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六戏
他擔任過一縣鬼神司都管，明白一把手的權力有多大。
全縣山水土地等諸鬼神管轄大大小小靈田寶地，天地間靈脈盈虧變化，每年各地天材地寶、靈材寶藥有增收、有減產，情況各有不同。
這就有了貪墨的操作空間。
若是有心巧立名目，上下其手，損公肥私，貪墨當地寶庫並不難，難的是把控住內心慾望。
令楚塵意外的是，鐘鳴縣鬼神司都管竟會貪墨寶庫？
這位都管他認識，正是曾經在都管大院一同共事的玄靈子道友。
他怎麼會貪污受賄，吞沒寶庫財帛？
九丘山人見楚塵喫驚，忍不住感慨：
“唉，老夫也很意外他會大肆貪墨寶庫財帛，不過這是事實，鐘鳴縣寶庫的的確確在他手上虧空大半，都察院的巡倉御史抓個正着。”
楚塵皺了皺眉。
“九丘副都管，這其中會不會有貓膩？”
小派出身的修士窮了一輩子，陡然執掌大權，可能比較容易迷失自我，忘乎所以。
而玄靈子不同。
他是隱世宗門太玄宗精心培養出來的天才弟子，頗受看重，平日裏各類修行資源不缺，完全沒有必要冒這麼大風險。
退一步說，即便他動了歪心思，也不可能行事如此肆無忌憚。
執掌鐘鳴縣不到一年就貪沒大半個寶庫，這賬目怎麼抹也抹不平，根本經不起調查。
九丘山人心中認可楚塵的說法，不信玄靈子膽子這麼肥，行事如此荒唐，吩咐道：
“事情的確蹊蹺，韓都管有事外出了，都管的意思是讓楚道友你去鐘鳴縣走一遭，調查清楚。若有人栽贓陷害，務必早日給玄靈子清白。”
“若真證據確鑿，不得偏袒，公事公辦。”
“我曉得了。”
楚塵微微頷首，玄靈子的師門長輩與都管韓宸有交情，這會韓都管讓他負責此案，顯然仍對玄靈子有維護之意，免得他受人栽贓陷害了。
接到調查仙吏鬼神貪污受賄的差事，楚塵頗爲失望，相比起來，他更樂意斬妖除魔，救度黎庶，功行更加豐厚。
不過，此案涉及舊識，又是韓宸都管吩咐的差事。
他沒有耽擱，立馬動身趕往鐘鳴縣。
……
鐘鳴縣位於廣平郡東北方向。
三色祥雲遁速驚人。
很快，楚塵抵達了鐘鳴縣。
一抵達鐘鳴縣，楚塵就直接接管了縣鬼神司。
“玄靈子道友，好久不見。”
在縣都管大院，楚塵見到了軟禁在院中的玄靈子。
相比起當初的意氣風發，傲氣十足，此刻的玄靈子顯得有點頹廢，眼神無光，暮氣沉沉，彷彿經歷了什麼巨大的打擊，整個人精氣神都沒了。
直至見到楚塵，玄靈子木訥的眸子中才多了些許神采。
“楚道友……不，楚院長，都管派你來調查我？”
再遇昔日同僚，玄靈子臉上露出苦澀的笑容。
當初，他道行修爲、資歷各方面條件在幾位郡都管參贊中是最好的，又是隱世宗門出身，他隱隱看不上其他幾位郡都管參贊。
短短一年，時過境遷，他們幾位郡都管參贊際遇各有不同。
尤其是楚塵一飛沖天，六品道行修爲，執掌黃號院。
而他，眼下卻深陷圇圄，前途盡毀。
“你我還是以道友相稱吧。”
楚塵擺擺手，自顧自在玄靈子一旁的石凳上落座，道：
“我們認識這麼久了，我便不七彎八拐說些有的沒的，玄靈子道友，監察御史彈劾你貪墨寶庫是怎麼回事？”
“當真有此事？”
玄靈子見楚塵問起此事，臉上滿是苦澀：
“寶庫虧空的確與我有關。”
楚塵皺了皺眉。
他原以爲玄靈子可能是被人栽贓誣陷，被人潑污水了。
比如他當初總管雲林縣鬼神事務，彈劾他的飛章拜表就像雪花般飄向仙庭。
這是作爲一把手無法避免的事，只要真正做事，就會觸及某些人的利益，招來攻訐。
可萬萬沒想到，監察御史的彈劾並非空穴來風，玄靈子真與寶庫虧空糾纏不清。
“玄靈子道友，到底是怎麼回事？”
玄靈子沉默不語。
楚塵見玄靈子悶葫蘆，半天沒個聲響，頓時有點不快：
“玄靈子道友，韓宸都管讓我過來，有維護你之意，你若是什麼也不說，你貪墨寶庫的罪名就坐實了，直接交由上級仙庭處置，誰也救不了你。”
“誒，我愧對韓都管的提攜。”
玄靈子聽聞韓宸都管，這才緩緩開口：
“事情還得從半年前說起，我有一段時間心情苦悶，公務修行之餘，我時常前往山中游玩。”
“在山中，我偶然間遇到一位女修，切磋論道，相談甚歡，一來二去，我們就成了好友，無話不談，關係密切。”
“她道行天賦雖然不高，不過卻很懂我，善解人意，與她相處，我覺得渾身輕鬆，就連修行都變得容易了。”
“我覺得我遇上了師父所說‘好道侶’。”
“前些日子，她找上了我，說家中遇上了急事，急需一大筆錢財週轉，向我求助……”
楚塵皺了皺眉，
半年前心情鬱悶，那不正是他們爭奪都管勝會名額的時候。
不過，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玄靈子遇上了一位女修。
相談甚歡，結爲好友……家中出事，借錢救急……
這一套流程，楚塵越聽越覺得熟悉。
楚塵心中隱隱猜到了什麼：
“你借了？是不是借了第一次，後面她又接二連三向你借錢？”
“楚道友，你怎麼知道？”
玄靈子聞言，點了點頭：
“不錯，我第一次就將自己的積蓄全給了她，後來，我向師門長輩討要了兩次，結果還是不夠，最後，我……我就挪用了鐘鳴縣鬼神司寶庫的靈材寶藥借給她週轉……”
第449章 百萬玉錢的財貨
楚塵聽了玄靈子的描述，當即對事情有了進一步的瞭解。
首先，玄靈子不是貪墨寶庫財貨，而是挪用公款。
兩者最大區別在於，玄靈子主觀上無意侵佔寶庫財貨，只是暫時佔有並挪用，日後打算予以歸還。
這兩樁罪性質是不同的，挪用寶庫財貨的罪責要比貪墨寶庫輕一點。
要鑑定玄靈子是貪墨還是挪用。
其實很簡單，只需要查一下鐘鳴縣鬼神寶庫的賬冊就知道了。
若是玄靈子沒有平賬舉動，沒有做賬侵佔財貨，那就是挪用，而不是貪墨。
朝廷都察院的巡倉御史是突擊查賬時發現鐘鳴寶庫虧空，賬目對不上。
這證明玄靈子主觀上的確沒想吞下寶庫財貨，而是想等着那位女修週轉後把財貨還回來，補足虧空。
他心中有了定論——玄靈子十之八～九是被人下套了。
所謂的“善解人意”“懂你的心”，不過是人家女修段位高，把你拿捏的死死的。
若是他、秀才、王平遇到這類情況，恐怕早就有警覺了。
可玄靈子不同，他出身隱世宗門，從小在深山大澤中長大，人脈圈子比較小，高傲冷漠的外表下掩藏着一顆簡單的心，沒有見過太多的爾虞我詐。
即便入世修行，性子清高傲氣的他在人情世故上沒有太大的長進。
楚塵忍不住暗自嘆息一聲：
“玄靈子道友，你可知那女子的來歷？”
玄靈子仿若未聞，閉口不言。
也不知是對人家不瞭解，還是不願把那位女修供出來，鑽牛角尖了。
楚塵見狀，不由搖搖頭。
無論哪種情況，都不是啥好事。
前者說明玄靈子單純的可怕，不知底細就將自己積蓄拱手送人不說，還心生妄念挪用鬼神司寶庫財貨，沒點腦子，愚不可及。
若是後者，那就是玄靈子沒有看清那位“女修”的真面目，對她有不切實際的妄想。
玄靈子這是遇上紅塵劫了。
楚塵不由感慨。
隱世宗門弟子在山中修行，性子各有不同，不過心思大抵都很單純、不曉人情世故，入了滾滾紅塵，一不小心就會中了“紅塵劫”。
若是渡不過去，不僅是仙庭修功行的前途毀了，日後煉己修行都會受到極大的影響。
楚塵知道玄靈子眼下還有意袒護那女修，也不追問女修了，而是旁敲側擊：
“玄靈子道友，那女修家中遇上了什麼急事，爲何需要一大筆錢財？”
玄靈子一言不發，始終不爲所動，不願透露那位“女修”的任何消息。
楚塵見狀，失去了耐心：“你覺得她會把財貨歸還？你若是裝聾作啞，害的是你自己。”
玄靈子嘆息一聲，道：
“無論寶庫財貨歸不歸還，我的前途都毀了，既然如此，就由我一人承擔吧。”
楚塵聞言，心中對玄靈子頗爲失望。
以前覺得他只是性子高傲了一點，其他並無出格之處，可現在看來，是他看人看走眼了。
“你拿什麼承擔？到時候，還不是你師門爲你兜底，補足虧空？”
“也許，你覺得自己硬氣，認罪認罰，不需要師門幫你補足虧空，可你有沒想過，沒人補齊寶庫虧空，倒黴的不是你，而是鐘鳴縣本地百姓。”
“縣鬼神司寶庫嚴重虧空，入不敷出，賦稅如何上繳？各班仙吏、巡查使平日裏賞錢如何發？各地鬼神、兵馬如何供養？”
“接下來數年，本地百姓安危誰來守護？你對得起鐘鳴縣百姓？”
“你身爲縣都管，你告訴我，你如何一人承擔？莫非你有分身大神通，拔一撮腿毛，可以變出無數個玄靈子，一個人就把縣鬼神司、本地鬼神兵馬的活全乾了？”
“你說的什麼混賬話，三歲幼童都比你明事理！”
說到興頭處，楚塵滔滔不絕，絲毫沒有客氣。
玄靈子被罵的狗血淋頭。
一開始，他不爲所動，不過後來他還是有些觸動。
畢竟擔任鐘鳴縣都管大半年，對鐘鳴還是有感情的。
“我會懇求師門長輩爲我補足虧空，不會讓無辜百姓平白受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