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鬼谷孒
燉至軟爛的花椰菜和西藍花放進卡米拉的餐盤裡,卡米拉調動萌出的18顆小乳牙貪婪地啃食,但叉子始終握在手裡,沒有用手抓著吃。
阿依莎坐在卡米拉的對面,吃相要文雅少許,但吃得小心翼翼、膽戰心驚。
飛往澳洲的航班上,冼耀文發現她大便失禁,落地澳洲時,他帶小丫頭去醫院找了個女醫生做了全身檢查,結果不言而喻。
身體上的損傷不算什麼,康復起來很快,心理上造成的傷害才是大問題,或許小丫頭需要一輩子的時間去撫慰童年。
冼耀文舀了一些豌豆牛腩湯到阿依莎的餐盤裡,又舀了一些到自己的餐盤,帶著和煦的笑容給她打樣怎麼吃。小丫頭雖心情忐忑,但在他笑容的感染下,有樣學樣,一口口舀著豌豆吃,對牛腩卻是不屑一顧。
坐在一旁的費寶樹遞給冼耀文一個放著湯盅的餐盤,隨後又遞上一塊厚白布。
冼耀文往湯盅裡瞄一眼,擺手不接白布,“不用學法國佬掩耳盜鈴,圃鵐賣多少錢一隻?”
“不知道,樓上的房客送的。”
“哦。”冼耀文用叉子撥弄一下湯盅裡的圃鵐,“你沒有學到精髓,圃鵐要在白蘭地裡悶死,不能放血。”
“我試了,不放血不好吃。”費寶樹反駁道:“放了血比較好吃。”
“喔。”冼耀文將餐盤遞給阿依莎,教會她怎麼吃後,又對費寶樹說道:“會做熱烤卡拉斯加嗎?”
“會做,但家裡沒有冰激凌。”
“明天買一點,最好買Gelato,義大利做法的冰激凌,兩個小丫頭會喜歡吃。”
費寶樹輕輕點頭,“她們兩個跟我一起回香港嗎?”
“嗯,我已經安排好了。”冼耀文拿起桌上的西紅柿咬了一口,“荷蘭粉果西紅柿是我吃過的最好的西紅柿。”
“這是普羅旺斯西紅柿。”
“嗯,我知道,我是說它的品種,不是產地。”冼耀文放下西紅柿,擦拭一下手,說道:“帶一點種子回去,試著在花園裡種上幾棵,看看口感差多少。”
“等我回到香港是不是就開始退休……半退休生活?”費寶樹悵然若失道。
“你說退休還太早一點,回去的路上在新加坡轉機,去拜訪比你小几歲的公公婆婆。”冼耀文呵呵笑道。
費寶樹漲紅臉說道:“我不好意思見他們。”
冼耀文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跟你開玩笑,不著急,以後有機會見的。樹澄和樹瑩呢?”
“樹澄去參加酒會,樹瑩去了敦刻爾克,談預焙鋁什麼的一個專利,我也聽不懂。”
“預焙鋁電解槽?”
“好像是的。”
冼耀文撫了撫下巴,“樹瑩玩得有點野,鍊鋁工業的專利沒什麼用,起步就是國家主導的大型專案,專利拿不住。有酒店的電話嗎?”
“沒留電話。”
“那就算了,隨她折騰。”
正在這時,費寶樹請來的法國廚子端來了一盤冰鎮扇貝魚子醬,冼耀文向廚子致謝後,衝費寶樹笑道:“前菜這個時候上,又是你的改良?”
“海鮮太寒,空腹吃不好。”費寶樹理當如此地說著,伸手遞給冼耀文一隻象牙匙羹,“我在聖圖安市場買的,兩個整套的象牙餐具只花了兩萬法郎。”
“兩萬?”價格便宜到冼耀文吃驚,他端詳手裡的匙羹,“你確定這是真象牙做的?”
“我很肯定。”費寶樹神采飛揚道:“我以前見過不少好東西,辨識一些古玩的眼力還是有的。”
這話,冼耀文信,老孫頭可是古董收藏家,費寶樹被薰陶十幾年,即使沒有掌握專業知識,眼力也被練出來的,她若是看著或摸著不對的東西,多半是假的。
“我信你的眼力。”冼耀文頷了頷首,“說到古玩,我倒是有了一點想法。”
“什麼想法?”
冼耀文用象牙匙羹舀了點魚子醬進嘴裡,細細品嚐後,放下匙羹,“你姐姐在臺灣沒做事吧?”
費寶樹輕輕搖頭,“姐姐寫給我的信裡沒有提及在做事,只是說起向溥儒先生習畫。”
“哦?她是溥儒的弟子?”
“應該不算吧,好像是溥儒先生為了貼補家用,在自家宅子裡開班授徒。”
“這樣,那就是沒在做事。前兩年去臺灣的人,除了大頭兵,多少都有點家底,古董花瓶、字畫、名貴首飾。
這臺灣能賺錢的門路基本掌握在本省人的手裡,如果是福建人還好,容易融進去,其他地方的人就沒有這麼簡單了,語言、生活習慣都不一樣,溝通起來比較難。”
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道:“臺灣的生活成本不低,如果到了那邊還是維持以前的奢侈生活,坐吃山空,老本很快就會見底……”
費寶樹接腔道:“我懂了,快兩年了,很多人老本吃得差不多,到了賣家當的當口,這時候到臺灣收古董,能低價收到好貨。”
“對。”冼耀文頷了頷首,“收來的好東西放起來,留待將來再處理,不是太好的拿回香港出手,賺點差價當作持續收貨的本金。
這個時候,正好印證‘百無一用是書生’這句話,學富五車的先生,很難填飽肚子,請你姐姐出面不難請幾個精通古玩的先生。
請到人,租間房子當辦公室,再裝一部電話,招一個門路廣、活絡的人當經理,出去遞遞名片,多認識一些人,有需求的客戶自然會打電話來,雙方私底下悄無聲息完成交易,客戶還能繼續端著架子不倒。”
費寶樹笑著說道:“這個行當上海孤島期間有人在做,老爺你是怎麼知道的?”
冼耀文淡笑道:“你見識過那就再好不過,乘人之危的生意路子並不新鮮,自古就有人趁著天災人禍發大財。你要是有心做這個生意,我給你出啟動資金,你順便幫我一個忙。”
“什麼忙?”
“前些年上海的證券公司賣了不少美國的股票,這件事你知道嗎?”
費寶樹點點頭,“知道的,我有兩張卡特彼勒的股票,面值25美金。”
冼耀文想了下,問道:“1925年的?”
“對啊。”
“那你邭獠诲e,卡特彼勒從1933年開始,每個季度都給股東派股息,這些年,你收到多少錢?”
費寶樹茫然道:“有錢分嗎?我不知道啊,從來沒收到過錢。”
“可能你的資訊沒被登記,股票還在嗎?”
“在的。”
“我想讓你幫的就是股票這個事,當年在上海賣的美國股票大半是優質股票,很多公司每年向股東派股息,但有一些人跟你差不多,從來沒有收到過股息。
照票面價值買下股票,一定有不少人願意賣,我們拿到股票,一來可以賺股息,二來時間已經過去十幾二十年,股票基本漲了,有的甚至漲了數十倍。
你收到1美元的股票,至少有十倍以上的利潤,比收古董要來錢快。”
費寶樹遲疑道:“乘人之危好嗎?”
冼耀文叉起一塊奶烤比目魚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說道:“小錢五歲開始唸書,幼兒園、小學、中學、大學,二十四歲到美國麻省理工留學,二十幾載寒窗苦讀,三十歲終於找到一份造火箭的工作,雜七雜八加起來四千多美元一個月。
老楊三歲開始下地,撿麥穗、拔秧、收割、插秧、挑擔,十七歲問別人借了一套體面的衣服去隔壁村相親,相中了,問黃世仁借款五塊大洋,娶了媳婦,生了個女兒,年復一年下地勞作,卻是還不清黃世仁的債,越欠越多,到老,不得不賣女兒還債。
看這兩人的境遇,你覺得公平嗎?”
“沒有什麼不公平,小錢能有今天,是他父母花錢花精力培養出來的。”費寶樹搖頭道。
冼耀文頷首,“既然你認可這種現象公平,那我告訴你,商業就是由一次又一次乘人之危構成。
我開襯衣廠請女工做襯衣,就是欺負她們不懂自己創造出多少勞動價值,我賺的就是她們的勞動價值的溢位差價。
沒有人做生意會明著告訴賣家一轉手能賺多少,也不會告訴買家,哎,我拿你當冤大頭呢,茅坑裡撿的石頭賣你兩萬……”
費寶樹聞言捧腹,笑聲打斷了冼耀文的話。
待費寶樹笑夠,冼耀文接著說道:“你從某人手裡收一幅唐伯虎的畫,你告訴他,畫傳到他孫子那一輩,價格能翻幾千倍。他搖搖頭告訴你,他賣畫是為了湊錢娶媳婦,娶不上媳婦,哪裡還會有孫子?
寶樹,人賺不到認知之外的錢,也賺不到能力之外的錢。
明日春暖花開,今夜尚需一床破棉絮禦寒,過不了今夜,再美好的明日也是水中花鏡中月,夠不到的。”
冼耀文用匙羹從盅裡舀了一勺法式小盅蛋,“有人做過假設,一隻母雞在最理想的狀態,透過雞生蛋,蛋孵雞,三年時間可以從一隻雞變成上百億隻。
排除掉此過程中一些成本,一隻母雞蛋按價值來說,賣到上千萬港幣才是合理的,米、面、蔬菜、水果,也便宜不到哪裡去。
娶親也是一樣,往前追溯,同姓之人多半都有一個共同的祖奶,這麼一算,要娶個媳婦,一個法國當彩禮遠遠不夠,起碼再搭上德國和比利時。”
“你這是強詞奪……”費寶樹的話戛然而止,她悟到了箇中道理。
思考片刻,她說道:“不算乘人之危?”
冼耀文點點頭,肯定地說道:“算,怎麼不算,就是乘人之危。如果普通生意人等於騙子,那古董商人就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各種骯髒的手段在古玩行裡都能見到。
要做古董生意,首先就要放下道德,有道德之人在古玩行裡寸步難行……”
冼耀文擺擺手,“算了,這門生意不適合你,去臺灣的時候,我自己和大姐談,你還是別沾手了。”
“不讓我做,你打算讓誰做?”
“麗珍吧,聽阿敏說,她從上海帶了不少畫作回香港,都是名家的作品,不出意外將來都能升值,她還是比較適合做古玩生意的,就是不知道她忙不忙得過來。”
說起來,蘇麗珍才是最適合做臺灣古董生意的人,她經營金大押已有一些時日,手裡藏了不少好東西,也有囤積居奇的意識。
不過,還是那句話,他根本看不上古董生意,也從來沒花心思往這方面想,臺灣古董生意的靈感純屬方才被費寶樹激發,捎帶讓他想到了股票。
所以,這生意他還是希望由費寶樹做,一是讓她賺點私房錢,閉環因果;二是讓她手裡有點傳家的東西傳給姓孫的子女,將來孫子輩、重孫輩都能念她的好。
費寶樹吃味道:“那你交給她做吧。”
冼耀文睨了費寶樹一眼,“你呀,四十出頭的人了,還像未滿十八的小女孩,古董生意你愛做不做,不想做就當我沒說過,收股票這件事你要幫我張羅起來。”
費寶樹噘了噘嘴,說道:“怎麼張羅?”
“你回到香港歇幾天,然後飛去臺北,請姐夫幫忙買下一間東洋人留下來的日式一戶建,挑一間好的,大一點,至少有六個房間,要帶院子。
買下來後收拾一下,該添置的添置,在那邊要是玩得開心就不用回香港了,晚點我和樹澄、樹瑩過去跟你會合。”
費寶樹點頭,“你在臺灣打算待多少時日?”
“現在說不好,過些日子才會知道。”
說著,冼耀文轉臉看向卡米拉,見她依然吃得津津有味,伸手觸控她的小肚子,感覺到微微隆起,他拿掉她手裡的叉子,將人抱起放在自己大腿上,用餐巾擦拭乾淨嘴唇,然後放到地上。
他的手甫一鬆開,小丫頭便邁著小短腿往沙發的方向小跑過去,那裡有她心愛的小玩具。
“卡米拉挺乖。”
“嗯,很好帶,在飛機上也是不哭不鬧。”冼耀文的目光跟隨卡米拉看了一會兒,少頃收回看向費寶樹,“小丫頭的父親應該沒怎麼帶過她,記憶不深刻,我準備把她當親生的養。”
“你將來會有多少親生孩子,疼得過來嗎?”
費寶樹略有一絲惆悵,她覺得自己還能生,但老爺已經向她科普過高齡產婦的知識,說她這個年紀生孩子風險太大,對她和孩子都不好,她也只好作罷。
何況已經夭折過一個孩子,那種痛苦她不想經歷第二次。
“女兒不嫌多。”
“聯姻?”
“那是孩子長大後的事。”
第614章 女玩家
食訖。
費寶樹收拾殘局,然後去衛生間放洗澡水。
冼耀文陪兩個小丫頭玩了一會兒玩具,等費寶樹放好洗澡水,將人交給費寶樹。
一通忙碌,到了九點,兩人才有閒安安靜靜坐在浴缸裡。
冼耀文手裡擠滿沐浴乳,在費寶樹的小肩上游走,路過脖頸,格嚫駠揉搓兩下,隨後往下,指尖掠過雙峰。
“嗯……老爺,我好想你。”
“心裡想還是身體想?”
“都想。”
冼耀文的雙手來到費寶樹的後背,輕輕摩挲,四十出頭的年紀,費寶樹的皮膚已經不好用吹彈可破來形容,卻也保養得很好,既白皙又光滑,沒有這個瘤那個痘,也看不到痣。
當背上的每一寸都塗好沐浴乳,冼耀文將頭擱在費寶樹的小肩上,輕聲說道:“小寶,我現在對五十歲的女人充滿好奇,已經等不及你長到那個時候。”
費寶樹轉回頭,嬌嗔道:“老爺你想怎麼樣?”
“找一個。”
“五十歲已經當奶奶了,老爺不怕鬧出笑話?”
“當奶奶還不夠,當太奶才好。”
“你就胡來吧。”
“呵呵。”
夜還很長,有些事情不必心急,正經的洗澡後,兩人正經閒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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