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這也是他爲何而感慨,人類本質就是容易被外在表現迷惑的原因。
但就在貢塔感慨之時,他的身後卻傳來了嗤笑:“我的大可汗,至少這些外來的國民收穫了快樂,哪怕是愚蠢的動物,他們也不是全無收穫,甚至樂於愚蠢,難得糊塗。”
“而你呢?你真的還有足夠的時間,達成你‘全歸於一’的偉業嗎?”
“伽珥。”
貢塔轉過頭,看向自己最年幼的弟弟。
距離異種研究院的探索已經過去了十年,當年那個年輕武士已經成長爲成熟的將軍——這並不是說容貌,二十七八歲的蒼天之狼從外表來看仍然是少年,甚至隨着伽珥突破第四能級,他的毛髮變得更加順滑,就如白色的絲絹那般流暢,顯得更加無暇。
成熟的是他的氣質。原本的伽珥雖然外表俊秀英氣,但因爲血脈和性格的原因,好聽點就是有種狂狼的氣質,不好聽就是瘋狗,而現在的他神態看上去仍有些難以接近,但見到了更多強者,知曉自己真正實力的他骨子裏卻是謙遜而淡泊的。
只是現在,面對自己已經身爲大可汗的兄長,伽珥卻恢復了當年似乎與生俱來的傲氣,用攻擊性拉滿的語氣道:“承認吧,大可汗,你的夢想雖然接近成功,卻可以說是最難達成的那個。”
“因爲其他人的計劃,都是以千百年計算的積累,策劃者從一開始就沒想過成功,反而能承受更多的磨礪,而你的想法只求一世,故而只要你本人出了點意外,就絕對會步入失敗。”
“或許。”
威嚴的大可汗並沒有因爲自己親人的刻薄而生氣,他反而嘴角翹了起來,帶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但我這一輩子,如果不去追求一個無限的可能,究竟還有什麼意義呢?”
他轉過頭,閉上眼睛,感應着整個移動王庭上呼嘯席捲的風:“此刻,我就能感覺到,我是這世界的中心——這固然是一種錯覺,但我就享受這錯覺,且想要永遠享受下去。”
“那位銀峯先知於我而言最大的啓示,其實並非是奧法道途的力量,而是我們其實有永遠活下去的可能性。第六能級代表的是無限的生命,無限的能量,也就是無限的可能……和這份力量比起來,凡世的一切都變得虛無縹緲起來。”
“第五能級和第六能級間有一道坎,第六能級之下的生物,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幾乎是不存在的。”
“我不願意成爲他人生命中的無限分之一。”
伽珥理解自己他的感慨。
自他從先驅空間中理解了‘環’的本質後,他就明白,在這個以太宇宙中,那些沒有抵達第六能級,成爲‘星神’的個體,不過是永恆在輪迴中掙扎的蟲豸。
宿命的長河奔流不息,再怎麼強大的第五能級,其一生最多最多也就是河流上偶爾泛起的浪花,瞬起瞬滅。
無論是百年還是萬年都是如此。
除非,能超越這一切,將自己的信念貫穿時空,生生世世,永永遠遠,無論宇宙翻來覆去更替多少次,無論時空平行分裂多少回,都始終堅定不移,不朽不滅的【不朽性】貫穿自己的全部,這才能在這條名爲宿命的大河中擁有姓名,成爲一條可以在長河中游蕩的魚兒。
繼而,擁有‘超越’而出的可能性。
面對那樣的超越輪迴者,還在輪迴中的生命,真的就只是對方生命中的無限分之一。
“這就是你將王庭的一切都扔進‘王庭意志’計劃的原因?”
即便理解,但伽珥還是抬起眉頭:“成功了還好說,失敗了的話……王庭就會不復存在了。”
“那又如何?”
貢塔大可汗失笑:“現在這大爭之世,你不去成爲第六能級,不就是等着被最先突破的第六能級鎮壓收編嗎?”
“到那時,王庭依然會不存在。”
兄弟二人在雲間行走,他們都是天狼的血脈,可以化作風與霧,徘徊在自己國度的每一個角落。
自從蒼天大可汗君臨三大草原,建立蒼天王庭至今,這片土地就一直居住着百種不同的羣族,蒼天之狼並不是純粹暴力的君王,每一位大可汗都很明白,如何將這片大地上的所有種族擺放在他們應該在的位置,纔是他們最重要的工作。
這是一項無比艱難的任務,因爲如果真的施行‘天賦論’,那麼種姓制度就是王庭的未來,工匠永遠是工匠,戰士永遠是戰士,牧者永遠是牧者,不會有任何改變。
必須要照顧到每個人真正的天賦,而不是父母給予其肉體的天賦,有些個人的天賦與天生的稟賦融合,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卓越結果,而有些則互相沖突,這件事總是艱難的,但王庭的統治者不得不去做。
而現在不同了。
在現在的移動王庭上,‘天人’正在逐漸取代各式各樣的亞人,各式各樣的平原之民,就連精靈矮人都不例外,甚至妖精也可以嘗試去受肉,降臨在一具天人肉身中。
這便是王庭最究極的研究成果:可以隨着個人的意願,自由蛻變成任意一種形態的新人類。
汲取了所有亞人和人類種族的優點,基因造物一系的究極成果,天人從任何一種角度上都遠遠超越了人類。
他們可以卵生,堅固的蛋殼可以保護內部活性數百年。可以胎生,一個月內就能成長成熟至人類五六歲左右。可以由人造子宮孕育,一出生就可以跳過幼兒期,進入兒童期。
他們沒有性別,可以在青春期後由自主意願選擇性別,進行二次發育,也可以單性繁殖,更可以徹底放棄生育,得到更長的壽命。
天人可以選擇任意幾種亞人和人類人種的優勢進行自我改造蛻變,這種蛻變和金之民的環境適應是一樣的原理,只要持續進行自己喜歡的工作,就會逐漸擁有這一工作所需的天賦。
甚至,天人可以短暫地自我催生激素,讓自己在需要振奮時振奮,需要平靜時平靜,需要憤怒時憤怒。
這是完美的種族,是由蒼天王庭和萬靈殿聯手締造的究極生物,即便是魔獸也可以轉換,可以將全泰拉的所有智慧生物都吞併包容的‘同化終點’。
在萬靈殿的構思中,天人就是所有種族的融合體,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成爲【千星火種】中的任意一個外星種族,亦或是得到他們的一部分力量。
如此一來,千星就是泰拉,泰拉就是千星,只要天人還在存續,那麼千星就永遠不會消亡。
這一部分靈感,還是懷光給他們的——因爲懷光中,就有完整的前紀元文明人類基因,但祂又不僅僅是人類,懷光中亦有很多異星火種的奉獻者。
但對於貢塔熙莫爾而言,天人的意義不僅僅如此。
天人是在他手中完成的,也是他開始進行改造,普及向整個蒼天王庭的,換而言之,每一個天人都是他的造物,而每一個天人的‘人造靈魂’更是貢塔熙莫爾自己分出的一部分靈魂爲基底培養的。
這並不是說貢塔熙莫爾可以奪舍亦或是控制這些天人,而是說,當這些天人在未來真的遍佈整個蒼天王庭時,他就是真正意義上的【王庭意志】化身。
到那時,貢塔熙莫爾或許將成爲大可汗這一概念的實體,過去未來,平行時空中的所有他都將由‘大可汗’這一概念構築成環,如那伊恩銀峯一樣,成就第六能級。
或許,貢塔熙莫爾這一凡俗會死去。
但是,【王庭意志·蒼天可汗】將會永遠的存續。
只要天人還存在,只要王庭還在存在,只要王庭的子民還在傳頌可汗之名,只要世間還有王庭的記載,蒼天可汗就會永遠存在。
祂將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永遠地存在,復生,成爲行走於人世間的神祇!
這就是【信念的存在】與【秩序的延續】!
而這還不是終點——大可汗只是一個起始,正如天人中蘊含有千星火種的本質,在貢塔熙莫爾的推測中,只要自己能以天人成就第六能級,那他未來還可以繼續擴充自己‘環’的概念,吸收其他火種的本質,成爲真正統御千星萬族的大可汗!
“而且。”
大可汗道:“所有人都一樣後,歧視和偏見就將從我們的世界中消失。”
“我已經受夠愚蠢的人類用外在表現去評價他人了,我要消滅人類本質中的這份愚蠢,辦到伊奈迦二世和阿克塞爾都沒有辦到的事情。”
伽珥聆聽着自己兄長心中的狂言。
他並不覺得這是一種狂妄,與之相反,他無比欽佩這種自信與執着。
或許,只有擁有這樣永恆向上,永不停息心靈的人,才能承載頂座之血的力量,才能成爲第五能級。
是啊。
每一個第五能級,都是屹立在文明之巔的燈塔,無論是誰,他們的心中都有足以明亮一片星域的光芒,指引整個文明走向遠方,照亮黑暗的路。
但燈塔太多了。光芒太駁雜了。
這個世界,有太多的聲音。
蒼天王庭的【帝國意志】。甘特瑞格姆的【星天遠道】。精靈的【蓋亞之主】。帝國曾經的【猩躁枴俊竟忤T國度】和【不動堅城】,以及現在的銀峯領的那些計劃。
遠岸島在締造【夢之國】,妖精手握【光素熔爐】,等待着【無限妖精】的誕生,飛焰地曾經擁有過【炎之輪迴】與和靈械教團合作的【阿賴耶服務器】,懷光一直都有【輝光飛昇】的能力,只是在等待人類作出自己的選擇。
萬靈殿的【千星歸一】,溯冥教團的【死後方生】與【人類之神】,哪怕是魔獸也深入參與了諸多計劃,每一方都在探尋自己的未來與出路。
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每一個計劃都能爲文明的未來帶來莫大好處,如果人類能選擇一個——哪怕只有一個——計劃堅持下去,最終都會有美好的未來。
可遺憾的是,這樣的未來太多了。
“所以。”
伽珥道:“你們做的,其實和十萬年前,百萬年前,元祖們做的事情一樣。”
“無論是怎樣的未來,無論你們已經擁有了怎樣強大的力量,無論你們的心智成長了多少,你們終究還在做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情。”
“那就是,戰勝其他人,讓其他人輸,繼而讓自己贏。”
“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智慧生命可悲的愚蠢本性。”
大可汗咧起嘴角,他露出了尖銳的狼牙,用猩紅的眸子看向自己的地底:“但你我都沒有選擇,就如同我要成爲大可汗,你們就都會輸那樣。”
“有人贏,就有人輸,這就是真理。”
“不。”而伽珥笑了起來:“這不是真理,大哥。這只是‘凡俗的道理’。”
“如若是超越了凡俗的賢者,就能辦到一件事。”
年輕的狼從腰間拔出了自己的長刀,指向自己的兄長:“那就是所有人都贏——無論是你還是我,是平民還是貴族,是最平平無奇的人還是最憤世嫉俗的人都能贏的結局。”
“大哥,那是你連想象都不敢想象的未來。”
“伽珥……”
而貢塔熙莫爾凝視着伽珥抬起的長刀,他緩緩說着,露出了發自內心,無比真摯的笑容:“你敢對我舉刀了啊……”
“這麼說來,你是有贏的把握嗎?”
“何止是有,大哥。”此時此刻,伽珥的心跳聲變得越來越大,愈發清晰可聞,而他的聲音也似乎變得悠遠起來:“就和我之前說的那樣,我會贏。”
“你也會。”
貢塔熙莫爾本來還打算說些什麼,他的心情很好,自己的末弟,一直照顧的小狼崽,如今終於對自己露出獠牙。
雖然搞不清楚只有第四能級的伽珥爲何敢於舉刀,但這種‘挑戰’本身就是一種親切。
天狼的血是空虛的,他們天生就擁有了難以死去的肉體,無上威嚴的權柄,以及常人難以想象的天賦,他們想要辦到什麼都很簡單,他們辦不到的事情,泰拉大陸上的其他人也難以辦到。
他們唯一能享受的,就是自己親人間的挑戰,那種撕咬,那種廝殺中孕育而出的真摯感情,一種對等的對峙,一種重視的眼神。
正是因爲他們互相相愛,所以他們纔會互相廝殺,唯有那種互相交織的血,才能讓他們感覺到自己活着的證明。
即便是貢塔熙莫爾已經有了自己的目標和夢想,已經不需要自己的親人挑戰來填補自己的內心,但他還是無比開懷。
但是,還未等他說話,大可汗突然感應到了一陣以太波動。
一個震盪整個世界的潮聲。
“永動機?!”
第一時間就分辨出了這以太波動的源頭,貢塔不可思議地看向遠方天穹頂端,那再一次浮現而出的‘光輝之眸’:“是誰喚起的?!銀峯先知回來了?但他怎麼敢的?”
“外界的終焉,不是還沒有解決嗎?!”
自銀峯先知嘗試登臨星神失敗後,泰拉諸國就一直都在尋找有關於‘終焉’的真相。他們有的原本就知道一部分有關於終焉的情報,有的對此一無所知,但在銀峯領若有若無地透露下,所有人都明白了,在那天獄與搖籃的彼端,一直有着一頭兇戾的猛獸在等待,等待一個機會,可以穿透壁壘,將他們所有人都吞噬殆盡。
那正是伊恩銀峯之所以不成就星神的真正原因,也是永動機暫時無法真正啓動的源頭——如若搖籃內出現了永動機亦或是第六能級的存在,其溢散的以太波就將穿透搖籃的缺口,將終焉引入!
所以,無論是貢塔還是其他第五能級,才能不慌不忙地推進自己的計劃——終焉太遠了,比起思考那東西,不如思考在龍島補全搖籃前,他們能將計劃準備到什麼地步。
所有人都早已決定好,當搖籃的缺口彌補完畢後,他們就立刻發動自己的計劃,爭奪‘成就第六能級的機會’以及‘永動機的操控資格’。
但爲何,會有人現在啓動永動機?!
一時間,顧不得身後正在挑戰自己的的伽珥,貢塔熙莫爾轉過身,身後無盡狂風捲動,化作了一輪不斷旋轉凝聚的旋渦,一個扭曲着空間的漆黑聚焦點。
不斷膨脹的大氣壓與恐怖的衝擊力旋轉,凝聚,聚焦,衝擊。霎時間,一顆顆人造太陽在半空中被點燃,然後迅速地熄滅,化作一顆顆轉瞬即逝的漆黑小點,而這些小點再消散時又會綻放出無盡光芒。
而以這些漆黑的小點與璀璨光芒爲核心與線條,一團流轉不定的引力流被勾勒出近乎於猛獸,亦或是猛獸之口的模樣,似要吞噬萬事萬物,將一切都納入自己腹中。
這正是蒼天可汗貢塔熙莫爾的以太真身——【天罰之狼】!
這就是‘蒼天之狼’的本質,一種生活在黑洞吸積盤中的引力生物,祂們吞噬着黑洞吸積盤中的負熵,藉由黑洞的力量進行質能轉換,獲取恐怖到極限的力量。
說來非常奇妙,與名字不同,黑洞其實並不黑,它同樣釋放着無比明亮的光芒,同樣與蒼天之狼最爲類似的生命體並非是其他,正是太陽神鳥。
雙方的關係就是互相剋制的遠親,從黑洞吸積盤和噴流中孕育而出的黯光之狼具備‘風與地’的屬性,只是那風是足以席捲數以光年計算的黑洞噴流,而地也是噴流中蘊含的大量金屬物質成分,是質能轉換的核心。
蒼天之狼與太陽神鳥,正是這個宇宙中諸多相似卻又不同的種族最佳的代表。
天罰之狼一現世,以貢塔熙莫爾爲中心,整個移動王庭,乃至於小半個蒼天王庭的以太都開始朝着大可汗的方位匯聚,這甚至不用他去刻意操控,而是一種自然現象。
與此同時,移動王庭中的所有遊客和本地人都開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移動王庭內部的‘避難所’。他們的行動無比流暢,因爲泰拉大陸上那些看見顯眼異象而不會躲起來的基因持有者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了。
按照以往的慣例,當大可汗出手時,周邊數千公里的以太都會急速捲動,帶起大風,地震,引力失衡與時空扭曲,天空中的太陽會暗淡,而大地之上會亮起一個漆黑的光輪——漆黑的是核心,閃光的是外層的一圈輪盤。
理論上,的確如此。
但這一切並沒有發生。
“什麼?!”
此刻,貢塔熙莫爾驚愕地發現了,以太的確正在洶湧奔流着,但流向的對象並不是他,而是高天之上,那正在遙遠天外閃爍的一顆星辰……
一顆銀色的【遠星】!
以太,正在歡呼雀躍,所有第三能級以及以上,能接觸,製造原始以太的昇華者,此刻都感受到了整個泰拉大以太海洋的歡悅,它們就像是活了過來那樣,自發地行動着,離開了自己原本徘徊固守的區域,順應着一個無聲的命令,朝着天穹頂端,永動機的方向,那顆突兀出現的銀色星辰方向湧去。
以太在消失。
以太真身在崩潰。
以太構築而出的種種異象與力量正在緩緩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