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丛林狼
見到對岸突然多了許多人，他們也沒想過這些人是來救他們的。
這幾日，從這裏路過的人太多了，有十里八鄉的同州之人，有外地匆忙逃難的旅客，有穿金戴銀去長安的富人，就在前一日，他們甚至看到了高舉着‘蒲州’二字的蒲州府旗，可這些人都沒有人停下來救他們。
儒家所言，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
洪水肆虐，能夠保住自己的性命已然不易，連蒲州府尹都不願意騰出手來救助他們，更何況其他人呢？
只有一位小女孩，依然沒有放棄希望。
“大家快看，那些人會不會是爺爺找來救我們的？”小女孩扎着兩條小辮子，看着非常可愛。
“田老三？熟悉水性又有什麼用？要是能找人來幫忙，他早就找來了，依我看，他根本就找不到人救我們。”有位村裏的木匠滿臉怒意。
他們已經等了這麼多天，糧食也快喫完了，要是有人能救，早就來救了，怎麼會等到今天？
小女孩卻堅持着相信：“不會的，爺爺不會騙我的，他說找人來救，就一定會找人來救。”
“你相信你爺爺？”木匠無奈嘆息。
欺騙一個如此單純的小女孩，田老三於心何忍？
住在村東頭的張伯道：“你相信你爺爺，我們不阻止，可是有些事情，事實就是事實，田老三此人我非常清楚，小時候還偷過我家地瓜呢，當時他還小，幾個小孩跑到我們家地裏被我抓住，他一口咬死是其餘幾人偷的，自己卻死不認賬，說他忽悠我們，也不是沒有可能。”
“張伯，你那都是小時候的事，怎麼能算呢？我還說我要背爺爺，可是我背不動，難道這樣也算我品性不行？”小女孩努力辯駁。
木匠沒好氣地說道：“行，你非要說你爺爺沒有騙我們，那你敢不敢跳進水中，把你爺爺給我們找回來啊？”
“就是，明明就是田老三騙了我們，你替他說什麼話。”
“該死的田老三，自己一個人偷偷溜走，連孫女都不管了。”
“哼，膽小怯懦之輩，根本不值得信賴。”
村裏人的話越說越難聽，聲音也越來越大，以至於小女孩辯駁的聲音被淹沒在人羣當中。
小女孩越聽越氣，爲了證明爺爺清白，撲通一聲跳進了水裏。
聽到落水聲，腥思娂娕ゎ^看去，發現正是那名小女孩躍入水中拼命掙扎着在與洪水對抗。
見到此景，張伯一巴掌狠狠扇在木匠臉上：“你胡說八道些什麼，你看看你乾的好事，誰還熟悉水性，快把人救上來！”
“該死，我們當中沒有人會水性，怎麼會這樣！”想起唯一熟悉水性的田老三已經遊了出去，張伯面露驚恐之色。
腥四樕系纳袂橐灿蓜偫u的責怪轉爲害怕起來。
洪潮洶湧，轉眼便將小女孩淹沒在浪濤之中，再也看不見她那幼小的身影，這等巨浪之下，她必死無疑。
整個山丘都沉默了。
木匠捂着被扇得通紅的臉，閉着眼睛不敢看向水面，此時的他滿臉懊惱之色。
見腥硕汲聊≡谔锢先腋舯诘娜龐鹱I諷道：“都裝什麼清高呢，剛纔又不是木匠一個人說了田老三，要怪，也怪不到他一個人頭上，張伯，你可別忘了，剛纔你還說田老三偷你家地瓜呢？”
張伯沒有否認，此時他的內心愧疚不已，望向看不清的河岸，嘆道：“罷了，反正早死晚死都是死，她不過是比我們早去幾日而已，過幾日我們下去給她道歉便是。”
人羣中有們怯懦的女人弱弱地舉手說道：“要、可要是田老三真的帶人回來把我救下，那該怎麼辦？”
她這話再次讓場面變得無比安靜。
過了半晌之後，張伯才無奈地嘆着氣，聲音也遠沒有剛纔那般理直氣壯：“若真如此，那我們可真該死。”
經秦懷道指揮之後，木舟緩緩移動，向着山丘上出發，隨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等這些警備軍操練熟悉之後，秦懷道又指揮他們將木舟開向岸邊。
羅武問道：“陛下，這木舟如此神奇，不知叫什麼名字？”
秦懷道沉思片刻，說道：“此舟以水輪爲驅動，就叫他水輪舟吧。”
“好名字。”羅武讚道。
待木舟停靠之後，秦懷道讓這幾名有過開水輪舟經驗的警備軍將士教授其他人，而等在一旁的老人家田老三臉上的皺紋，也笑開了花。
“太好了，這回村裏人有救了，孫女也有救了，多謝陛下，陛下萬歲萬萬歲。”說罷田老三納頭便拜。
秦懷道沒有辦法，只能再次將他扶起。
“老人家，真的不要再磕頭了，地上的草都快被你磕禿嚕皮了，小草也是可愛的小生命啊，不過說起來，你剛纔說你還有個孫女？可否送他去識字讀書？”
田老漢一怔：“我們這些賤民連喫飯都難，哪裏還有餘錢送她去識字讀書？”
秦懷道說道：“這樣不行的，朕借你一言，知識改變命撸认轮幔銕ラL安，那裏有文學館可以教她認字讀書，至於去長安的盤纏，朕送你一些，你且拿好。”
說罷，他從腰間取出百兩銀子遞給田老三，田老三感動得眼淚直流。
“多謝陛下聖恩，老漢無以爲報，來日定當牛作馬回報陛下。”
“不用，你讓她學會識字讀書，就是對朕最好的回報，將來的大漢，最需要的就是這些會識字讀書的人才。”這是秦懷道的善意之舉，也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
他教豫章那些拼音之法，可不是隨便教着玩的，就是爲了讓天下人人都能識字，人人都可讀書。
第1167章 ：人呢？
只要人人都能識字，人人都可讀書，思想才能昇華，社會才能進步，真正的文明社會，纔會到來。
自逡滦l代替了宮中之人，豫章就帶着那些退下來的宮女識拼音認字，待這些人返回鄉里，就能快速普及一波。
聽到讀書認字，田老三眼中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陛下是說，我等也可以讀書認字？”
“那是自然。”秦懷道認真回答，每一個百姓都是大漢子民，當然有權利讀書認字。
異樣的光芒在閃爍過後，很快就從他眼中消失。
“陛下的好意草民心領了，可讀書認字所花的銀子，根本不是我等平民百姓出得起的，還是算了吧。”
言語之中，滿是遺憾。
秦懷道如何不知道這些普通百姓的難處？封建朝代思想禁錮嚴重，自古以來，他們這些草民屬於賤民，都是各朝皇帝的工具人，除了用於收賦稅之外就是服徭役，連寒門都算不上，根本沒什麼機會讀書認字。
讀書認字這種待遇，只有那些權貴和富戶纔有機會。
但他秦懷道，想要創造的卻並非這樣的朝代。
他要讓人人讀得起書，人人能夠識字，人人都能夠站在街上高談闊論，發表自己的意見和思想，爲了這個理想，他可以不惜一切。
“老人家放心，朕的書院，不會讓大漢百姓出一分錢，所有人都可以免費讀書。”
免費讀書？
田老三激動得無以言表，不僅爲自己高興，更爲自己的孫女高興。
早些年的時候，孫女就吵鬧着上學堂，且不說他拿不出足夠的錢供養孫女，家裏的田地也需要有人種，少一個勞動力就是少一份糧食，但稅賦還得照舊上交。
可如果讀書免費的話？
陛下登基之時，就出過旨意就三年免賦稅徭役，又將讀書免費，他完全可以放心將孫女交到學堂中，讓孫女實現夢想。
他連連拜謝：“有陛下在此，大漢百姓有福了！”
“好了，”秦懷道說道：“還是讓我們將被困山丘上的百姓們救出來再說吧。”
隨着他視線看去的地方，隱約有座山丘，那裏的人似乎在看着這裏，只是沒有人呼喊，也沒有人動彈，彷彿那裏是一座死地。
卸嗑瘋滠娛煜ず盟喼坩幔瑩u動着舟內的搖桿，水輪不斷轉動着讓木舟向着山丘方向前進，秦懷道與羅武、田老三同乘一舟，向着山丘前進。
經過一刻鐘的時間，腥艘呀浛拷角穑角鹕系娜艘仓饾u看清楚了對方所乘的木舟。
他們站在那裏沒有一絲興奮，反而不知該如何面對。
張伯仰天長嘆道：“田老三果然帶人回來救我們了，可他的孫女卻……”
木匠心裏知道若不是自己多嘴說那句話，田老三的孫女根本不會做出這種衝動行爲，嘴上卻還在爲自己辯解：“我先說好，此事與我沒有任何關係，誰要是和田老三說了不該說的話，可別怪我不客氣。”
張伯：“你少說兩句吧，一天天就知道怪這個怪那個，也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除了害人害己，你還幹過什麼好事？”
村民也紛紛起簦骸熬褪牵髅魇悄愦碳ぬ锢先膶O女，你有什麼臉推脫責任？”
見大家對他口誅筆伐，木匠頓時便不樂意了。
“張伯，劉嬸，說得好像你們沒有開口似的，大家摸摸良心人田老三的孫子跳河是爲了什麼？不都是爲了證明田老三會回來救大家嗎？你們當中，有幾個是相信田老三會回來的？”
“不是我說風涼話，小孩死了，在座的各位都有責任，誰也脫不了干係！”
張嬸更不樂意擔責：“你個臭木匠的什麼意思？自己亂說話還要把責任推給鄉親們？我告訴你，就算活了下來，我張嬸也第一個支持把你逐出村子。”
“喲喲喲，”木匠冷笑不已：“張嬸你臉多大，能蓋住整個村子了吧，我長這麼大還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人，有本事你也跳河啊？”
這句話觸及到了大家的禁忌，木匠先是一愣，而後莫名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其餘人也心事重重，不願再發聲。
看到這幕的張伯無奈說道：“大家都少說兩句吧，事已至此，依我看，不如大家統一口徑，就說他孫女想去找他，失足落水如何？”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人羣當中，有個小女孩的夥伴，另一個孩子，一直站在人羣中沒有說話。
她親眼看着自己的夥伴落入水中，也親眼看着這些大人語氣惡毒，簡直不是人。
現在他們還想掩蓋真相？
她不懂，做錯了事不是應該道歉嗎？
難道大人做錯事，就不用承擔後果嗎？
這樣的大人，還配被人救下嗎？
她不理解，只覺得胸口一陣疼痛，每每腦海裏浮現夥伴的身影時，眼眶就不由溼潤起來。
就在這時，在水輪舟上的田老三已經能看清山丘上的人了。
他衝着這些人大聲呼喊：“鄉親們，我回來了，身後這些是長安來的大人物，他們有水輪舟可以帶我們走，大家都還好嗎？”
對面山丘一陣沉默。
秦懷道有些不解，行駛到這麼近的距離，按理說對方應該可以聽清纔對，怎麼會沒人回應呢？
他扭頭看向田老三有些疑惑：“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田老三尋思着自己走的時候還好好的，不應該出問題，於是回答：“回陛下的話，應該不會，可能是沒聽清，草民再喊一下。”
說完人，他便再次衝着山丘大喊：“張伯，是我田老三，我回來了，大家還好嗎？我孫女秀秀還好嗎？”
對岸還是沉默無聲。
田老三心中咯噔一下，意識到不妙。
就算張伯聽不到他的聲音，孫女秀秀也該聽到了，以她的性子這時候若是不蹦躂幾下根本不合常理。
對岸到底出了什麼事？
等水輪舟逐漸靠岸之後，田老三才發現大家都面色沉重。
掃過這些鄉親，也沒能發出秀秀的身影。
他有些錯愕，四處尋找着自己的孫女：“秀秀呢，她跑哪去了？”
第1168章 ：秀秀之死
見大家都不願說話，還是張伯站了出來。
“田老三，你去得太久了，我們都以爲你回不來了，秀秀也是……”
“不，這不可能，”田老三嘴角抽搐着：“秀秀是個聽話的好孩子，她答應過我要安靜地待在這裏等我回來，她怎麼可能會認爲我不回來？”
“這可是我和她的約定啊！”
張伯勸道：“我知道你和秀秀的感情，正是因爲秀秀離不開你，她在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想要下河找你，結果被洪水捲走，你也知道，鄉親們都不太會水，若是可以，哪怕我死在洪水裏換秀秀一條命我都願意，可你知道，我再下水只會是一起死……”
聽到張伯的話，田老三呆若木雞。
秀秀下河來找自己，結果被洪水捲走了？
爲什麼，爲什麼會這樣？
要是早知道如此，自己根本就不應該離開山丘，哪怕死在山丘上面，也能和孫女多待上幾日，也是幸福的。
可現在，他卻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他根本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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