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只想躺着 第318章

作者:猪心虾仁

  仙霞派與其他宗門完成交接,以後遷徙途中的土城不再由他們負責。

  雲華真人來到了天州,只見一座巨城不知何時屹立在高原之上,無數凡人在其中休養生息。連綿不絕的稻田給這荒涼的荒漠披上了一件金色外衣,清風拂過,無數戴着草帽的農民在其中勞作。

  四通八達的田埂上,有妻兒爲他們的丈夫送來喫食,有行腳伕扛着茶水到處叫喊。

  在如今的亂世之中,宛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又如傳說中的桃源鄉。

  仙霞派卸嘈奘矿@奇的看着這一幕,但很快他們的臉色變得有些怪異,甚至可以說是心痛。

  “掌門,這些田地都是用靈氣供養的。”

  “……實在是太不像話了,如此珍貴的靈氣,竟然用來給凡人種田。”

  “仙宮掌握天下六成的靈脈,寧願分給凡人,也不分給我們。”

  聽着門人的抱怨聲,雲華真人只是嘆氣搖頭。要是以往他肯定會呵斥,可如今抱怨聲也是主流。

  只是不知道何時會爆發。

  ……

  仙道洪災35年。

  天州人族數量已經達到了一萬萬,相當於兩個凡俗王朝。爲了應對越來越多的人口,一宮兩門決定加大對靈田的種植,同時暫時削減了部分修士的靈庫支出。

  消息一經傳出,立馬引起了軒然大波,整個修行界爲之震動。

  所有修士頓時坐不住了。

  要知道如今九州靈脈有六成掌握在一宮兩門手上,靈庫可以說是天下靈脈的出入口,不知多少修士靠着靈庫修行。

  一宮兩門要削減對修士的供給,相當於動了所有人的蛋糕,他們如何不着急?

  許多修士找上了執掌靈庫的月宮,想要討個說法,但話還沒說幾句就被太陰星君給趕出去了。

  太陰星君回應讓人啞口無言。

  “靈脈本是仙人得,莫要把仙恩當做理所當然。”

  仙宮掌控的六成靈脈是在世仙當年殺出來的,按照恆古以來的規矩,寶物強者居之,於情於理都屬於仙人。

  可天下靈脈就這麼多,他們總不能去搶仙宮的吧?

  ……

  仙道洪災37年。

  經過長達5年的遷徙,九州人族均已遷徙天州,人數逼近了兩萬萬,相較於沒有遷徙之前的四萬萬,幾乎可以說是死傷過半。

  這些人要麼是死在了路上,要麼就是不同意遷徙,留在原地被大水吞沒。

  這些死去的人無人在意,因爲生者仍在苦苦的掙扎。

  天州高原土壤貧瘠,只能生出一些青草,有些地方甚至是永久凍土。如此惡劣環境並不是人越多越好,民袥]辦法自主的開墾土地,只能種需要靈石供養的靈稻。

  而靈石是有限的,本來是用來給修士修行的現在一半以上都拿來給凡人種田。

  雖然這些靈石全部都是從靈庫裏出來,本事上是屬於仙人的財產。可這麼多年來大家都靠着靈庫喫飯,久而久之大部分修士都是依靠着靈庫。

  一宮兩門把靈石的供給這麼一砍,許多修士甚至無法維持日常的修行所需。有能力者直接出逃海外,有的宗門甚至舉宗遷出去。

  而絕大部分人是沒有逃離九州的能力與氣魄,因爲天災不只是針對九州,外部的環境同樣惡劣。只不過九州帶的兩萬萬個拖油瓶,所以才顯得艱難。

  凡人的喫飯問題與修士的修行問題,一宮兩門選擇偏向前者。

  最終矛盾爆發於仙道洪災38年,仙道24大宗門大能,各方名宿,以及數萬名修士齊聚上清宮與清玄道人對峙。

  有人所求恢復靈石供給,有人所求放棄凡人,也有人只是求能安心修行。

  當仙宮是給他們支付了足夠的報酬,所有人都簽下了契約。可如今38年過去,所有人都精疲力盡了,不想再爲凡人的事情操心。

  許多宗門甚至冒着被追責的風險,讓門內弟子閉門不出,或是乾脆把有天賦的弟子藏起來。

  雲華真人作爲少數幾個元嬰巔峯,他站在清玄道人面前,拱手彎腰道:“還請清玄道長成全吾等,吾等只求重新歸山修行,不再管紅塵之事。”

  清玄道人無言以對。

  在法理上他佔優勢,所有宗門當年與一宮兩門白紙黑字都簽好了。幫助凡人渡過這次難關,靈庫所掌握的靈脈四成贈予他們,同時還附帶着許許多多的天材地寶。

  如今天材地寶他們拿了,就差事成之後的靈脈。

  可在情理上,他又無法責怪這些人。

  他們已經盡力了,三十年沒日沒夜的奔波已經仁至義盡。如今捨棄靈脈,想要退出也難挑毛病。

  將心比心,清玄道人很難說出苛責的話。

  行奘考娂姽笆謴澭R聲道:“還請清玄道長成全,放吾等歸山。”

  清玄嘆了口氣道:“你們先退去,等我聯繫上仙長。”

  “吾等在此地等候仙人。”

第348章 他一人,即太平

  天州高原的降雨算是整個九州最少的,甚至可以說因禍得福。

  以前高原缺水,基本只能靠冰山融雪留下來的幾條河流爲生。以往住在這裏的人少之又少,多是一些遊牧小部落。

  又由於人跡罕見,修士少有來往此地,使得妖獸橫行,遊牧部落也不會深入天州。

  然而現在不一樣了,由於天降大雨天洲的降水量一直在上漲,許多地方都長滿了茂盛的青草。在雨水的沖刷下高原會成爲新的平原,變成一片沃土,一片勃勃生機之地。

  可這個過程是漫長的,或許需要100年,或許200年,或許更久。

  與此同時兩萬萬的人族遷移天州,將人類文明撒滿了整個高原,無數的城池拔地而起。

  然而高原變成新沃土只是遙不可及的期望,真正擺在人族面前的是殘酷的現實,糧食短缺。

  每逢這個時候就會爆發曠日持久的大戰,人族兵鋒四起,互相將刀刃砍向對方,直到這座高原能夠養活剩餘的人。

  天地萬族卸嗌`亦是如此,只要出現食物短缺,同胞之間就會互相殺伐。

  李長生被一羣手持刀刃的兵匪包圍,他們有的是前九州各大王朝的官兵,有的是江湖人士,有的是農民。如今在時代的洪流下,所有人都只剩下赤裸裸的兇性。

  眼中冒赤光,嘴角帶着血,腹中有怨氣,食人也。

  在修行界,許多的鬼怪本質上都是生靈的怨念所化,所以每逢亂世就會有妖魔橫行。真正誕生邪魔的是人的貪念,是人受到環境所逼的癲狂。

  亂世,不瘋魔不成活。

  刀光起,雷光現,兵匪之患如檣櫓灰飛湮滅。

  高原的涼風吹過,灰燼在道人的衣襬下飛舞,只剩下一個拿着破刀的領頭者。

  他癱坐在地上,面容恐懼地看着道人。

  “你們是哪座城的?爲何在此地落草爲寇?又爲何無人管?”

  一臉凶煞之氣的土匪頭子此刻已經嚇尿了,面對道人平靜而淡漠的目光,幾乎無法控制自己的心神,只得磕磕巴巴的回答:“乙等深城,我們是奉命在此搶殺過路人,儲備軍……軍糧爲以後爭奪天下做準備……”

  話說到一半,土匪頭子臉色徹底慘白,他只感覺到無邊無際的恐懼吞沒自己。

  “奉誰的命?何來爭奪天下一說?”

  “深城城主,他說神仙老爺們已經不要這個天下,他們不打算管我們凡人了。各城之間糧食也已經不夠一年喫用,所以必須殺掉多餘的人……”

  “現在全天州都在傳,神仙們要減少喫飯的人,小的一年前就聽見那些神仙老爺說了。”

  “小的也是被逼無奈,求饒了小的一命,求您發發慈悲饒了……”

  一聲嘆息落下,土匪頭子瞬息之間便化爲了飛灰。

  他們落草爲寇或許是被逼的,也或許是爲了一己私慾。時代的塵埃落到凡人身上就如同一座巨山,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來。

  包括修士也是如此,在天地法則的變動之下,絕大部分修士實際上也是隨波逐流。

  李長生不會怪罪於他們,無論是修士還是凡人。不應要求他人去承擔超乎自身承受能力的責任,也不因逃避而去責怪他人。

  只是有些東西終歸是需要有人去扛。

  道人抬頭望着茫茫蒼天,目光深邃而悠遠,在周天之中蘊含着無盡的星辰,而星辰之中有一顆名爲兵者的星正向他張開一條大道。

  兵者,生也。

  此乃生生不息之道,天地萬物生息輪迴之道。

  只要他能夠掌握,一念之間可使方圓百里草木茂盛,一息尚存也可滴血重生。

  “兵者長,兵者生。”

  李長生收回了目光,繼續低頭向前走去。在天地生靈所看不到的眼界,周天之上一縷縷法則落到了一人身上。

  這是古往今來不知道多少強者求之不得的事情,於他人而言此乃天恩,此乃成道。

  可李長生只是搖頭,只是拒絕。

  兩千年前他已經明白,合道非己道,何必再犯二次?

  李長生微微揮手,在這片荒漠上撒下了屬於自己的道,點點星光如燎原之火,終有一時燃盡這亂世。

  ……

  一顆老楊樹,樹枝上掛滿了白綾,每一條白綾上都懸掛着一具屍體,屍體盡是老人。

  一個年邁的老者也拿着一段白綾,艱難的將其掛在樹上,隨後踩着板凳,脖子一伸腳一動。

  撲通一聲,老者直挺挺的摔在了地上,白綾從樹鞘上脫落,落到了一個道人手中。

  “老人家,爲何尋短見?”

  老人眯着眼盯了許久,只能隱約看到一個人影,卻不知是何人。

  不過已經不重要,他語調略顯麻木的回答道:“我老了,幹不動,喫兩口飯幹不了一口飯的。活着也是給家裏人添麻煩,不如找個破樹掛上去算了。”

  李長生抬頭看着掛在樹上的屍體,問道:“這些人也都是自殺的?”

  “有的是,有的不是,但都是沒飯喫惹的禍。往年有神仙老爺們幫忙,哪怕是荒土也能種出一片片的良田,一畝地能產20擔米。雖然有一半要上交,可得來的糧食卻能夠一家五口人喫飽。”

  老人臉上露出些許的回味,回想起那稻米的香味,嘴角不自覺露出笑容。

  “我啊,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能經常喫上一口乾的。如今神仙老爺們走了,田裏根本種不出糧,我也該走了。”

  天州賦稅是十稅五,聽起來高得嚇人,但相較於那驚人的畝產百姓得到的糧食反而比以前更多。畢竟這是用靈氣供養出來的田地,產量肯定遠超普通的稻田。

  可靈氣並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修士也沒辦法日夜守着田地。沒有了靈氣的供養,如今天州的田地可謂是顆粒無收,只能依靠頭幾年的儲糧過日子。

  老人自然不懂這些,可他卻看得出來世道的艱難。

  “活着總比死了好。”李長生說道,“再忍一段時間就好了。”

  “死了更好,活到這把年紀,就沒必要浪費糧食了。年輕人你也早點做好準備,最好能進仙門,否則只剩落草爲寇這條路了。”

  老人一邊說,一邊重新掛起了白綾,脖子一伸腿一蹬,直挺挺地掛在上面。沒等他斷氣,白綾又斷了。

  “老人家,活着總比尋短見來的好,會好起來的。回去告訴你的家裏人,告訴所有人,來年之春。”

  一雙溫暖的大手將老人扶起,渾濁的眼眸變得清晰。那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龐,帶着如沐春風般的笑容。

  彷彿多年前漁村的遊方道人,很像,非常像。

  “貧道許你們良田萬頃。”

  ……

  “你爹呢?”

  “兩年前被大水沖走了。”

  “你娘呢?”

  “她改嫁別人了,我怕給他添麻煩,就自己跑到遺孤院了。”

  “那你現在爲什麼又跑出來了?”

  “因爲遺孤院沒有飯喫了,大人們都在說神仙老爺們不要我們了。沒有神仙老爺們,地裏就種不出糧食,種不出糧食所有人都要捱餓。神仙老爺會挑選一些有天賦的孩子帶去一個可以喫飽的地方,可惜我沒選上。”

  一個青衣道人與小孩坐在巷子的角落,看着外邊人來人往。小孩正大口大口的啃着道士給的粗餅,喫的那叫一個不亦樂乎,雙眼都眯起來了。

  與孩子因爲喫到東西而喜悅的神情不同,外邊所有人都是一副死氣沉沉的模樣,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徽肿胚@座城池。

  人們能感覺到修士慢慢的消失,沒有了修士引導靈氣灌入農田,憑藉着凡人的努力很難種出足夠的糧食。靈稻的種植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平日裏更是要細心照料。

  並不是隨便撒把靈石下去就能茁壯成長,更多則需要修士與凡人的共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