”

  “不好說,見了陳仙洲再作決定。停雲,記住那張臉了?”

  “記住了。”

  “我給了他一天時間砍掉自己的頭,不可能聽話,準備摸底。”

  “先生,只是一點小事……”

  “小妹別說了,先生要立威。”

  冼耀文頷了頷首,“停雲,我器量沒這麼小,不過是打算借題發揮罷了。不是自己做的夜壺,不磨合一下,怎麼使得順手。”

  “對不起,先生。”

  “沒事,等下去了酒家你看車,湛然好久沒放鬆。”

  “什麼好……”

  “閉嘴。”

  “嚯。”冼耀文嬉笑道:“湛然不錯呀,什麼時候去偷吃了?”

  謝湛然尬笑道:“就去了一次。”

  “你看車,過些日子給你放幾天假。”

  “明白。”

  冼耀文拿出保溫壺,小口喝著牛奶,當牛奶喝完,車子來到清風吃茶店的門口。

  無須下車,蔡金塗便走了過來,坐進車裡,指著店門口的一輛雪佛蘭Fleetline,“前些天剛搞的車,多虧冼先生出的主意,讓我大賺了一筆。”

  “我不過就是出個點子,還是城哥自己能抓住機會。城哥打算帶我去哪裡坐坐?”

  蔡金塗笑道:“這個點,當然是去酒家,我在前面搞了一家酒家,還沒正式營業,冼先生幫我看看哪裡可以改進。”

  “多少女給?”

  “四十幾個。”

  “太多了,看不過來。”

  蔡金塗大笑道:“冼先生可以慢慢看。”

  車輪往前滾了一千多轉,就來到蔡金塗的酒家,招牌上寫著清風酒家,看樣子蔡金塗對清風二字情有獨鍾。

  門臉是日式風格,想必裡面不會南轅北轍。

  踏進店裡,果然,就是明治時期的料亭風格,東京遍地都是,臺北也不少見。

  “冼先生,這裡的裝修是隨便弄的,但我在找女給上花了很多心思。”

  蔡金塗拍了拍手,一個穿著黑留袖和服的女人從暗處走了出來,邁著小碎步來到近前。

  冼耀文瞥一眼,略感詫異,女人腰間扎著婚禮等極為重要的儀式場合才會搭配的丸帶,放在眼下的場合顯然不合適,扎一條袋帶足矣。

  女人衝冼耀文鞠躬,“冼先生,我是鷹司雅美,請多關照。”

  鷹司雅美一張嘴就是東北話,大概在青森、福島那一帶長大,卻敢姓鷹司,比劉備那個中山靖王之後還不靠譜。

  鷹司家族是五攝家之一,東洋頂級華族,一直生活在京都,在東洋的課本上就能找到介紹。女人不大可能姓鷹司,甚至東洋人都不是,如果是東洋人,應該懂得避諱,不敢亂姓。

  “鷹司夫人,你好。”

  鷹司雅美輕笑道:“我還沒嫁人,冼先生可以叫我鷹司小姐。”

  “喔,鷹司小姐,京香織的禮服非常適合你。”冼耀文看見和服袖子上暗藏的京香織雙櫻花標記,心知鷹司雅美是給他送過錢的高階客戶,頓時感覺到親切。

  “冼先生知道京香織?”鷹司雅美詫異道。

  “撕過幾件,不好撕。”

  “哈哈哈。”蔡金塗大笑道:“冼先生原來喜歡這個調調。”

  “就是一點情趣。”冼耀文顧左右而言他,“城哥,你還沒說花了什麼心思呢。”

  蔡金塗示意鷹司雅美,“雅美是我花重金從東京銀座三浦高階料亭請來的,三浦可不一般,以前是東洋海軍御用達,現在專門招待盟總的軍官。

  每一個女給都是家世清白,剛進入這一行,本省人、外省人、東洋人都有,我讓雅美帶她們練了三個月,今天是她們第一次見客。

  雅美。”

  鷹司雅美聞言,拍了拍手,只見三縱隊女人從暗處魚貫而出。

  一隊穿著黑留袖和服,腰間扎著丸帶,這令冼耀文有點迷惑,不知鷹司雅美是不懂和服的講究,還是有意為之。

  黑留袖是已婚女性的正式著裝,丸帶又是重要儀式場合才扎,兩相疊加,在懂的人那裡擁有無限暢享空間。

  一隊穿著各色旗袍,沒有花紋點綴,全是素色,不消說,這是外省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