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人狼预言家
“去金陵大戲院聽曲了。”葉洛如實回答,喝了一口碧螺春,上好的茶葉味道就是不錯。
這年頭,獅峯山地勢險峻,只能靠人力咻敚偌由仙a量很少,所以碧螺春被視爲昂貴的奢侈品,只有少數富人和貴族能夠品嚐到它的美味。
葉雨樵珍藏的這種上等碧螺春,市價在600大洋一斤浮動,算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了。
這一口,就喝掉了幾元錢。
而那些黃包車伕,辛苦一天,才賺五六角錢。
“以後少去。要是和白家的人碰到,終歸不太好。”
葉雨樵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心裏不大看得起白家。
白雄起是財政部部長,但有名無權。
現在的財政大權徹徹底底掌握在盧永祥手裏,他就是一個擺在檯面的傀儡。
葉雨樵更希望葉洛的正妻出自世家豪門,再次也得是實權官員正妻生的女兒,那纔算門當戶對。
可惜自家是從草莽發跡,沒什麼顯赫的身份背景。
無論是頂尖世家豪門,還是北洋政府的實權官員家族,都不怎麼看得上他葉家。
加上自己早年起勢時白雄起出了不少力,兩家又早早預訂過婚事。
白雄起現在更是一心想借葉家的力量搭上盧將軍的船,讓自己在政壇更進一步。
這婚事,不好退,也沒那麼糟糕,就只能先這樣了。
葉雨樵現在的語氣和白天截然不同。
葉洛也不傻,早從老媽的話風裏覺察到了這點。
白天老爸表現得那麼激動,無非是因爲在大華飯店人多眼雜,白雄起的面子要給足,萬一他的真實想法傳過去被白家知道,兩家會很尷尬。
葉洛自己倒是沒打算一口回絕掉這門親事,一是因爲打小就和白秀珠青梅竹馬,而且也清楚這丫頭長大後多麼傾城傾國,真喜歡上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一是因爲他還知道白雄起未來會節節攀升,靠金陵國民政府坐上副市長的寶座。
早年在北平,白雄起師出內閣總理金銓,後來鬥爭失敗,調來上海。
原本沒結識葉雨樵的話,他還會再度折返北平,伺機而動。
那時,白秀珠就會和金府公子金燕西成青梅竹馬。
但認識了葉雨樵後,一來二去,兩相扶持下,白雄起就留在了上海灘。
這其中,其實有葉洛的小小助力,不過兩人都不知道而已。
現在老爸看不起人家,估計過幾個月,人家就看不上他們葉家了。
“你要真不喜歡秀珠,就推掉好了。”葉雨樵在父子倆單獨對話時,不再顧忌。
“我會自己搞定的,這事不重要。”葉洛喝了口茶,“爸,我想說說做生意的...”
“做什麼生意?我不同意!明天你就給我去滬東辦事處上班!”葉雨樵一拍桌子,吹鬍子瞪眼。
???
這和說好的劇本好像不太一樣啊。
葉洛低頭看他,隨後心裏一笑。
老頭子是在玩欲擒故縱呢。
“爸,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這輩子我都不會去上班的。”葉洛翹起二郎腿悠哉悠哉。
“不上班做啥系?喫家裏老本啊?”葉雨樵可聽不懂他的梗。
“其他又不懂,就只能做點小生意,才能維持得了生活這樣子。”葉洛繼續抖着腿。
“啪!”
葉雨樵又拍了下桌子:“那你倒是說說,你打算做什麼生意,爲什麼要做生意?”
第8章 這生意,我看是做不成的
“爸,你怎麼看北邊那場戰鬥?你覺得誰會贏?”葉洛坐直身體,既然談到了要事,他也就不嘻嘻哈哈了。
葉雨樵抿了口茶,沉思良久後抬頭看他:“南邊。”
雖然他很想說北邊,但自從1926年戰事開啓後,北洋軍閥們節節敗退,戰線都快打到魯省了,結束只是時間問題而已。
“我也這麼覺得。而且我認爲,今年之內,一定會打出個結果來。”葉洛捧起茶杯,看着葉雨樵的眼睛,一字一句說道,
“下個月,可能會有大事發生。”
“你就那麼篤定?”葉雨樵看着小兒子,類似的猜測,他小時候也做過,而且準確率高達百分之百。
不過那大多和商業,以及上海灘的時局變動有關。
葉洛很少對政治發表感言,就如他自己在白天婚宴上說的那樣,他攻讀的是商學和經濟學,對政治學一竅不通。
這也是葉家大多數人對這位二少爺的印象。
“嗯,有六七成把握吧。”葉洛故意說的模棱兩可,隨後話風一轉,“我其實更擔心RB人。”
“怎麼說?”聽到這句話,葉雨樵也坐直了身體。
“爸,看過這幾年的申報沒?”葉洛伸手將桌上的報紙拿起,攤開,點了點,“我在美國留學時也讓青青每月給我寄來申報和新聞報,一期沒落。”
申報和新聞報是當下上海灘兩大報業巨頭,亦是全國最大的兩家報社,裏面的內容涉及時事政治、各界要聞、人文軼事等,是這個傳媒業並不發達的時代,人們用來了解社會與世界的重要途徑。
“廢話,當然天天看。”葉雨樵白了他一眼,自己雖然不是什麼文化人,但也不至於大老粗到不認識字,不讀報紙。
“你看今天的報紙,又在說北方張大帥和RB人的合作,這件事,近幾年提得越來越頻繁了。”葉洛指了指政局版塊,“爲什麼申報一直提?因爲他們合作的動靜越鬧越大。而張大帥卻三番四次戲弄RB人。”
合作期間最有名的一件事便是張大帥喜歡在雙方合作協議上畫圈,寫“閱”、“準”等字樣,並不簽名,然後轉頭翻臉不認人。
“你是說,他們想對北邊動手?”葉雨樵早年創立刀幫,幹得就是刺殺買賣,對這類事情無比熟悉。
葉洛點到即止,父子倆都知道如果這種事發生後會引起多大的動盪。
現在南北各種大大小小的軍閥互相割據,他們不少人曾是同個部隊的戰友,同個軍校的同學,戰場上你死我活,私下裏你好我好。
喫了敗仗,或者派系鬥爭失敗的軍閥會被通電下野,但很少波及性命。
再不濟,就是離開自己管轄的區域,捲了錢財,跑去天津當寓公,過養養鳥、聽聽曲的養老生活。
去年白將軍跑路,就是到天津當寓公了。
只要北洋政府那邊不產生巨大變故,盧永祥穩坐釣魚臺,是出不了什麼大事的。
除非......發生了葉洛猜測的那種事!
“所以,這就是你不想去盧將軍部隊裏當軍官的原因。”葉雨樵恍然大悟,“你怕牽連太深,到時候抽身困難?”
“是,和盧將軍綁定得太死可不是好事啊,爸。”葉洛點了點頭,這也是他趕着從海外回來的另一個重要原因。
葉家因盧將軍而起,也因此和奉系綁定太深,北洋政府時期,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能佔不少便宜。
可馬上變天了。
他不希望葉家因此和原歷史一樣,就此一落千丈,最後樹倒猢猻散,沒幾個好下場。
葉雨樵沉默了。
葉洛分析的不無道理,可他還是不太相信會發生如此魔幻的事情。
張大帥是北洋軍閥的主心骨,他在,北洋系就不會倒。
退一萬步說,大帥倒了,還有少帥呢!
葉洛沒指望一下子說服葉雨樵和盧家徹底斷絕關係,那也不太可能。
但只要提過一嘴,父親終歸會心存防備,不至於走向絕路。
“戰事變化後,上海灘的格局就會打破重塑。如果南邊完勝,國家就將邁入一個新的階段,屆時,我相信‘實業救國’不再只是一個口號。”
葉洛思路清晰,眼中神色平靜,毫不迷茫,
“配套的政策也會下來,這是一個我們能抓住的好機會。比起你想的從軍走軍閥路線,要現實多了。”
葉傢什麼底細背景,父子倆都清楚。
葉雨樵這幾年死命巴結盧永祥,無非是也想搭上民國軍閥混戰的順風車。
但這條路哪有這麼好走?
現在,葉洛指出了一條新路,一條更加有希望,更加可能實現,而且從時局看更有意義的道路。
“行,你心裏都想明白就好。”葉雨樵微微點頭,小兒子脾氣本來就犟,他也沒覺得能說服葉洛放棄。
而且一通分析聽下來,葉洛走上經商之路,如果真能順應時代大勢,確實好過現在葉家的情況。
雖然他是不太相信RB人敢動張大帥的。
“爸,你知道我今天從十六鋪碼頭過來,看到什麼了麼?”聊完時局話題,葉洛又起了新的話頭。
“什麼?”葉雨樵還想聽他繼續分析,但小兒子顯然不打算深入討論政局。
“我從碼頭下船,同行人有勞工總會的辦事員接應,我就跟着一起。那個接頭的辦事員公然索賄,而且完全沒把上面人的命令放在心上呢。”
葉洛簡單說了下白天和周大福、張海幾人的事情。
這是最底層的小事,別說葉雨樵這個會長,葉豪這個滬東辦事處處長也根本不會知曉。
但大廈傾覆,往往就是從這些細微的小事開始。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六年前的勞工總會紀律嚴明,因爲是從刀幫轉過來的,所以你和幾位叔伯都很在意總會的形象。這才六年,就變成這副樣子了。”
葉洛嘆氣,繼續說道,
“下午我還偷偷去了趟滬東辦事處,亮明身份後,知道我是葉家人,他們直接就把賬本拿給我看了。爸你說,如果換個葉家人,比如青青,媽,或者二媽三媽小媽她們,是不是也能隨意查看總會的賬本?”
“真賬本?”葉雨樵鬍子已經開始微微顫抖了。
“我想假賬本上,不會寫着做大煙、賭場生意的收入吧。”葉洛冷笑了下,“今年到現在3月份,滬東辦事處就虧了快七萬塊大洋,大哥不管賬,他們就明目張膽的貪?”
“混賬!”葉雨樵怒拍桌子,“難怪這些年讓他們上會費,一個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總會生意做那麼大,竟然還在虧損?”
“是啊,總會生意是很大,但靠我們葉家喫飯的嘴巴也多。而且我們這一大家子,可不是隻有我們幾個人。”葉洛還沒細查葉家自己的賬,不查他也知道那得多爛。
除了他們大房外,葉雨樵還有三個姨太太,外面還包了七八個情人,到第二代葉洛這輩,大大小小就有十幾人。
加上早年跟着葉雨樵過來的,後來葉家發跡湊上來的亂七八糟親戚們,整個葉氏家族,起碼有兩三百號人。
這都是趴在葉家這棵大樹上吸血的酒囊飯袋啊。
“萬一盧將軍真被通電下野,上海灘變天,我們總得未雨綢繆。那時,不管是做更大的生意,還是爲了葉家的出路,我們都需要大量的錢。”
葉洛將報紙捲成一個喇叭,放在嘴邊,
“新官上任三把火,政策一變,說不定這個上海灘,要有個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我曉得了。勞工總會和家裏的事情,我會親自去處理掉。盧將軍那邊...我也會看着辦。”葉雨樵微微點頭,拉開書桌抽屜,取出支票本,“那你打算好做什麼生意,大概要多少錢?”
“爸,你這是同意了對吧?”葉洛笑了笑,費了一番口舌,效果還是有的。
“從小到大,你想要的東西,你想做的事情,我哪次沒同意過?”葉雨樵咳嗽了幾聲,拿出鋼筆,又點了點支票本,“但支持歸支持,不代表我認同你的看法。”
“我曉得的。錢我會自己搞定。”葉洛搖頭,拒絕了葉雨樵給的初始資金,“從你這邊拿錢,到時候別人看到,會覺得我們是在把勞工總會的錢往外洗。”
“說得好像不問我拿錢,別人就不這麼覺得了。”葉雨樵哈哈大笑,“你老爸我在外面的風評可不好。”
“很快他們就會知道,我是從鳳鳴樓調動的資金。”葉洛也笑了起來,“這生意一說出去,沒人覺得你會支持我的。”
“你這麼一說,我倒是更感興趣了。你到底想做什麼生意?就是那、那個什麼投資?”葉雨樵記得他白天提過。
“對,我想從洋人那裏買汽車,然後一部分留下做出租車生意,一部分脫手賣出去賺錢。”葉洛言簡意賅,“目標也定好了。”
“買車?做出租車行?還脫手賣出去?”葉雨樵瞬發三連問,手上的鋼筆一頓。
難怪葉洛說沒人覺得他會支持這種生意。
那肯定啊!
現在國內沒有任何國產汽車品牌,全國路上跑的汽車都進口自國外。
這就意味着汽車行業徹底被洋行所壟斷。
汽車要從國外進口,那買賣合同,交易細則都由洋人說了算。
洋人只幫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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