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缺了什麼,就得補上,他現在就是在找補。
豎版排列,一頁紙裝不下多少文字,加上他會跳過一些無意義的內容,他翻頁的速度很快,彷彿是在查詢特定的內容。
當感覺到光線變暗,他看了眼手錶,時間已經來到三點半,是時候出門。
師範附中的近前比較荒涼,但因為學校的存在,吸引了一批做小買賣的人,冼耀文提前下車,探尋了一片大概是違建的店鋪。
臺灣暫時不具備大型超市的生存土壤,大多數家庭的低收入需要雜貨鋪的賒賬服務才能週轉得開,超市開起來,只會看的人多,消費的人少,到了夏天還會吸引更多的人過去蹭冷氣。
而過早將超市理念帶入臺灣,只會讓一批潛在對手提前開智,人民超市羽翼尚未豐滿,就會遇到各種圍追堵截,如此,第一家超市的名頭變得毫無意義。
開超市的時機未到,開便利店卻是可以,特別是榕樹下,學生的日子再艱苦,兜裡還是能有幾個錢的。
臺灣沒有專業的鋼筆廠,也沒有原子筆的生產技術,小學生多使用毛筆,另外是本土生產的鉛筆及日治時期遺留的蘸水筆,能作為知識分子標誌的鋼筆普及率相當低。
不僅是筆,其他的文具如製圖儀器,墨水、複寫紙與碳粉,銅版紙、繪圖紙等特殊用紙,水彩顏料、油畫棒等,不是本土產能不足,就是根本沒有製造能力,多依賴進口,但外匯短缺,文具並非優先專案,因此進口量有限,且多為高階或特殊用途文具。
臺灣目前也缺乏工業化生產的零食,主流的零食是傳統糕餅、糖果蜜餞、醃漬食品及膨化食品米香和膨發番薯條,餅乾尚屬於奢侈零食,普通家庭消費有限。
玩具方面,小孩子主要玩自制的玩具,需要購買的玩具普及率非常低,就是最簡單的彈珠也能成為小孩子的寶貝,更別提鐵皮玩具、洋娃娃之類。
文具、玩具、零食,三樣都匱乏,榕樹下正好可以填補空白。
落實到具體的策略,第一步就是找國府談文具的獨家進口權,這個不難談,只需打出進口的外匯是從“外”而來及小部分以貨易貨,不需要動用寶貴的外匯,又能保障文具供應,國府樂得答應。
第二步是搭上教育廳的天地線,拉教育廳以資源入股榕樹下臺灣,強強聯合,將榕樹下的門店直接開進校園內,並透過學校行政手段打擊競爭對手。
這一步的難點是教育廳廳長換屆的速度過快,牽一髮而動全身,換上一個新廳長就涉及一大批的“實權調整”,必須將利益繫結官椅,將“人走茶涼”的道理擺在桌面上四四六六講清楚,不然,榕樹下的利潤只會越做越薄,直至無利可圖。
榕樹下臺灣需要一個非常厲害的公關經理,能將各路關係擺平。
冼耀文在一輛停在老榕樹下的冰桶車買了枝仔冰嚼著,當枝仔冰沒了半支,他理清了榕樹下在臺灣發展的頭緒。
心靜下來了,樹梢帶來徐徐涼風,令人舒暢,陷入慵懶,他眼睛微眯,倚靠在榕樹上,嘴裡哼起小調,“我愛臺灣同胞呀,唱個臺灣調,海岸線長山又高,處處港口都險要,四通八達有公路,南北是鐵道,太平洋上最前哨,臺灣稱寶島……”
此歌名為《臺灣小調》,是友誼影業臺灣戰略的重要道具之一,會用在一部給老蔣賀壽的影片裡。
影片的主題大致是透過男女主角的視角,反映臺灣民眾從日治時期的舊社會進入新社會後的生活改變。
影片風格會模仿“英國政治宣傳戲”的模式,對這種藝術風格展開探索,或許將來會融入粵劇,開創一種新的劇種——友誼樣板戲。
第681章 戀愛ing
“歌很好聽。”
冼耀文循聲看向說話的人,只見一個年紀同他相仿的年輕人,手裡拎著一個鉛皮桶,看模樣是沿街叫賣的小販。
他微微頷首,“謝謝誇獎。”
年輕人衝他微微一笑,“吃芝麻餅嗎?”
“賣芝麻餅?”
“五角錢一個。”年輕人的笑聲忽然變靦覥。
“不便宜。”
“通貨膨脹,什麼東西都貴。”
“是哦,為什麼臺灣今年還是通貨膨脹?”冼耀文輕笑著,遞給年輕人兩張一元面額鈔票,“給我四個。”
“謝謝關照。”年輕人一邊從桶裡拿芝麻餅,一邊說道:“新臺幣的發行缺乏嚴格約束,去年的供應量增長過快。政府稅收不足,依賴印鈔彌補財政赤字,導致貨幣貶值壓力增大。
臺灣工業基礎薄弱,許多生活必需品依賴進口,外匯儲備不足,推高物價。政府維持龐大軍隊,軍費佔財政支出七成以上,只能被迫增發貨幣支付軍費,加劇通脹。
前年惡性通脹的記憶仍在,民眾囤積物資、搶購黃金外幣,加劇物價上漲。政府管制物價,但商人囤積居奇,黑市價格遠高於官方定價。
這些原因疊加起來,造成今年依舊是通貨膨脹,但隨著今年的美援到位,通脹率會慢慢降低。請拿好。”
“說得真好。”
冼耀文接過年輕人遞過來的油紙袋,對他的結論表示讚賞,雖說對經濟略有研究的人都能總結出來,含金量並不是很高,但從一個賣芝麻餅的小販嘴裡說出來,意義就不同了。
年輕人又是靦腆一笑,“我瞎分析的。”
“我覺得很好。”冼耀文捻住襯衣抖了抖,“別看我穿成這樣,其實我不是小阿飛,正式介紹一下,我是冼耀文,一個商人。”
說著,沖年輕人伸出右手。
年輕人的臉上生出受寵若驚之色,右手在前襟擦拭幾下,握住冼耀文的手,“我是袁瓞,賣芝麻餅的小販。”
“迭為賓主的迭?”
“瓜瓞綿綿的瓞。”
“這個瓞呀,少見,袁兄家裡幾代單傳?”
袁瓞驚喜道:“到我這裡已經是第五代,我姆媽盼我多生幾個兒子。”
冼耀文收回手,說道:“生孩子這事,我覺得還是需要量力而為,養活一個孩子容易,想培養成才很難。袁兄不要怪我說話太直接,假如你不是一時興起在民間體驗疾苦的貴公子,現狀又不改變的話,享多子之福還是要慎重。”
“冼先生說話在理,以我目前的狀況,養一個孩子都艱難,更別提多養幾個。”
“袁兄的生活負擔很重?”
“不算太重,姆媽的身體還很硬朗,能做工。”
“既然負擔不重,可以考慮換個行當,雞在雞窩裡待久了,最大的志向只是成為雞頭,但到鳳窩裡就不同了,再差也會是鳳尾。”
袁瓞黯然道:“我只是念完高中,在臺北想找份像樣的工作並不容易,不然我也不會賣芝麻餅。”
“你試過嗎?竭盡全力了嗎?”
“試過,但……”
“沒經過努力就敢下臺北不好找工作的結論?”冼耀文看一眼手錶,又說道:“臺銀的對面有一家太子企業,還有一家金海公司,兩家都在招人,就是最普通的文員起薪都有120元,去試試吧。
只要你保持現在的談吐,再拿出一點自信,我相信你能面試透過。”
冼耀文拍了拍袁瓞的臂膀,“我在等一名女生,不和你多聊,我期待你叫我老闆,再會。”
冼耀文說走就走,獨留袁瓞在風中凌亂。
風勢變大,今天有可能會突然下一場雷陣雨。
冼耀文提前七分鐘到了學校大門口,卻是遲到了,楊靜怡已經站在那裡翹首以盼。
“提早下課了?”
“教官要給幾個男同學加訓,提早放課。”
“這樣。”冼耀文很自然地撩起楊靜怡的書包帶,將書包拿到自己手裡,“最晚幾點鐘回家,家裡人不會擔心?”
“不要太晚就沒關係。”楊靜怡對接下去的幾個小時有了期待。
“走吧,我們先去百貨公司,你是一名高中生,很快要面對臺大的考試,時間很重要,應該有一塊手錶。”
聞言,楊靜怡心裡甜絲絲的,又有一點心虛,以她的成績大概或許肯定沒有資格參加臺大的招生考試,就是本校直升的資格應該也沒有。
少頃,坐進吉普車裡,她好奇地打量了前面的兩個男人,又看看邊上木頭一般坐著的女人,昨天她已經猜測這兩男一女是保鏢,現在算是得到肯定。
打量了人,她的翹臀小心翼翼地掂了掂,用心感受坐墊的柔軟,她還是第二次坐小車,第一次就發生在昨天。
很快她就感受到這輛車的坐墊不如昨天的計程車柔軟,但她還是更喜歡這輛車,因為她有機會經常坐,而且這輛車開得好穩。
她轉臉看向邊上的男人,他在看《中國新聞》,英文報紙耶,他的英文一定很好吧?
看報紙呀,不跟我說話嗎?
不說就不說。
她很快找到自己的樂趣,透過車窗欣賞外面的風景,體會坐小車的人的心境。
不多久,車子駛上了衡陽路,停在了有七重天之稱的中華國貨公司門口。
這裡曾經是菊元百貨,1945年改名為新臺百貨,後被國府接收,改成現在的名字,幼韻告訴他的資訊明顯滯後了。
開門下車,楊靜怡和冼耀文聯袂進入七重天內,她的眼睛瞬間忙碌起來,東看看,西看看,看櫃檯,看電梯,看購物的人們。
七重天不用買門票,也可以只看不買,但她並沒有來過,因為這裡所代表的東西,離她的現實太過遙遠。
猶如買個小戶型單元的首付都要四處湊的人,一般不會去看別墅的樓盤,看了又能如何,買不起就是買不起。
她很拘謹,緊緊跟在冼耀文身邊,但眼睛卻是靈活地鎖定櫃檯。
冼耀文之前沒進過七重天,原本以為這裡肯定不如香港的百貨公司,但再差也不至於差到哪裡去,可現在一看,尚且不如八十年代他老頭帶他去的滿地正推級的小縣城百貨大樓。
一樓像是農貿市場,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棉布、蚊帳、毛巾,肥皂、火柴、鋁製鍋具、搪瓷碗盆,手電筒、電池、電風扇,等等,明明有七層樓,但一樓大概已經陳列了商品的九成。
搜尋了一圈,沒看見需要購買的東西,冼耀文拉了拉楊靜怡的手,帶著她走向電梯。
電梯裡有開電梯的電梯小姐,穿著全套的制服,不比空姐的差,自身素質也是一樣,面容姣好,身高有167公分,估計薪水比站櫃檯的櫃員還高。
將近飯點,乘客不多,冼耀文兩人幾乎包梯,但一樓到二樓就那麼點高度,根本沒有發生曖昧的時間和空間,坐電梯的時長還沒有電梯小姐兩次拉柵欄門的時間長。
二樓的風景比一樓要好得多,看起來更有百貨公司的樣子,一入眼就是化妝品和鐘錶櫃檯,往右邊瞅一眼,可以看見書架和文具櫃檯,這差不多就是七重天的全貌。
三樓其實還有一層是對外營業的,卻沒有上去的必要,聽費寶樹說過一嘴,三樓是特權階級的自留地,有不少市面上罕見的進口貨,買東西不僅要付錢,還得出示證件。
來到鐘錶櫃檯前,冼耀文透過玻璃一瞅,櫃檯裡陳列的腕錶只有五個款式,四款的錶盤很大,一看就是懷錶改,一款,嗐,巧了,生產商就在深水埗,離他家不超過五百米,聽說是個小廠,工人不過六七個,沒想到還能出口。
瞜一眼標價,居然是182元,這是拿小廠貨當作簡單進口款的精品賣,比黑市還黑。
冼耀文不管別人會不會買,反正他不買。
拉著楊靜怡離開櫃檯,他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道:“這裡的手錶太差,價格又偏貴,不在這裡買,等下我帶你去委託行看看。”
“委託行是什麼地方?”
“你不知道?”
楊靜怡搖搖頭,“不知道。”
“委託行是賣免稅洋貨的地方,美軍、華僑、外交人員都有免稅額度,委託行會向他們收帶進臺灣的洋貨,然後加價賣。”
冼耀文略去委託行其實主要賣走私貨沒說,這種行業內幕沒必要告訴一個小女生。
“那裡的東西是不是很貴?”
“還好,不算太貴。”
兩人去文具櫃檯瞅了一眼,也沒發現像樣的鋼筆,一眨眼的工夫來到了附近的委託行門口。
沒有華麗的招牌,僅在門上掛了一張寫著“洋貨”二字的木片,大門緊閉著,彷彿沒開門。
冼耀文在門上拍了一下,少頃門後傳來聲音,“找誰?”
“衡陽旅社的老闆娘介紹的。”
話音剛落,卸門閂的聲音響起,很快門開啟一條縫,一雙眼睛在冼耀文身上警惕地瞄了幾眼,然後,門洞大開,眼睛瞅見了戚龍雀三人,如電閃般,門又恢復成一條縫,“他們是誰?”
“我的保鏢。”
眼睛打量戚龍雀三人,“他們三個只能進來一個,就那個女的。”
“行。”
三人被放進店內,門馬上合攏,門閂重新插上,隨即,眼睛笑眯眯地說道:“不好意思,怕被抄,不得不謹慎。”
“理解。”冼耀文頷了頷首,“我要鋼筆,派克51和關勒銘勝利,還要女士腕錶,學生戴的,不要鍍金。”
眼睛朝楊靜怡瞥了一眼,說道:“關勒銘只有舊的,但保養得很好,九成新。腕錶有卡地亞、積家、浪琴、天梭、精工,你要哪個牌子?”
“天梭有沒有防磁表?”
“有,有。”
“天梭和浪琴都拿來看看。”
“我去拿,稍等。”
一溜煙的工夫,眼睛捧著托盤回來,上面靜靜地躺著三支鋼筆和幾塊手錶。
冼耀文拿起派克51看了一眼,是全新的,轉手遞給楊靜怡,“看看喜不喜歡。”
楊靜怡接過,拿在手裡細細打量,然後欣喜地點了點頭。
冼耀文看向眼睛,“付美金,多少錢?”
“20美金。”眼睛欣喜道。
冼耀文懶得來來回回討價還價,直接決絕地說道:“最多15,不賣收起來。”
“賣。”
冼耀文拿起另外兩隻關勒銘,檢查一番,發現品相都還可以,便說道:“8美金,兩隻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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