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隨便你,明天我要去碼頭。”
“什麼貨到了?”
“巴西的咖啡和柬埔寨的大米,唉,孟買的客戶著急收貨,明天必須完成轉撸影嗔恕!�
“這個月已經發了三次貨,孟買那邊很缺大米?”
帕普麗雅給自己倒了一杯冰豆漿呷了一口,“印度發生旱災,很多邦缺糧食,不少信德人開始做大米貿易,我爸爸也在做。”
“你們信德人真會做生意。”阮氏譚浩略帶一點諷刺的語氣說道。
西貢的印度人(包括巴基斯坦)不多,只有區區一千多不到兩千,但絕大多數是商人,壟斷高檔布料進口的紡織商人、開當鋪和放高利貸者,其他是公務員、宗教人員,最差也是警察。
印度人在西貢的“財富”形象不差,口碑卻不怎麼好,皆因放高利貸的信德人對到期不能還錢或利息的欠債者從不手軟。
不過嘛,印度人基本有錢,做爛仔的人少,催債業務多外包給潮州幫,或直接僱傭跑單幫的潮州爛仔,這導致潮州人在欠債者主力越南小販那兒的口碑也不咋地。
當然,這個因果關係是次要的,主要還是高利貸、當鋪從業者主力軍是潮州幫和福建幫,只不過信德人大概不認為放高利貸會成為反派,比較顯眼包,容易被越南人掛在詛咒的嘴邊。
相反,華人從業者有清晰的認知,做事比較低調,也懂榨之油水,施以寡湯的道理,人設打造上比印度人成功。
帕普麗雅搖頭晃腦道:“譚浩,不要只看壞的一面,如果沒人肯借錢,很多小販的生活會更加糟糕。”
“好吧,不說這個,你來分下午茶,我有兩份檔案急著處理。”
帕普麗雅搖搖頭,“好,我來。”
少頃。
帕普麗雅端著兩杯菊花茶進入會客室,打斷了正在交談的何禮仁和客戶陳城。
冼耀文急著將龍學美抽調回身邊,龍學美便調整西貢這邊的組織架構,按冼耀文的吩咐任命何禮仁為金富貴控股的總經理,帶上一段時間,待何禮仁能擔得住擔子,第一時間迴歸。
如今,金富貴控股的業務主要是何禮仁在經手。
帕普麗雅放好茶盞,何禮仁便做了個請的手勢,“陳生,飲茶。”
陳城道了聲謝,略帶一絲彆扭地端起茶盞致意。
明明面對一個鬼佬,但對方嘴裡講的是最正宗的廣府片,為了牽就潮州話都帶鄉土味的他,還能說越南話和國語,他的壓力有點大,甚至有點自卑。
想他是在抗戰爆發時隨父母從潮州鄉下逃離戰火來堤岸,彼時家境清貧,身體還未長開便去了現岳父的半手工食油工廠當雜役,工廠的業務主要是收購花生和黃豆,壓榨成食油後分發到市場銷售,他負責洗刷食油桶。
他工作勤奮,完成分內作業後還自動幫忙其他工友,打掃地板,將工作場所收拾得乾乾淨淨。
功夫不負有心人,他的表現得到岳父的青睞,不久後就將他提升為所有清潔工作的主管,他這個主管將較輕的工作分配給工友,自己負責較為繁重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條,益發獲得岳父的喜愛。
他表現出的勤奮和領導潛能,促使岳父改派他到西部各省的農村收購花生和黃豆,他深入窮鄉僻壤,以合理的價格向農民收購,凡答應過的事都一一兌現,賬目如實登記。
他的招挪恢徊┑棉r民的信賴,優先把農作物賣給他,使他一直得到充足的貨源,且博得岳父的歡心,不但經常給予獎賞花紅,最終還將女兒嫁給了他,讓他負責全廠的原料收購業務。
如此一來,他走遍全越,甚至拓展到柬埔寨去收購,將柬埔寨變為主要的原料來源地,原料增多意味著產量增大,收入自然也就增加,於是岳父便決定借巨資給他自立門戶。
從此,他先是成為岳父食油廠的供應商,接著逐漸朝著全越食油廠的供應商邁進。
在事業大踏步前進,財源廣進之餘,他的心開始癢癢,一方面他對妻子情不投、意不合,兩人的結合更像是他為了成功的臥薪嚐膽,在外面見到漂亮女人,他都會心生垂涎。
就說剛開始接觸金富貴控股時,與他對接的是那位叫龍學美的女人,此女不僅人長得漂亮,更是堤岸響噹噹的人物,忽然之間冒出來,迅速結交了堤岸的權勢人物,更是與不少鉅商建立了業務關係,手腕甚是了得,見識頗為不凡。
若是按他的想法,他希望的夫人就是龍學美那樣的。
只是“那樣的”,不是龍學美,此女落進不少權勢人物的眼裡,想納妾的有之,想收為兒媳的也有之,但此女對各方的明示暗示卻不為所動,於是,大多數人的說辭從猜測睡她媽的人牛逼,改為堅定睡她的人牛逼。
訊息靈通之人更是鎖定了香港的那個半唐番。
對他而言,龍學美已是需要仰視、巴結的人,更別提背後那個能操控她的人。
另一方面,他並不滿意此時的“財源廣進”,這個詞只是好聽的說法,真要論起來,他不就是一個跑鄉下收農貨的二道販子麼。
一頭對泥腿子裝好人,另一頭小心巴結著客戶,既要維護好關係,別讓生意跑了,又要小心翼翼催款,他收貨可都是當場付現,收款卻不是,貨款拖他倆月,能讓他萬劫不復。
二道販子根本不是什麼好生意,他綁在這個上面,永遠成不了鉅商,他要找其他路子,開拓新的生意。
尋思來,尋思去,他看上了味之素,已經惦記了一些日子,還去了新加坡、香港、東洋觀摩、考察,生產技術和市場都成竹在胸,所以,他必須找做“投資別人生意”的生意的金富貴控股合作,一來籌集資金,二來借勢。
金富貴控股什麼生意都沾,榖米要收,水果也要,樹膠、初級工業品,逮著什麼要什麼,原來他看不明白,去了香港一趟半明白了,人家手裡捏著偌大的市場,拉金富貴控股上船,他的味之素可以保證很大一塊的銷量。
第785章 韓公樓
巴黎。
晨曦,天矇矇亮,略有一絲涼意。
韓公樓的後廚熱火朝天。
羊城過來的廚師班子已就位,一共15個人,由名廚區勳帶隊。
杜鵑未打聽羊城市委那邊給廚師班子什麼待遇,反正她支付的打包價是3萬美元/年,又同區勳私下商議,每月給廚師班子42萬法郎的生活補助,具體怎麼分她不過問。
基本來說,錢應該給到位了,廚師班子每個人都是幹勁十足。
韓公樓的裝修已完成,眼下要做的事是定菜譜。
粵菜對食材要求高,甭說跨國,就是跨省,菜譜也得因地制宜,不能說廚子擅長做什麼就定什麼,得看法國這邊有哪些成本在預算範圍內的食材。
因地制宜需正統操作,即針對法國人的飲食習慣篩選菜品,也需騷操作,祭出拿來主義,當拿則拿,比如冼耀文定下的兩大系列菜品——唐鮨和魚膾。
最早類似壽司的食物起源於東南亞,一種叫醃魚飯的食物,將鹽漬魚肉與米飯一起醱酵,利用米飯中的乳酸菌延長魚肉儲存時間,發酵完成丟棄米飯僅食用魚肉。
隋代傳入神州,唐代被遣唐使帶回東洋,彼時的東洋人稱之為鮨。
唐鮨即壽司,1951年新開發的粵菜,從古籍中改良而來。
隨著東洋經濟崛起,國際交流增加,壽司必然會傳播至全世界,因為文化輸出,也因為它低脂高蛋白,符合清潔飲食的趨勢。
這股東風,冼耀文想借,儘管深究起來有點不要臉,但有扯皮的空間,不管怎麼說唐鮨都是壽司的祖宗,即使後代基因升級,也不能不認祖宗。
唐鮨好做又容易賣上價,且方便講故事,將來可捆綁一些產品,為了營銷的降本增效,它註定要走進全世界每個角落的中餐館。
故事,冼耀文已經編了六七八百個備著造謠用,若是不夠,還能接著編。
南法一些地區受到地中海飲食的影響,有悠久的生食海鮮傳統,代表菜有大溪地風格生魚、金槍魚生魚片;布列塔尼與諾曼底流行海鮮拼盤,生蠔、生蝦、海膽、蛤蜊等,撒點檸檬汁或醋蔥醬就往嘴裡送。
法餐中還有一道韃靼牛肉,基本上就是涼拌生牛肉,儘管此時法國的新鮮優質牛肉供給困難,它依然是一些傳統餐廳的保留菜品。
這麼一來,囊括刺身的魚膾在法國不愁擁躉,潮汕生醃、橫縣式淡水魚生也可以推出,遵循米其林思想,菜量小一點,在刀工和擺盤上多下功夫,既能賣貴,又可以降低饕客在店裡及時拉肚子的機率。
廁紙、沖水、清掃,哪樣不要成本,得算計著點。
紅案師傅梁強切著魚生,白案師傅崔賢包著月牙蒸餃,杜鵑站在他們身後欣賞,她的身側陪伴著兩位法國待文豪。
杜鵑腦子裡帶著利瑪竇、湯若望、張铡⒗嗄帷⒅x閣蘭等名字。
待文豪手邊帶著《中華帝國全志》、《中國旅行記》、《中國之食》、《北亰最後的日子》,以及去年剛出版的《中國飲食藝術》等書籍。
粵菜的一些菜名直譯為法語中規中矩,但有一些菜名進行直譯稍顯粗俗,韓公樓的客戶定位是億法郎及以上資產人士,與政治人物、知名人物,並對著裝有強制要求,不穿正裝恕不接待,非羅綺者引向大廳特意開闢的私密“不是回頭客”區域。
韓公樓不搞區別對待,著正裝皆是客,卻也注重饕客隱私,默默為饕客解決“被偶遇”之煩惱,對於“不過了”來奢侈一把的饕客,菜品、服務不打折,對於心懷叵測之流,亦可與鄰桌探討“如何1000法郎過一個月”之話題。
正因如此,韓公樓的菜品在翻譯時需講究信達雅,且需融入法蘭西文化,以及儘可能碰瓷名人典故。
碰瓷不能空穴來風,需言之有物。
當杜鵑的秘書,原法國駐漢口領事的千金,在上海法租界長大的露西·莫里斯解手回來,她居中翻譯,杜鵑與待文豪開始討論信達雅翻譯。
大廳裡,杜鵑請的法國駐場歌手來了,開了嗓子,哼唱冼耀文從《Je m'appelle Hélène》改編的中文歌曲《我的名字是小芳》。
少頃,麗池花園的歌伶丁嘉嘉也來了,哼唱法語歌曲《香榭麗舍》。
當下的法國人大多數一週工作六天,僅少數人可享受一週工作五天半,週日是禮拜日,韓公樓不營業,週六的晚餐是一週的最後營業時間。
為了融入與民同樂,也為了儘可能用光需趁新鮮吃的食材,週六的晚餐氛圍會活潑一點,有滿減優惠、贈菜活動,有駐場歌手錶演,饕客興之所至可翩翩起舞。
當天空放亮少許,周月玉來了,帶來一些請鄰里創作的畫作。
韓公樓的衛生間隱藏在角落,要過去需經過一段長廊,兩邊牆上點綴幾幅油畫,會讓空間增添一分藝術氣息。
本著先進幫扶落後的心態,周月玉幾乎請了所有認識的落魄鄰里作畫,畫作不少,一次掛不完,她挑揀、搭配,結合季節,構思七月的主題。
畫太多了,完全可以支撐每月一主題輪著掛。
牆上已經預留了掛件,選好畫作,掛畫費不了多少時間,僅過了數分鐘,周月玉的工作完成,她鑽進了後廚。
“杜鵑,有早點吃嗎?”
杜鵑衝一邊火頭上的紫砂煲努了努嘴,“紅燒大群翅,已經煨制三天,再有一會兒就能出鍋。”
周月玉瞧了一眼說:“早點不想吃大葷,有點心嗎?”
“點心要拍照,一時半會兒不會上蒸唬覀円黄鸪酝ё谐达垼俊�
“好呀。”
周月玉應一聲,從砧板上捻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生魚片,張開舉起湊在燈光上觀賞,生魚片猶如一張半透明帶紅色花邊的傘面,煞是好看。
將生魚片放回砧板,她看向一個已經擺好樣的餐盤,生魚片被擺成玫瑰花形狀,花杆由經過修飾的魚骨頭做成,栩栩如生。
玫瑰花斜擺,下面用蘸料寫著簡易草書字“La Vie en Rose”。
“這道菜叫玫瑰人生?”
“嗯,魚膾系列的重頭菜,我已經找過丹妮爾,託她邀請艾迪特·皮雅芙到時候過來給這道菜剪綵。”
“請皮雅芙要花多少錢?”
“不花錢,欠一個人情。”
“哦,這道菜準備賣什麼價?”
杜鵑走到周月玉身前,“我正在頭疼,賣6666法郎太貴,1366法郎又太便宜。”
“為什麼一定要這兩個數字?”
“13是十九世紀浪漫主義邉訒r期興起的與愛情好哂嘘P的數字,6被法國情侶用作甜蜜暗號,也寓意玫瑰文化。”
“哦,‘13à table porte bonheurà l'amour’,‘Mon cheri, c'est toi’,來自這兩句話的典故?”
杜鵑頷了頷首,“露西是這麼說的。”
“這道菜專門為情侶客人準備?”
“我是這麼打算。”
“那賣貴點沒事,法國男人歷來重視在女人面前展現慷慨。”周月玉指了指餐盤,“我覺得這行字展示一段時間後可以去掉,讓男客人指定寫什麼字或者親自寫。”
“這個主意不錯。”
“今天打算試菜嗎?”
“內部試菜一直在試,我準備從後天開始邀請法國人試菜,爭取一個月定下菜譜,8月13日試營業。”
“這麼長時間?”
“我想做得精細點,還有等等廚房花園那邊,這個季節能種的菜剛種下去,能不能長成不清楚,清遠麻雞和獅頭鵝還在孵蛋,能不能出殼也不知道。”
“小蔥和豆芽種成功了嗎?”
“早成功了,豆芽已經吃了兩茬,新的一茬收了後,下一茬準備提高產量。”杜鵑興奮地說道:“送去普羅旺斯種植的野藠頭長出來了,巴黎這邊也發芽了,看來法國能種活。”
周月玉的喉結蠕動,“我想吃野蔥炒豆腐。”
“我也想吃,就看玻璃花房裡的野藠頭今年冬天能不能豐收。”
兩人噰喳喳地說著,惹得在那研究法餐做法的區勳側目。
廚房花園的杜記豆腐坊開業已有一些時日,像豆腐和相關豆製品的供應控制在自己手裡,且沒有季節性,再是適合當作韓公樓的常年廚師推薦菜品原料不過,區勳需要琢磨出幾道豆腐菜,既要符合法國人的口感,又要看起來名貴。
韓公樓需要幾道懂行的人也捉摸不透的功夫菜,低成本賣貴价,提高整店利潤率。
此時,區勳正在琢磨一道私家菜太史豆腐,有兩味料拿不準,稍稍猶豫,他衝杜鵑抱拳道:“東主。”
“區師傅,有什麼事?”杜鵑看向區勳。
“東主,是這樣的,我曾經吃過江家廚做的太史豆腐,用手工豆腐配燕窩、蟹肉等料,屬於粗料精做的菜品,我覺得非常適合韓公樓,但有兩味料我拿不準。”
“區師傅希望我去打聽一下?”
“是的。”
“江家是南海十三郎那個江家?”
“就是太史公家。”
杜鵑蹙了蹙眉,“江家家世顯赫,想從他傢俬廚那裡打聽菜的配方沒那麼簡單吧?”
“東家,江家已經不是原來的那個江家,今年佛誕太史公在六榕寺摔了一跤,進了黎鐸醫院,在醫院沒待兩天就被南海的農民用籮筐抬回了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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