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讠戒
在他看來,這個中醫老師的名額,非他莫屬。
陸九頂多就是個陪跑的罷了。
“李哥,你呢?”
就在李威暗自得意時,湯義忽然問了他一句。
李威瞬間回神,然後整了整衣襟,“教小孩而已,這有什麼難的。”
湯義笑道,“李哥,你這是已經十拿九穩了嗎?”
李威淡然道,“你覺得還有人能把我比下去?”
呃……
好吧。
湯義不是第一次見識李威的自信了,對於他能說出這番話,早已是見怪不怪。
不過他旁邊坐着的可是陸九,李威這句話,多少有些針對的意思。
看來對於陸九的爆火,他心裏還是有些介懷。
湯義也不是個碎嘴的人,李威只要不當着陸九的面挑釁,那這事就沒必要戳破。
畢竟誰還沒個看不慣的人,他不一樣看不慣李威,但表面上還得裝出一副和善的模樣。
只能說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怎麼剋制自己。
陸九也不是傻子,李威這話明顯是意有所指,只是讓他非常困惑的是,這個人兩次對他表現出厭惡,着實是讓他有點摸不着頭腦。
自己哪得罪過這人嗎?
第135章 死物醫學與生物醫學
大會廳內。
黃傅生依舊站在舞臺上。
說完了此行的目的後,他的狀態似乎放鬆了一些。
“大家應該都知道,我幹中醫這一行已經有六十多個年頭了,打小就學中醫,但那個時候沒有學校,基本是跟着師父學。”
“一開始啥也不會,就替師父揹包,他走哪看病我就跟到哪,那些年光是抄方子,我就抄了五年。”
“其實一開始我也抱怨過我師父,覺得他天天讓我揹包,讓我抄方,書給我也從不幫我解答任何問題,五年時間,沒有教我一句中醫的東西。”
“直到有一天,我質問師父,我說你是不是就想找個苦力,根本沒打算教我,我師父笑了笑,然後就開始教我中醫最基礎的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天賦驚人,僅一週我便學會了把脈,一月我就可以詳嚅_方,半年時間就可獨立坐浴!�
“當時我還以爲自己是天縱奇才,直到後來師父走了,我才明白,那五年的跟裕迥甑某剑u是我能如此快速地學習到中醫精髓的根基所在,沒有那五年的沉澱,我不可能有現在的成就。”
“但同樣是五年,爲什麼現在的一些孩子從大學畢業之後,卻連最基礎的把脈都學不會呢?很簡單,因爲這五年裏,他從未跟患者學習過,每天都是在背誦大量的中醫知識,等真正面對患者的時候,腦子裏的知識就成了累贅,反而害得他難以分清患者到底是哪種毛病。”
“這就是現在的教學體系缺乏‘感受’教學,從而培養出來了一大堆紙上談兵的僞中醫,或者可以稱其爲中醫的掘墓人。”
嘶~~
這話一出,臺下的人都驚了!
黃傅生說的太狠了,他這無疑是在抨擊現在中醫學校的教學模式。
公然跟官方叫板,這膽子未免也太大了吧。
坐在底下的幾個領導也是臉色變了變,因爲大會廳內還有記者現場拍攝,就算他們可以讓記者不發出去,也還有很多人用手機在拍。
也就是說,黃傅生在臺上說的這些話,不出意外的話,不久就會被人給傳播到網上。
臺下的騷動並沒有讓黃傅生停止演講,他臉上自始至終都是那副泰然自若的笑容。
“我爲什麼要說他們是中醫的掘墓人呢?很簡單,因爲很多醫科大學,哪怕是中醫大學,學生也必須要學西醫的解剖學,細菌學,病毒學,我不否認這些學說的先進性,但一箇中醫,連自己的東西都沒學好,學了西醫的東西,意義何在?”
“我見過很多中西醫結合專業的碩士博士,每次碰到我,問我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中醫爲什麼能治糖尿病,又或者中醫爲什麼能治高血壓,學中醫學的腦子裏全是病名,以解剖學爲理論基礎,奉循證醫學爲經典,完全不信陰陽五行,天人合一,這樣的中醫學來有何用?”
“呵呵,等到我們這些老傢伙死後,中醫界若全都是這些人,豈非掘墳挖墓?保不齊中醫便只能躺在博物館裏,以供諸位子孫後代瞻仰這曾經落後的醫學。”
黃傅生那自嘲的語氣,讓在場的中醫苦笑不已。
是啊。
一箇中醫若是學着學着,變成了一個只認病名的醫生,那就真的失去了中醫的靈魂。
可偏偏這些人學歷高,會寫論文,晉升渠道暢通無阻,不出數年就可位高權重。
如此,懂醫的在治病,不懂醫的在管理,這將會是一番怎樣的光景?
當年不就是這樣纔有了廢除中醫的法案麼?
不過就在所有人都沉默時,一箇中年男人忽然站了起來,緊接着他徑直走向舞臺右側。
腥瞬幻靼姿獛质颤N,舞臺上的黃傅生也凝視着此人,不多時,他便走到了右側小門處,在裏面向工作人員要到了一個話筒。
“抱歉,黃老,我可以打斷您一下嗎?”中年男人站在臺下,抬頭看向黃傅生。
黃傅生含笑,“當然,這本來也不是一個嚴肅的場合,同仁之間相互交流樂意之至。”
中年男人道,“我覺得您剛纔說的有失偏頗,現在的醫學界,話語權掌握在西醫手中,我們這些學中醫的人學點西醫,就是爲了用通俗的語言從中醫的視角來解釋各種疾病是如何來的,只有這樣,讓患者自己去對比,那麼孰優孰劣,便可一目瞭然。”
“久而久之,我們就可以從西醫的話語體系中掙脫出來,不再被他們的話語體系束縛。”
“所以,我不認爲那些人是中醫的掘墓人,相反,我認爲他們纔是真正能把中醫發揚光大的人。”
對啊。
中醫現在最尷尬的就是,患者經常抱着一個病名來找你看,而你呢,跟他說症狀他壓根就聽不懂,完全是雞同鴨講。
什麼氣滯血瘀啊,痰溼阻肺啊等等,患者根本沒有任何概念,可一旦你說一個病,比如糖尿病,他一下就明白,哦,我血糖高。
要是用中醫的理論去解釋西醫的病名,也未嘗不可啊。
黃傅生笑道,“怎麼稱呼?”
中年男人道,“鄧海明,堰辻中醫院的,聽聞黃老要來,專程趕來江漢。”
黃傅生笑道,“那你覺得中醫是能力重要,還是宣傳重要?”
鄧海明道,“我認爲兩者都重要。”
黃傅生大笑,“那如果非要選一個呢?”
鄧海明猶豫片刻,“……自然是能力重要,但如果沒有宣傳的話,中醫永遠也打不開局面。”
黃傅生笑道,“那如果當所有中醫都能說會道,一看病卻誰也看不好,你覺得這樣的宣傳能打開什麼局面呢?”
鄧海明面容一滯,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黃傅生接着說,“何謂道,何謂術,何謂末,何謂本,中醫能走到今天仍未斷絕,靠的並不是嘴上功夫,若是連中醫都沒學到家,你就當真以爲自己能把病理給解釋清楚嗎?說錯比不說,還要可惡十倍!”
“我並不反對中醫去搶奪話語權,但前提必須是醫術過硬,否則就只能是耍耍嘴皮子,對中醫的發展毫無價值可言,打鐵還需自身硬的道理,相信用不着我過多闡述吧。”
鄧海明頓了頓,低頭沉吟數秒後,又開口道,“可黃老,誰說學瞭解剖學就學不好中醫的,我認識的幾位中醫,如今也都是各省級三甲醫院的主任醫師,口碑也頗爲不錯啊。”
黃傅生搖搖頭,“你錯了,我並沒有說學瞭解剖學就學不好中醫,而是以解剖學爲基礎,不信陰陽五行的人,才永遠也學不好中醫。”
鄧海明皺眉,“難道學中醫就非得信陰陽五行不可?”
這話一出,臺下有不少人的表情都愣住了。
這其中就包括陸九。
他聽到這話,甚至都懷疑鄧海明到底是不是中醫。
一箇中醫不信陰陽五行,恐怕連經典古籍都看不進去,又如何能學到中醫的精髓?
“呵,還真是有夠離譜的,這人不會是西醫派過來的臥底吧。”李威忍不住吐槽道。
“怎麼了嗎?”湯義問。
“中醫不信陰陽五行,那還學個屁。”李威道。
“可是,爲什麼不能兼容呢,解剖學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陰陽五行啊,只信一個這也不符合中醫兼容幷包的理念吧。”湯義道。
李威轉頭像看傻子一樣看着湯義,但一想到他是學院派,立刻就釋然了,“得,你開心就好,這事咱們沒法討論。”
湯義感覺李威的眼神帶點輕蔑,不禁有些不快,隨即不再和他說話,而是看向了陸九,“陸哥,我難道不對嗎?”
陸九笑道,“對與不對,得你自己來分辨,我只說我的理解,其實解剖並非西醫獨有,古中醫也是有解剖的,但爲什麼中醫並沒有以解剖學作爲自己的基礎理論呢,因爲解剖是建立在死亡的基礎上誕生的一門醫學,它屬於死物醫學,陰陽五行是闡述的大自然現象,它是活的,流動的,隨時都在變化的,屬於生物醫學。”
“因此,以陰陽五行作爲醫學基礎,我們纔有了氣血,有了經絡,有了穴位,如果僅以解剖學作爲醫學基礎的話,我們是看不到這些東西的,生命也在解剖的那一刻停止了,器官還是那些器官,物質還是那些物質,但是他們的生命狀態已經消失,所以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就非常非常大了。”
“解剖學可以作爲一門學說,來斧正中醫對具體臟器的認識,但它確實無法幫我們理解陰陽五行,怎麼說呢,只要你通曉了陰陽五行,便可得其意而忘其形,患者身體內臟的諸多反應,你都可以從外部看到,此爲司外揣內,格物致知,也就是說,當你參透了陰陽五行,徹底掌握了八綱辨證,即便不打開患者的胸膛,你也能看到他身體內部的所有情況。”
一旁的李威聽到陸九這些話,頓時忍不住側目。
這傢伙,好像真有點東西啊!
一個死物醫學,一個生物醫學,便輕易區分了解剖和陰陽的概念,沒點本事是絕對看不到本質的。
自己是不是對他的能力多少有些誤判了?
第136章 起死回生
湯義大爲震驚。
他感覺自己以前的理解似乎完全錯了。
儘管陸九說要讓自己分辨對錯,可當聽完陸九說的這番話後,他本能地覺得陸九說的就是對的。
“陸哥,也就是說,只要我掌握了陰陽五行,解剖學於我而言,學與不學其實並沒有多大意義?”
陸九笑道,“學一下也無妨,這東西又不難,只是你要知道自己需要掌握的核心知識是什麼,不能被解剖學給帶跑偏了。”
湯義點點頭,隨後看向了舞臺右側的鄧海明,“那位,算不算被帶跑偏了?”
陸九忍俊不禁,與此同時,臺上的黃傅生也終於是開口了。
“你不信陰陽五行?”
鄧海明道,“只是不迷信。”
黃傅生道,“那你認爲陰陽五行是什麼?”
鄧海明道,“陰陽五行本是道家的哲理思維,是後來才成爲中醫學的基礎理論,但我覺得這個概念太抽象了,全都是形而上學的內容,一點都不接地氣,遠沒有解剖學來的直觀,雖然我也學,但從根本上我並不相信。”
黃傅生道,“很好,感謝你的坦眨抑垃F在像你這樣的中醫不在少數,對於陰陽五行這些看不見摸不着的概念,說不上牴觸,但以唯物主義價值觀來看,也不可能完全相信。”
“這或許就是現在的中醫只能治病,不能治人的癥結所在。”
“其實陰陽五行,並非全是形而上學的東西,所謂陰陽,不過是用來闡述自然界一切對立統一事物和現象的樸素唯物哲學,而五行便是在陰陽的基礎上繼續延伸後的描述,如具有生長、升發、條達、舒暢等性質或作用的事物和現象,爲木;具有溫熱、上升、光明等性質或作用的事物和現象,爲火;具有生化、承載、受納性質或作用的事物和現象,爲土;具有沉降、肅殺、收斂等性質或作用的事物和現象,爲金;具有滋潤、下行、寒涼、閉藏等性質或作用的事物和現象,爲水。”
“這些都是古人觀察天地變化總結出來的自然規律,山川河流,飛禽走獸,無不遵循這個規律,人作爲自然的一部分,無論是自身,還是五臟六腑,也都在這個規律之內,很多人不信陰陽五行,究其根本,其實是不知道陰陽五行就是天地變化的規律,也不知道天地變化會對人產生何種影響。”
“但不瞭解,就不相信,我認爲這是錯誤的觀點,無論什麼事物,都得先信了再做,不對了再質疑,這纔是一個科學的態度,明明不懂還不信,我覺得這纔是迷信,不知道我這個說法,你是否認同?”
鄧海明低眉片刻,又拿起了話筒,“黃老,我承認在中醫一道的理解上,我是遠遠不如您的,可我並不覺得古人總結的陰陽五行就是絕對的規律法則,以當時的生產力,沒有科學儀器的他們,僅憑人力是根本觀察不到自然界的全貌,也就是說,陰陽五行理論並不普世,或許以前有用,現在就不一定了。”
聽到這話,陸九不由皺了皺眉頭。
這不純槓嗎?
理論上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就開始從源頭否定理論的合理性,甚至就差給古人貼上了落後的標籤。
難道科技纔是發現自然法則的唯一途徑?
從鄧海明說的這些話,陸九基本斷定這人只懂中醫的皮毛,對於中醫的內核他是半點都不瞭解。
黃老現在無疑是對牛彈琴。
不過他似乎並不介意,反而與鄧海明這種抱着虛無主義還信誓旦旦的人,再次進行對話。
“哦?那我問你,月亮能引起潮汐,這個現象是誰發現的?”黃傅生問。
“當然是牛頓。”鄧海明脫口而出。
“東漢時期會稽上虞人王充曾寫過一篇文章,名爲《論衡》,其中有這麼一句‘濤之起也,隨月盛衰’,此句意思是,海水潮汐受月亮圓缺的影響,不知公元59年,牛頓出生否?”黃傅生道。
鄧海明眼神左右搖擺,忽然想到了什麼,“雖,雖然第一個提出這個觀點的不是牛頓,但他是第一個用萬有引力證明潮汐現象的人,這總沒錯吧。”
“可這跟古人觀察天地有什麼關係?你我分明討論的是古人沒有科學儀器,爲什麼就不能觀察到天地規律的全貌啊?”黃傅生道。
“但潮汐只是所有自然現象中的一部分,並不能代表所有的自然現象。”鄧海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