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鉅商崛起 第98章

作者:人狼预言家

  “罷工每年都有,可沒見這些人有什麼反應啊。”

  “不一樣。我已經派人用法文寫好了事件全過程,又添油加醋一番,將兇殺案和罷工潮聯繫在了一起,這份調查報告應該今晚就會通過梅里埃之手遞交到法國駐華大使的書桌上,然後再通過大使傳遞至巴黎總部。”

  葉洛笑着回答。

  葉豪疑惑看他:“那又如何?連我們市政府都不敢管,不想管,難道他們的大使公使這些人會願意幫助我們?”

  “當然會啊,只要此事確實影響到了工人的正常工作,以及現在華人和法國人之間的關係,他們一定會出手管理。大哥你忘記了?如今的局勢和北洋政府時期不一樣了。此前北洋軍閥們亂戰,沒有一個被承認的官方政府,現在有了金陵國民政府,且已在美方的支持下發表了對外宣言。美方第一個認同國民政府合法性,且全力支持關稅自主,你猜是爲什麼?”葉洛反問他。

  葉豪機械般搖了搖頭。

  小阿悄和丁力也興致勃勃聽着,好奇二少爺這位自稱不懂政治的人,對政界局勢有什麼看法和意見。

  “大哥你應該知道美國現在的股市在瘋狂上漲吧。他們的國力與日俱增,勢必會積極推進對外擴張戰略,但這必然會遭到同樣身爲列強的英法日等國的反對。幾年前的巴黎和會,美國與我們一樣,外交談判徹底失敗,並未達到預期目標。所以它這幾年將擴張對象轉移到了遠東和太平洋地區,把在華市場視爲第一目標!”

  “這就是爲何近些年美商在上海灘如此活躍的原因!遠東第一大都市是一個人人都想佔爲己有的大寶藏。爲何我們這裏有如此多的租界?因爲他們都想在這兒挖寶探險,收穫海量利益。洋行打壓華商的根本原因就在市場競爭這點上。”

  “肉就那麼大,喫的嘴巴卻很多,所以我們華商根本上不了桌,就算個別能喝口湯,也是洋人洋行的買辦而已,沒有真正的話語權。而他們洋行之間也有競爭,就如同他們各自的國家在互相競爭遠東地盤一般。那麼打擊對手最好的方法,便是在上海灘收回其他列強的特權,壓縮他們的商業市場和利益,其他列強的蛋糕分少了,他們自己的蛋糕就變多。”

  葉洛笑着看他們,把上海灘比作了一塊巨大的蛋糕。

  如今瓜分蛋糕的只有列強,華人無法上桌,誰喫的少,別人就能喫的多。

  如此一解釋,連不懂商業的葉豪也恍然大悟。

  “難怪美國帶頭贊成金陵國民政府的政策,我還以爲他們良心發現了,原來也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和打壓其他競爭對手。”葉豪恨得牙癢癢。

  “這個我也明白呢,爲了把青樓生意都包攬在鳳鳴樓身上,即便我們少喫一點利潤也沒事,得先把其他青樓趕出租界纔行。”小阿悄一點就通,事實上這幾年鳳鳴樓的壯大,就是葉洛給她灌輸了這樣的經商理念,纔能有如此卓越的效果。

  “沒錯。所以不僅美國如此,英法日亦是如此。這樣一來,在最焦灼的局勢下,上海灘法租界忽然爆發這種慘案,影響到了更上層之間的角力,讓法國應對英美日處於劣勢,你覺得大使和公使會坐視不理嗎?”

  葉洛笑着看他們。

  “我明白了!所以魯省省會慘案發生後,上海灘的日商反而站在我們這一邊,國際輿論和他們的內部勢力也在聲討軍隊的蠻橫與暴行,就是因爲屠殺魯省省會民械娜湛苡绊懙搅怂麄兩蠈釉谌A的利益。”小阿悄舉一反三,一雙大眼睛看向他,尋求誇獎和認同,“某種程度上說,那支軍隊就和現在殺人的法國士兵一樣!”

  “真聰明,寶貝~”葉洛抱着她的臉頰親了一口。

  小阿悄臉頰泛紅,躲閃不及,只好任他欺侮。

  “既然誰都不願意出手幫忙,那就把事情鬧大,讓他們不得不去解決這個問題。你看,等一圈回來,這些人還是得找我,不是嗎?”

  葉洛輕笑一聲,看向窗外的夜景,

  “經商也好,政務也罷,就和行軍打仗一樣,侵略者和主動方容易成爲被動方。穩坐釣魚臺的人才可能成爲最後的贏家!”

  一番解釋後,三人都對葉洛產生了濃郁的敬佩之意。

  見到這樣一件事,葉洛也能往自己的商業利益上牽扯,葉豪欣慰之餘倍感失落。

  他這個大哥,總覺得離自己的小弟差距越來越大,令他唏噓不已。

  不過很快,在看到後視鏡裏和小阿悄嬉戲打鬧,宛如孩童般的葉洛,葉豪又笑了。

  這樣也很好。

  葉家自從葉雨樵徹底隱於幕後,就被他們兄弟倆接管。

  如今一個做元帥統籌全局,調動八方,一個做大將軍衝鋒陷陣,向死而生。

  讓他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葉家勢必會在他們兄弟倆手中越來越好,走向真正的世家豪門之列。

  ......

  翌日清晨。

  法租界,法國駐滬總領事館。

  範爾迪還在夢鄉之中,忽然被嘹亮的吶喊聲驚醒。

  他掙扎着起牀,穿好衣服,透過窗臺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不知何時,總領事館門口匯聚了大量在法租界打工的華人。

  他們搖旗吶喊,拉起橫幅,似乎在高聲抗議與罷工。

  範爾迪連忙洗漱完畢,來到辦公室,見到樊菊麗在位置上辦公,連忙問道:“樊,外面怎麼了?不是說讓巡捕房把他們驅散了嗎?”

  “總領事,這次來的華工不僅僅是爲了那天的案件,他們還控訴法商長期壓榨欺侮他們,要求與法國工人一樣的待遇,不然就罷工直到獲取你的答覆爲止。”樊菊麗表情無奈,心裏卻是暗自竊喜。

  二少爺果然厲害!

  就在早上,從北平那邊發來了幾份電報,是來自法國駐華公使和大使的親筆信,要求範爾迪立即把吳同根案件處理妥當,不要延誤而導致大範圍罷工潮!

  她把電報也給範爾迪看了。

  範爾迪臉上的表情終於變得無比凝重。

  就在此時,一旁桌上的電話響起,範爾迪連忙接起。

  來電的是一名法商大亨,他語氣強烈不滿,認爲是範爾迪的拖延導致他手下的工人也跟着一起罷工,讓他遭遇了無妄之災。

  不僅如此,他還提到巴黎總部也開始關注了這邊的事態,若是處理不好,他們要考慮重新選取合適的人擔任總領事和總董!

  範爾迪沒料到纔過去一天,事情忽然朝着他無法解決的方向而去!

  “樊!巡捕房和青幫那邊沒法繼續鎮壓了嗎?”範爾迪沒有死心,在他看來自己這方佔據絕對優勢,沒必要向華人服軟。

  “範爾迪,事情已經快不可控了,你沒發現嗎?”樊菊麗畢竟是範爾迪的未婚妻,不忍心他真的因爲此事下臺,這樣自己也就失去了靠山,“罷工浪潮只會愈演愈烈,你必須得趁早處理好那件案子。”

  “難道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嚴懲兇手,然後賠錢還登報道歉嗎?”範爾迪連連搖頭,“樊,要是我答應了這種請求,大使他們也不會放過我的。”

  “我該怎麼辦?”

  範爾迪徹底沒了辦法。

  他萬分懊惱。

  早知道就該在漢卿來的那天答應他的請求,把事情處理好,就沒那麼多麻煩了。

  “範爾迪,有一個人,也許可以幫你解決這個問題。”樊菊麗見機會到了,湊近他低聲說道。

  “誰?”

  “葉家二少爺,葉洛。”

第155章 心之所向,無問西東

  民國十七年(1928年)9月22日。

  電車司機吳同根被法國士兵虐殺一事已然在上海灘各處傳開,暴雨停歇,法商電車公司和自來水公司的華人職員依舊聚集在法國駐滬總領事館門口,要爲此案討個說法。

  事到如今,永興公司等大亨勢力和巡捕房都不敢繼續明目張膽鎮壓工人的罷工了。

  因爲此事已然通過不知名渠道傳遞給了遠在北平的法國駐華大使,此時一羣政界高層正與金陵國民政府的外交部部長王正廷協商關稅自主權等核心問題,被這事一鬧,法國的處境立即變得無比被動。

  法國駐滬總領事範爾迪現在非常頭疼,從昨晚到今天中午,他已經接到來自大使館的十幾通電話,還有上百份從世界各地發來的電報!

  不僅政界要員對此事高度關注,要求他立即處理完畢,連那些法商也紛紛抱怨,說範爾迪對幾名肇事士兵的包庇導致他們在華的生意和日商一樣,被強烈牴觸。

  商人們催促領事館解決問題,領事館又只能找市政府協商,希望張定瑤等人能出面平息信�

  可張定瑤他們又不是傻子,這種遭人恨的差事沒人願意幹,黑鍋一路推到白雄起頭上,身爲軍政部部長,他遭逢無妄之災,立即通電葉公館,希望葉洛出手擺平此事。

  無奈之下,範爾迪只好聽從樊菊麗的建議,祕密邀請葉洛來領事館協商對策。

  就在他焦急等待之際,樊菊麗忽然敲門走進辦公室,她一臉喜色:“總領事,二少爺來了!”

  範爾迪垂頭喪氣,微微點頭:“快請他進來吧。”

  辦公室門很快再次打開,葉洛帶着小阿悄走入,和範爾迪與樊菊麗打了招呼後,他笑着坐下,開口問道:“總領事似乎很苦惱此事?”

  “是啊,葉,不瞞你說,這件事現在麻煩了。”範爾迪以爲他還不知道法國大使館和巴黎總部正在施壓,悶聲說道,“大使館和巴黎總部都在密切關注,我想恐怕沒那麼好解決了。”

  “如果你不好好處理,事情會變得更加麻煩。”葉洛收起笑容,嚴肅看他,“範爾迪,自從去年wusa血案以來,華人反過英,反過日,還算沒有反過法。法國人和華人的交情不算壞,但此事一出,華人已開始和憎恨日寇一樣憎恨起你們法國人了。況且按照你的說法,此案都已然影響到北平那邊的中法交涉問題,再不及時處理,事情越鬧越大,最終可能無法收場。”

  “葉,可問題是這事不好處理啊!”範爾迪無奈攤手,“你也知道。按照法國的法律,醉酒的人犯罪,應該減免罪刑。現在肇事的那名水兵我已經派人抓起來了,很快就會移交租界法院進行審判,他們五人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但這得在我們的掌控之下,是不可能交給你們來處理的。”

  葉洛挑眉,笑着看他:“範爾迪,既然你邀請我來這兒協商,再和我打太極拳就沒意思了。若不是事情鬧大,你還想將肇事士兵祕密遣送回國,這樣的處理方式,是沒法讓法租界成千上萬的華工滿意的。既然你想讓他們重新開工,就該拿出足夠的找鈦怼!�

  “葉,我怎麼可能會讓人祕密遣送兇手回國呢?”範爾迪死不認賬,虛僞的搖頭,裝成一副一心爲華人着想的樣子,“這根本不符合規章制度。”

  “寶貝,讓總領事大人看看我們手上的證據吧。”葉洛笑着讓小阿悄直接把記錄着肇事士兵們最近的行蹤,此時的所在地,還有總領事館準備通過輪船招商局祕密送五人離開上海灘的證據文件悉數拿出,就這麼擺在了兩人面前。

  看到這堆實實在在的證據,範爾迪終於明白,自己妄圖讓葉洛幫忙解決難題的想法破產了。

  他本想同時討好大使館、巴黎總部和鬧事華工們,又希望能將肇事士兵們從輕發落。

  現在看,葉洛根本沒有打算爲虎作倀。

  範爾迪面露尷尬,只好怏怏笑道:“那葉你看該怎麼辦纔好?”

  “請你答應法租界華人總工會的這五點要求:第一、向死者家屬正式道歉,且登報表明找猓坏诙⒈WC以後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第三、從優撫卹死者的家屬,第四、取締法租界內的外國酒吧;第五、取締法租界上只許外國士兵出入的妓院。”

  葉洛伸出右手,張開五指,一條接着一條說出來。

  範爾迪皺眉,有點不悅。

  這條件比那天漢卿來找他時提出的那些還要過分!

  “葉,必須要做到這五條,你才肯協助我從中協調工人罷工之事嗎?”範爾迪試探着問道,“一二三條,我可以考慮答應,但四五兩條是什麼意思?此案和我們開設在法租界的酒吧與妓院也有關係?”

  “當然有關。”葉洛讓小阿悄再度拿出調查好的證據,“你們那五個士兵,當天晚上是在法國人開設的酒吧裏喝得酩酊大醉,然後又跑到專供法國士兵消遣的妓院裏去大鬧特鬧。鬧夠了,喝醉了,這才攔住吳同根的電車,借酒裝瘋,殺死了他。範爾迪,你要是不把酒吧和妓院兩個禍根除掉,你怎麼能向法租界華人總工會保證,往後再也不會有法國士兵肇事殺人的事情發生?”

  後兩條實際上是總工會聽從小阿悄安排,鼓動華工罷工來施壓總領事館後索要的報酬。

  法租界的妓院和酒吧生意被外商壟斷,那些做灰色產業的華人大亨們覬覦已久,卻一直找不到合適的理由打破局勢。

  此次血案一出,葉洛讓小阿悄第一時間找到除永興公司外在法租界聲望最大的馮敬堯,讓他出面與法租界華人總工會協商,再請會長和電車與自來水兩家公司的大量華工交涉,讓他們團結起來,來總領事館門口鬧事罷工。

  罷工潮加那份放到法國大使書桌上的調查書,兩相結合,這才能讓葉洛坐在這裏和範爾迪談判,並掌握主動權。

  葉洛的設計和安排絲絲入扣,一環套着一環,範爾迪查看文件良久,沒找到破局方法,只好順從。

  畢竟得罪法商總比得罪大使和公使好。

  前者只關乎他的錢袋,後者卻和他頭頂的烏紗帽息息相關。

  “好,我答應這五個請求,那葉你能讓華工們什麼時候平息罷工潮。”範爾迪一咬牙,終於還是服軟了。

  “登報道歉文章一出,總領事館外宣傳欄出公文解釋清楚此次事件,然後賠款就位,我便去和華工們交涉。”葉洛笑着看他,“放心,範爾迪。一天之內必然幫你解決完這些問題。”

  “行,樊,你馬上安排專員去聯繫《申報》和《新聞報》的記者,然後再讓人寫好公文張貼在領事館外的宣傳欄上。”範爾迪聽他這麼說,頓時來了精神,坐直說道,“至於那五名肇事士兵,我會派人移交給巡捕房,再通過巡捕房轉交給你們市政府軍政部,這樣可以嗎?”

  “嗯,我會和白部長說一聲的。”葉洛點了點頭,隨後問道,“總領事館準備賠償多少錢?”

  “1000大洋。”範爾迪脫口而出。

  按照現在上海灘的工資水平,一家普通雙職工家庭,一年的年收入約爲500大洋。

  1000大洋相當於兩人兩年的工資。

  若是在後世,一戶普通職工家庭年收入約15萬元,兩年便是30萬,相當於範爾迪只願爲這條人命賠償30萬。

  是真的摳門。

  葉洛嗤笑一聲:“好的。不過我聽說吳同根有一個老婆九個兒子,遺屬就有十口之多,1000大洋只怕還不夠他們維繫生活。總領事館既然只願意賠償1000大洋,那我葉氏慈善基金會再出9000大洋,湊個一萬整好了。”

  “那我再讓電車公司和自來水公司也各出1000大洋賠償金吧。”範爾迪聽出了他的譏諷之意,臉頰微紅,赧然說道。

  “如果他們願意自然更好。這筆錢我會先替你們支付給吳同根的妻子吳張氏,我想範爾迪你總不會賴我這幾千大洋吧?”

  葉洛哈哈大笑,起身準備告辭。

  “當然不會!”範爾迪連忙擺手,起身送他,“罷工潮的事情,還得麻煩你馬上去和總工會協商啊。我能等,巴黎和北平那邊可等不及。”

  “嗯,我一會兒就去說。”葉洛微微點頭,和他一起走到門口,長出了口氣。

  這件事過後,他二少爺的名聲會徹底在法租界打響,恰逢月底黑貓舞廳和百樂門同時開業,殺一殺陸昱晟的氣焰正是最好時機。

  歷史上,此案最後依舊不了了之。

  法租界華人總工會提出的五個要求,總領事範爾迪只滿足了賠款這一條。

  其他的要求他概不執行,既不會登報道歉,也不會取締酒吧和妓院,兇手則按照法國法律執行,由於是酒後行兇,將會減免罪行。

  實際上那五名士兵只在巡捕房待了幾天,便被祕密遣返回國了。

  而範爾迪最後便以那1000大洋賠款了結此事,一時間羣情激憤,卻又無可奈何。

  這便是洋人在遠東第一大都市各個租界內的特權!

  “你好像不是那麼開心。”小阿悄抱住葉洛手臂,低聲問道。

  “怎麼會開心得起來呢。”葉洛拔出一支菸,小阿悄連忙伸手給他點火,“這件事我讓你全程參與,便是希望你看清楚這個世道。洋人在租界一天,我們就很難真正實現民權。即便犯錯的明顯是他們,要壓迫他們低頭,履行正義,也依然如此艱難。”

  “是啊,沒有調查書,沒有來自外部的壓力,範爾迪是不肯就範的。我看出來了,在他眼裏,吳同根司機的命,根本就不是人命。他從開始至今,一直只關心他所掌握的權力和擁有的地位。”小阿悄忽然感覺有點冷,抱緊了他,低聲問道,“是不是在他眼裏,其實我們兩個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