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在那些時空中，伊恩第一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其他星辰……看清‘天獄’。
不是由其他人告知，也不是從古老的遺蹟中知曉，借用極星天頂揭開的帷幕，他清晰無比地看見了天獄的壁壘，看見了那創口，看見了那無窮無盡的光……以及光之外的終焉。
而眼前這個矮人，這個堅毅沉穩的鑄造者，也將自己的技藝傾囊相授——而在蒼天王庭的入侵中，爲了保護聖地，他亦與那接近壽終，故而發動最後遠征的大可汗拼至最後，他們戰鬥的餘波甚至牽動了泰拉的引力變動，導致了星月軌道的變化。
而他死前留下的最後嘆息，一生最後的願望，和剛纔問出的如出一轍。
——伊恩。
——它……這個我們守護了一千六百年的聖物，這個被先祖刻印在我們血脈中，告誡，甚至可以說是懇求我們保護的遺物……
——它真正的作用，究竟是什麼呢？
所以，與眼前的老人對視，與諸多時空中不同又相同的老矮人對視，伊恩緩緩道出了他歷經不知多少次輪迴後，才找到的答案。
【阿伏加德羅深空穿梭器，它真正的作用……】
【是任意門】
【磐羅斯，它不是你想象中的‘超空間渦流加速器’，也不是什麼滅世武器，更不是什麼超級深空望遠鏡，自然也不是那離譜的‘行星引擎’】
【它是一扇門的門把手，它是……一個只要能看見，就能抵達的‘任意門’】
“任意門？”
磐羅斯眨了眨眼睛，他沒太聽懂：“但，什麼門？我怎麼沒看見門？”
而伊恩耐心地繼續解釋：【極星天頂製造出的漆黑星穹，看見的那些星星，其實是深空穿梭器啓動前的‘選取目標’狀態，只是你們不知道調控指令，所以只能隨機選取星域】
【只要選定了目標，深空穿梭器就製造出蟲洞，直接打開通向彼端時空的門扉】
【它利用了以太－因果的鏈接製造出時空隧穿，只要兩片時空有基礎的因果鏈，譬如說，有同一束光經過這兩個區域，它就能製造出時空門將兩地鏈接——這個技術對你們來說可能有點超綱了，不過星神體內一般都有類似的遷躍結構，實際上，阿伏加德羅深空穿梭器，就是模擬星神的躍遷製造的巨構】
【所以，只要我們能看見星辰的光芒，深空穿梭器就能帶我們前往那片星辰所在的時空】
【不過，這也是有極限的，深空傳送器的極限距離是十五光年到二十五光年之間，極端情況甚至會壓縮在兩光年內，但總的來說，是非常簡單的傳送時空的方法】
“……不可思議。”
磐羅斯喃喃道：“我們全都猜錯了……但這又怎麼可能猜對呢？我們走錯了路啊……”
【錯路可能反而可以讓你走的更遠】
伊恩微微搖頭：【而捷徑反而會讓你走的更久。矮人通過對深空穿梭器的研究，演化出了極其特殊的技術至上的官僚制度，繼而擁有了泰拉最高的機械工程水平，只要繼續研究下去，你們大概會在八十年內找到深空穿梭器的咦髟恚会嶂饾u掌握它的用法】
“這是先知的安慰？”
【這是確鑿無疑的未來】
“我明白了。”矮人點頭，他看向極星天頂：“瑪尼亞人……他們是怎樣的種族？他們就是靠阿伏加德羅深空穿梭器來到我們星球的嗎？”
“他們……現在還存在嗎？”
【嚴格來說，沒有】
伊恩也看向極星天頂：【瑪尼亞人是我們的鄰居，而任意門其實並不任意……哪怕是第五能級全力維持的以太真身，也無法抵擋任意門啓動時的時空壓，換而言之，哪怕是第五能級也無法通過它跨越時空】
【除非，它咚偷氖且粋�死物】
【一枚火種】
伊恩轉過頭，看向磐羅斯，看向他的心臟——那枚頂座之血，無比堅硬的磐石之心：【說來也巧，瑪尼亞人是一種特殊的硅基生物，他們誕生於地底的深邃熔岩溶洞中，他們沒有像是其他近似物種那樣向下探尋，而是忍耐着嚴寒與空洞，不斷向上攀登】
【他們挖掘坑洞，壘實泥土，他們在地底築造龐大的城市與宏偉的奇觀深……在冥冥中的指引下，他們一路向上，向上，打破了水晶的壁壘，跨過了澎湃的暗河，他們鑿穿堅固無比的礦脈，突破厚達數百公里的岩層與冰霜】
【最終，他們來到了地表】
【死寂，冰冷，被無盡寒霜覆蓋的‘冰凍星球’——第一個帶領族人踏出地底的先驅死於極端真空環境的虹吸，他被捲入了太空之中，成爲了環繞瑪尼亞星的一顆隕石】
【但是，在失去意識前，他看見了星空，看見了無窮無盡的寬廣大地，看見了在遙遠時空彼端閃爍的太陽，看見了自己母星環繞咝械臍鈶B巨星……蒼藍色的‘天穹’】
【那就是他的獎賞，他的願望】
【他那死也絕不退縮回首，永恆向前，尋覓天空的……磐石之心】
伊恩對陷入沉思的磐羅斯道：【這或許也是矮人可以輕易適應磐石之心這一頂座之血的原因，因爲你們本就持有相似的心，相似的願望……瑪尼亞人已經消亡了，但是他們仍然存在】
【存在於所有矮人體內，存在於所有尋覓天空的旅者心中】
伊恩再次轉過頭，看向遠方的巨構，雙眸中光輝閃爍：【前紀元文明利用了火種創造出了深空加速器，但是他們卻沒有找到足以啓動這巨物的能源，而等到他們製造出真以太爐，可以讓泰拉之龍負責這一巨構的能量源時，天墜之災又降臨了】
【顯然，深空加速器是咻敾鸱N最重要的關鍵，所以矮人的先祖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它……你們做的很好，它幾乎沒有任何損壞，真不可思議啊，一千六百年過去了，它居然仍然能順暢咿D】
“我們千年如一日。”
磐羅斯說了一句矮人箴言，他此刻也接收到了信息：“委員會那邊有些意見，但投票是支持你的人佔優。”
【我聽見了，他們想要我親自出面，證明我的存在，與甘特瑞格姆結盟】
伊恩微微一笑，整個世界的所有訊息在他眼中幾乎都沒有祕密，自己消失了這麼些年，哪怕是銀峯領仍在高速發展，也會有些人心懷疑惑：【可以，不過我得先啓動】
“這麼着急？”
【時間不等人啊】
伊恩與磐羅斯朝着深空加速器飛去，造物之錘此刻突然想起來什麼：“等等，你不說，第五能級也沒辦法跨越任意門嗎？你應該也不例外吧？”
【嗯】伊恩微微點頭：【只要沒有永動機，就沒辦法活着通過任意門——是不是感覺到了惡意？沒有永動機，很多星神造物根本就沒辦法用】
這下磐羅斯有些糊塗了：“那你要做什麼？傳送人類的火種嗎？”
【我要傳送我的飛船，我的一個探索衛星】
伊恩平靜道：【沿着光，直接傳送至十幾光年外。測試一些很重要的東西】
“你不是說。”磐羅斯不解道：“除卻火種外，任何事物都送不出去嗎？飛船和衛星，不是輕鬆就被碾碎了？”
【我會爲他們蓋上一層保護殼】
伊恩抬起手，在他的手中，一顆漆黑的圓球正在迅速地成型。
“天獄？！”
看見這個不起眼的漆黑小球，磐羅斯卻嚇了一大跳，作爲深空穿梭器的持有者，矮人當然觀察過天獄：“你居然能創造天獄壁壘？！”
【這就是我的底氣】
伊恩輕笑着說道：【我從不做無準備的計劃】
磐羅斯微微點頭，他算是完全被伊恩說服了，不再對伊恩的舉動表達任何意見。
很快，伊恩就來到了極星天頂。
這看上去就像是一扇巨大的，被吹翻的傘，或許也有點像是雷達亦或是某種矢量推口，難怪矮人曾經想過這玩意可能是什麼行星發動機亦或是行星護盾——畢竟有帝都珠玉在前，他們的瞎猜也有一定基礎。
不過，它的耗能可比帝都都要恐怖，甘特瑞格姆這麼多年來，也不是沒有輝煌的時候，他們完全造得出足以讓帝都全功率咝械囊蕴珷t陣列，但最多就是啓動一下深空穿梭器，讓它時不時尋找一下目標，製造出漆黑星穹異象。
而真正的發射，要不就是傾盡一個文明的全力推動一瞬，要不就得是永動機。
但伊恩不一樣。
抬起手，在伊恩的力量下，整個極星天頂都被無數光環繞了，數以億萬計的以太微粒順應着伊恩的意志從虛空中奔湧而出，一時間在天穹和大地間構成了一條纏繞天頂的大蛇，徹底徽至苏麄�深空發射器。
澎湃的能量以伊恩的軀體爲渠道，宛如奔湧的洪流般噴薄而出，在這一瞬間，哪怕是第五能級的磐羅斯也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相較於伊恩的出力，他就像是一條潺潺小溪，只會輕易被淹沒！
“你？！”
他不可思議道：“你已經自己構築出永動機了？！”
【或許】
伊恩不置可否：【永動機也有許多種，星神希望我們構築的，是基於無限時空的‘時空永動機’】
【但我也找到了另一條路……構築自我的無限之環的確非常困難，但假如我直接找到了一個近乎，甚至直接就有無限能量的‘宇宙’呢】
如此說道，伊恩笑了起來：【只要我用我的身體作爲通道，我就能無限地引動那個時空的能量化爲己用——至少充個電是沒問題的】
磐羅斯很清楚伊恩說的話是什麼意思——作爲和銀峯領合作重建天梯的盟友，他其實也知道伊恩的遠行是去尋覓以太的本源奧祕……他本以爲伊恩就算有收穫也不會太大，但目前來看，他的確找到了另一條通向無限能量之路的方法。
甚至是更加簡單的方法。
只要在以太中尋覓的足夠遙遠，自然能找到無限種可能世界中的無限能量世界，那高熱的，無限膨脹的宇宙中孕育着許多奇異的生物，或許太陽神鳥等純能生物在其中有巨大的族羣……但這只是理論，誰能知道，伊恩居然真的能找到？
“你探索到哪裏了？”
此刻，磐羅斯的聲音帶着一絲敬畏，因爲他很清楚，能辦到這一切的人已經超越了他們難以超越的界限。
第五能級？第六能級？
根本沒有意義……伊恩無需境界去攀升，他走的路，留下的路標，就是他們的境界。
【盡頭】伊恩輕聲道：【凡物能抵達的盡頭——我抵達了道之二，熾熱與虛無的宇宙，輝光和空無的故鄉】
“那你爲何要回來？你明明可以直接越過盡頭，飛昇而上啊！”
【磐羅斯，你會問出這個問題，正是因爲你並不懂我。我要的是走向更遠，而不是已經被探索乾淨，空無一物，只餘輝光的盡頭】
伊恩平靜地抬起頭，他一隻手探出，穿過時空，直抵朔月之上——而在那裏，早就被峻嶺堡大公準備好的一顆房子大小的‘搖籃’就被伊恩拖拽而來，來到了深空穿梭器之前。
【我要前往遠方——而遠方，是沒有盡頭的】
絢爛的光與純粹的黯，搖籃是吸收所有光，所有能量的漆黑，它被放置在深空穿梭器的中央，而那巨大的，傘狀的結構收攏了，將搖籃保護在中央，宛如閉合的花苞。
漆黑的星穹再現，天穹頂端時空搖曳，隨着近乎無限的能量推動下，阿伏加德羅深空穿梭器時隔千百年再一次真正啓動，空間宛如潮水一般劇烈翻騰，而它對準的方向是……
是漆黑，沒有任何一顆星星的彼端。
【所有星辰都被搖籃封閉，亦或是被終焉吞噬，磐羅斯，你以爲我要探索其他星辰嗎？錯了，我要探索的正是空無一物的漆黑，無論是毀滅還是虛無，我都能得到答案】
伊恩輕聲道，他笑了起來：【發射吧】
於是，時空扭曲，撕裂，在漆黑星幕周邊，水波一般的空間紋路如同遇到了懸崖，遇到深邃無比的淵洞，驟然消失，劇烈無比的時空紊亂導致整個泰拉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然後，以泰拉起點，一道全長超過九兆二千億公里的時空曲面浮現了一瞬，然後消失不見。
搖籃。
已經在搖籃周邊建造出了巨型觀測基地的極風龍王看見了，隨着一道波紋泛起，有什麼東西已經穿透了搖籃，來到了搖籃之外。
搖籃之外。
終焉微微曲動了一瞬，這發生在‘瞬間’的瞬移對於它而言清晰無比，它甚至用近乎於零的時間，在‘瞬移’的中間嘗試去捕獲那道以太——但它並沒有發現被包裹在以太時空中的搖籃衛星。
近十光年外，宇宙真空。
微型搖籃緩緩消散，它被伊恩固定了存在時間，只要來到搖籃之外就會自動消失，而被包裹在其中的‘衛星’，一團流淌的光從中浮現，而後凝聚出了一個白髮的人形。
他睜開雙眸，青色的光輝凝視着遠方。
伊恩的一部分來到了搖籃之外。
第一次，如此遙遠。
“嗯。以太正在擴散，如果不特意驅動的話，是以光速擴散。”
在解開微型搖籃後，伊恩就知道，自己存在溢出的以太將會擴散，可能會吸引終焉靠近，但如果是以光速擴散的話，得等到五年後祂才能感知到自己的存在。
當然，終焉肯定也有超時空感知系統，所以祂也隨時都可能過來——所以需要抓緊時間。
所以，此時此刻，在空無黑暗的真空中，在寂靜無言的宇宙中，伊恩環視整個宇宙時空。
沒有一顆星星。
整個宇宙，只有寂靜，沒有一絲一毫的星光，所有的一切都是漆黑一片。
所有的星辰都黯淡了，就連一絲一毫的光都不存在。
近乎絕望的靜謐。
但是，伊恩並不覺得氣餒，也不覺得有什麼遺憾。
他早就猜到了這一可能，因爲早就在泰拉文明走出石器時代前，天上的星辰就已經開始逐漸暗淡，等到泰拉開始修建搖籃的時候，很可能星光早就全部都被吞噬了。
整個以太宇宙，因爲星神和終焉的戰爭，星辰要不就是被化作黑洞，被漆黑環繞，要不就是被搖籃封禁。
泰拉之所以能看見星星，甚至還得感謝天墜之災和搖籃本身——創口的時空膜記錄了過於久遠的星光，它一點一點地釋放，以至於在外界的羣星都因爲超越時空的戰爭而熄滅後，它仍然能維持光芒。
“不過，黑的有點太過分了啊，黑洞我記得也是發光的吧。”
微微搖頭，伊恩抬起頭，看向自己‘來’的方向，他雙眸中的青色的光輝旋轉：“現在，讓我從‘外界’好好觀察一下泰拉搖籃的情況……”
藉由泰拉搖籃的創口會溢出微弱的以太，伊恩可以直接用它來接引自己的觀測視角，實在不行，那地方發的光對他而言也非常明顯，不過他現在看見的是五年前的情況。
而五年前，差不多也恰好就是他成爲星神又放棄的那段時間——他那時擴散的以太大概率已經蔓延至此地，所以伊恩甚至能‘看見’自己進階星神的過程，還有以太波動的頻率。
伊恩同時展開‘超時空感知’與‘正常以太感知’，同時感應‘現在泰拉搖籃的視角’與‘五年前泰拉搖籃的視角’。
這對他而言並不難，不過伊恩也因此感知到了，五年的時間，泰拉搖籃已經在宇宙中移動了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時空軸都出現了一定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