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讠戒
他本以爲時子雄會放棄。
哪怕很多人知道癌症晚期是絕症,在自己親人得了之後,他們還是會希望聽到一個確切的回答,哪怕只是讓他們心裏得到一絲安慰也行。
然而陸九沒有用安慰的口吻,反而是將事實血淋淋地展現在他面前,讓他來做一個選擇。
這種做法固然很真眨瑓s也很殘酷。
至少對於一個兒子來說,很殘酷!
當然,這也是陸九的無奈之舉,他目前的水平,能不能治本身就是個未知數。
接下這個患者,完全是覺得可以試一試。
不過要是試完之後,半點效果都沒有,他也會立刻停下來。
剛纔跟時子雄說的越治越糟,其實也是他打的預防針。
這叫免責聲明。
醫院裏的醫生在跟患者描述的時候,也是把一些病往最嚴重了說,就是怕一旦真出現問題,患者沒有心裏準備,到時候會直接怪到醫生頭上。
“好,那你先進去寫保證書,桌上有紙筆,我先打個電話。”陸九道。
時子雄頷首,轉身走進醫館。
陸九則掏出了手機,撥通了一個人的號碼。
這個人正是黃傅生黃老!
他可是有治療肺癌經驗的老前輩。
這其實也是陸九敢嘗試的一個原因。
要是換做平時,以他的性子,就算道德感再強,也絕對不敢賭。
“喂!”黃傅生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
“老師!”陸九喊道。
“陸九啊,呵呵呵,你已經接到通知了吧,這兩天做做準備,中醫老師可不是混混就行,半年後你們這八個班可是要進行比武的,而且教學相長,你在教這些小朋友的同時,其實也是一種學習,機會是很難得的,不要覺得一直看病就是學習。”黃傅生笑道。
“嗯,我明白,老師,我想請教您一個比較棘手的問題。”陸九道
“你講吧。”黃傅生道。
“肺癌晚期,手術,放化療,全都做了,您覺得還有救的可能嗎?”陸九問。
這話一出,電話那頭立刻陷入沉默。
過了一小會,黃傅生才終於接話。
“有這樣的患者上門了?”
“嗯。”陸九道。
“你想試?”黃傅生道。
“患者的家屬完全信任我,我也想幫幫忙,實在不行,我再放棄也不遲。”陸九道。
“這樣的患者,應該是已經被醫院判死刑,他這個情況,想必應該是陰陽雙脫,陽氣大虛,還伴有嚴重下利,我估計癌細胞要麼轉移到了肝,要麼轉移到了腎,不過無所謂,治法都是一樣的,呵呵呵,你膽子還真不小,說說吧,你想怎麼治。”黃傅生言語中有考他的意思。
“按照難經的思路,瀉南補北,瀉腎補脾,只是我有點拿不準,患者腎精虧損嚴重,如果我瀉腎的話,會不會加速她腎臟衰竭,從而有生命危險?”陸九皺眉。
黃傅生聞言,大笑道,“哈哈哈,你小子,不得不說基礎確實足夠紮實,看問題也能看到整體,但是思維卻有些許僵化,誰跟你說瀉腎就是在傷腎?”
“瀉腎並非是瀉掉腎臟的精氣,而是延緩它的功能,很多腎虛的患者爲什麼開的藥方裏往往有補有瀉?就是因爲腎會一直工作,你如果只補而不讓它休息,那麼補的效果就不明顯,所以,瀉其實就是讓腎休息,讓它有足夠的精力去補充自己。”
“瀉腎補脾在某種意義上,就是在減緩腎臟的功能,讓肺金去代償,因爲金生水,水的功能弱了,金就會自動補充一部分功能過來,這樣就相當於削弱了肺金,但它太強了,光是削弱還不夠,你還得控制它的病氣不能傷到其他臟器,所以,補土就等於是在固本。同時,金克木,病氣傳到肝木這裏後,木還會克土,因此,補土就是防止肝木病氣過剩,傷到脾土,如此循環往復幾次,慢慢削弱肺金,同時脾土強起來,胃氣一生,患者就算癌症治不好,也可以帶癌生存。”
厲害!
儘管陸九的思路是對的,但是各種細節還是不如名醫一句指點。
有了黃傅生的講解,陸九對於自己的治療方向就有了一些底氣。
至少這麼治,應該是不會讓患者的病情惡化的,對陸九來說,無疑是解除了風險。
“老師,多謝。”
黃傅生笑了,“跟我客氣什麼,不過治療肺癌晚期的患者,光是有瀉南補北可不夠。”
哦?
“你知道癌的習性嗎?”
陸九聞言答道,“怕熱。”
黃傅生笑道,“沒錯,心陽是一切癌症的天敵,但是當癌症一旦形成,那就代表患者體內寒邪已經佔據了上風,等到實證已經達到極限之時,我們一開始就不能用強心陽的手段來治了。”
“所以纔會有瀉南補北這種治法,但是這種治法最終還是要回歸到心陽上來,爲什麼?”
“因爲中醫就如同獵人,森林中會有各種各樣的動物,我們不去研究到底有多少隻動物,只要分清楚有哪幾種,然後再去分析它什麼時候出沒,什麼時候覓食,喜歡喫什麼,如何佈置陷阱等等,絕不正面衝突。”
“總之一句話,摸清楚它的習性,然後陰死它!”
“癌就是寒溼凝聚而成,它要壯大得有幾個條件,一,要有水,萬物生於水,沒有水癌細胞不可能存活也不可能繁殖,但它所需要的水和正常細胞不同,它需要的是冷水,是無法被身體氣化的水,所以,我們在調節五臟平衡之時,也要進行斷水,也就是不能讓患者身體裏面有積水,要麼幫她排出來,要麼強小腸提升氣化功能。”
“第二,要有營養,光有水不夠,營養也是癌細胞需要的,但它所需要的營養也跟正常細胞不一樣,它需要的是壞死的營養,是精細到正常細胞識別不了的營養,所以,這第二步,就得清掉患者身體裏多餘的營養,同時,在後續的治療中,精準掌握她的飲食,確保與她當前的呋芰σ恢拢踔潦巧冱c都沒關係。”
“第三,也是最後一步,昇陽,讓患者整個身體的溫度提升,把體內環境改變,這樣就能逐步縮小癌細胞的生存空間,到了這一步,患者的基本生活狀態,就不會受到太大的影響了。”
“但,也只能做到這一步,肺癌晚期的患者,哪怕沒有放化療,想要恢復到沒有得病之前,也是不可能的,更何況做了這些治療,所以,你也不要抱有太大的希望。”
“能保住命,便已是不易,若是能讓她生活不受到癌症太大的影響,就是極限了,再多,連我也做不到,明白嗎?”
陸九笑道,“老師,我可沒有天真的認爲已至厥陰的不治之症,還能被我治的完好如初,放心吧,我有自知之明。”
第152章 好漢架不住三泡稀
掛斷電話,陸九信心倍增。
有了黃傅生這個後盾在,陸九對於自己的思路,也有了更加清晰的認知。
接下來就是根據患者的情況,來進行經方的選擇以及適當的加減了。
這個環節可一點岔子都不能出。
“陸醫生,我寫好了,明天我再去律師事務所公證一下。”時子雄道。
陸九擺手,“保證書不需要公證,你我雙方同意簽字就行。”
這個東西,陸九在醫院上班的時候瞭解過。
保證書只需要行爲人具有相應的民事行爲能力,雙方意思表示真實,內容上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不違背公序良俗,就算是具備法律效益了。
有了這個東西,陸九便能夠放心大膽地治了。
“哦,那行。”時子雄立刻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遞給陸九。
陸九看了下保證書的內容,確認沒什麼問題後,便也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先坐會,我去抓個藥。”
“嗯。”時子雄搬了個凳子,靠在了他媽媽身旁,然後抓着那雙冰涼的手,靜靜等待陸九抓藥。
他媽媽現在連呼吸都要用盡全力,每咳嗽一下都恨不得把內臟咳出來,顯然也沒有說話的力氣了。
陸九瞥了眼,隨後便走到了藥櫃前,仔細地思考如何用藥。
儘管治肺要瀉腎補脾,但剛纔得到黃傅生的點播後,陸九也明白瀉腎補脾的同時,也要疏肝。
因爲肺這裏的病氣一直在攻擊肝臟,阻礙肝臟的功能,肝臟無法正常疏泄的話,那麼就算把脾土補上,呋芰訌姡然颊邌肆藮|西,然後轉化成水谷精微,肝臟也無法幫脾土把營養正常的送到各個臟腑之中,同時,泄的功能失常,陸九在排掉患者體內積蓄已久的水溼,也會非常困難。
所以,既要兼顧陰陽五行,又得考慮到臟腑本身所具備的功能。
方方面面事無鉅細,如此鑽研也是損耗了陸九大量腦細胞。
疏肝的話,陸九想到了四味藥。
柴胡、黃芩、鬱金、龍膽草。
這四味藥不僅能疏肝,還能清肝。
就是恢復肝臟功能的同時,還會幫着把肝臟裏面不乾淨的東西給清出去。
有了這四味藥,那麼肝臟這裏陸九就無須在管。
接下來就是瀉腎補脾了。
陸九隨即在藥櫃上抽出了三個櫃子。
澤瀉、茯苓、豬苓。
這三味藥是治水三寶,可滲水利溼,利尿消腫。
比如茯苓這味藥,以前藥農尋找茯苓有個經驗,即下過雨後,有茯苓的樹樁周圍乾燥得很快,往往只需在溼氣重的地方發現有乾燥的樹樁,就能發現茯苓,這是因爲茯苓這團陽氣在大量的吸收陰津,所以,茯苓長成後就是一個以陽吸陰的複合體。
那麼茯苓進入體內以後呢,它已經沒有松根提供給它陽氣的來源,這種陰陽相吸的狀態就不能維持,只能分裂。
而輕清者上浮而爲天,重濁者下凝而爲地,這樣茯苓入體之後,清陽上行而補心脾,生津液,開腠理;濁陰下降而利水溼。
最關鍵的是,茯苓進入身體後,還能夠進行自主調節,古語稱,“小便多能止之,小便澀能利之”。
這意思就是說,如果小便本來很多了,說明體內的陰陽已經有分地過度的趨勢,分合是相對的,茯苓在這個時候就是幫助身體固攝,不讓小便走的太多;相反,小便不利是氣鬱水中,陰陽不能分離,體內陰陽表現爲過度的合,茯苓在這個時候就會幫助身體去瀉。
豬苓的,其實跟茯苓差不多,都是陰陽複合體藥材,但是它茯苓是陽居多,豬苓是陰居多。
一個是能靈活固攝,少許滲利,一個是能靈活滲利,少許固攝。
二者配合,既能幫患者排出水溼,又不會讓水溼排出去的時候帶走大部分陽氣。
爲什麼說好漢架不住三泡稀?
就是因爲人要是瀉的太多,而本身又沒什麼糟粕的話,他瀉的其實就是氣。
小便也是一樣,尿得太多,氣就走得多。
茯苓和豬苓配合,就是讓身體能尿,但又能逮住你的氣,不讓它跑嘍。
澤瀉呢,就一個作用,去舊存新。
從字面意思都能理解,瀉爲去舊,澤爲迎新。
它不僅能去火,也能去水,所以往往在治腎的時候,大部分症狀都會用到澤瀉這味藥。
有了這三味藥,基本上瀉腎的目的就達到了。
那最後這補脾可就太簡單了,陸九幾乎不用考慮。
黃芪、茯苓、白朮、炙甘草。
黃芩補氣,白朮加茯苓可健胃振脾,最後炙甘草調和諸藥。
此方十味藥,可以說是精簡到不能再精簡了。
如果再考慮到患者咳嗽肺痛,那麼加個紫參也是可以的。
十一味藥,疏肝,瀉腎補脾,止痛,算是目前陸九能開出來的最完美的方子了。
抓完藥,陸九點開爐子,加水,煎藥。
“咳咳咳……”
“咳咳咳……”
時子熊連忙拍了拍他媽媽的背。
陸九見狀走到他倆身旁,一手扶背,一手按在時子熊媽媽的天突穴上。
這個穴位就在鎖骨中間凹陷處。
按這個穴位能夠緩解一下咳嗽,當然,也僅僅只能緩解。
按了差不多得有十分鐘,時子熊的媽媽明顯從劇烈咳嗽,變得頻率沒有那麼高了。
“陸醫生,我先把醫藥費結一下吧。”時子熊道。
“也行,詳噘M五十塊,藥方十一塊四,一共六十一塊四。”陸九道。
六十一塊……四!?
時子熊捧着手機,不禁怔了怔,片刻後,他便對準了桌子上的二維碼,一邊付款一邊道,“陸醫生,你知道我這些年給我媽治療花了多少錢嗎?”
“四十萬,幾乎花光了家裏的所有積蓄,還欠了一屁股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