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這位新晉船長上次送的大海葵的確很漂亮，奼紫嫣紅的還帶熒光，居然還沒有什麼毒，顯然是費心思了。
但這玩意真的不是花，在魚缸裏面也養不活，最後還是被伊恩煲了一鍋湯進了兄弟兩的肚，也算是沒有辜負賽楠的一片苦心。
“好喫就行，我是粗人，也不懂這些。”
濃眉眯眼的爽朗漁民從地上將麻袋舉起，他裸露在外的皮膚被陽光曬的黝黑，顯然是最近這段時間一直都在海上跑——白之民的體質倘若不是經常曬太陽，最多幾個星期就會褪色，在幾年內徹底恢復。
如若認真觀察，還能看見這位漁民耳後與脖頸處有些許青黑色的堅固鱗片，手指指甲更是銳利堅固，顯得有些猙獰。
將麻袋袋口解開，賽楠將裏面的事物展現給伊恩，認真道：“這次就拜託伊恩你幫忙看看，這袋熒光藻，究竟值錢不值錢！”
嗒。隨着這些海藻裸露在外，有些暗淡的雜貨店內部登時就被照亮，宛如點燃了一盞盞白色的油燈。
“唔……熒光藻啊。”伊恩微微點頭，他沉吟一聲。
他察覺，現在賽楠雖然表面上顯得相當爽朗，但他身體上的種種細節卻顯得十分緊張。
伊恩甚至都不需要開啓靈能，使用銀色芯片，便能發現，對方握住袋子的手指關節有些發白，呼吸都粗重不少。
——看來真的有大事，就連賽楠這種性格都會緊張嗎。
“這個亮度……賽楠叔，質量相當不錯，應該算得上是昇華素材了。”
隨口說道，伊恩微微眯眼，當初並不清楚，但他現在能看出來，賽楠的祖先中大概有一位來自鯨歌崖的魚人亦或是人魚，所以纔會如此適應海洋，且擁有這些魚蜥類的返祖特徵，正如同普德長老擁有矮人特徵那般。
如果有機會，賽楠是可以成爲昇華者的。
但重要的並不是這點，而是如今對方的狀態。
“——他在對我撒謊，他絕對不是來鑑定這袋熒光藻值不值錢的。”
伊恩可以篤定。
他和賽楠是熟人了，幫忙鑑定漁獲也不是一次兩次，每次鑑定出魔獸級的漁獲時，對方也都會毫不吝嗇地給出酬金，而伊恩也總是以‘大家都是白之民’‘你當初還救過我一命，送過我一條魚’作爲理由回絕大半。
而賽楠也總是會在其他方面，譬如埃蘭的生日，伊恩拿下初級鍊金術師資格證的時候送上難以回絕的禮物。
他們之間的關係經過六年沉澱，即便是對人謹慎疏離如伊恩自己，都認爲對方算是真正的‘朋友’，更何況本就熱情爽朗，不好聽點，就是腦袋稍微有些簡單的賽楠呢？
對方爲什麼要欺騙自己？
暫且按捺下疑惑，伊恩將這袋熒光藻拿起，挑出一根認真觀察，然後道：“我要帶一根上去鑑定……沒問題吧？”
他用眼角餘光觀察賽楠的舉動。
對方的動作顯而易見地愣了一瞬，然後纔有些遲疑地說道：“啊，好……應該沒問題……沒問題！”
他似乎是在回憶什麼守則和告誡，確定伊恩的行爲是被允許的後，才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作出回應。
“受人之託，作爲中介找我鑑定嗎？”
伊恩微微點頭，他看出些許端倪。
白之民互幫互助，各種產業都會互相打折，有些服務甚至不要錢——伊恩的鑑定費並不便宜，但對於同族來說就相當實惠。
這是泰拉大地上的正常情況，或許同族不同家間沒這個規矩，但流着相同之血的家族內部，都只收成本價。
伊恩偶爾也會在先祖祭祀日的時候選一天，免費爲族人鑑定，亦或是送出一些自己手工做的小道具。
當然，這樣的免費和減免，只針對同族。
倘若有人想要代人購物，代人鑑定，那就是佔自己兄弟姐妹的便宜，是會被普德長老嚴厲處罰的。
“算了，等會和他說清楚，給他一個人情吧——我個人不介意打折扣，但規矩還是要遵守的。”
伊恩微微搖頭，嘆了口氣：“人情世故。”
他作爲普德長老日後的繼承者，未來白之民內定的新領袖，新長老，自然是要維護這套規矩的……當然，只限定同族的優惠自然也是狹隘且無意義的，但這也是未來‘會員制’的開端，他早就有一套完善的推進計劃。
畢竟，伊恩現在還不是長老，故而不打算改變。
等會警告一下賽楠的這種行爲，下次不再犯就行。
他這種人，也學不會撒謊。
鑑定自然需要專業工具，不過伊恩一般不需要，他說要帶到樓上看，只是掩人耳目，隱瞞他擁有銀色芯片這件事。
但這並不意味着伊恩不會正常的鑑定流程——哪怕是沒有芯片和預知視界，他的專業水準也是符合他的資格證的。
這就是新時代考證人的專業水準！
不過今天，並不需要真的開啓各種儀器，譬如說顯微透鏡蒸餾儀真空櫃之類的東西進行檢測。
伊恩在上樓後，隨便啓動了一臺耗能最小的粉碎機發出哐當哐當的動靜。
然後，他就開啓預知視界和銀色芯片，凝視着被放置在工作臺上的熒光藻。
登時，那一條還在蠕動，散發着淡白色微光的潮溼海藻，便在少年雙眸中閃爍的銀青色微光照射下，被徹底剖析。
銀色的數據字體浮現在眼前。
【泰西熒光藻（高靈能環境突變株）】
【第一能級靈能植物·高級】
【棲息在熱帶近海的泰西綠藻的靈能進化體，會在深夜釋放輕微的信息素引誘周邊的小型溗锟拷瑏K用自己的葉片將其捕獲，閃爍着熒光的海藻汁液具備腐蝕性和微量毒性，經過處理後可以用於製作中高等光墨，一般用於銘刻符文，亦或是增幅材料，施展靈能技巧】
【該種藻類的突變，一般源於周邊靈能場域的大規模急速變化，常見於迷宮成型，泰坦生物遷居，天災，劇烈地質變動等異變前，靈能場的異動】
【警告，如若該突變種大規模生成，需謹慎周邊環境突變】
淡藍色的霧氣在眼前飄動着，摻雜着一絲絲的猩紅漣漪。
伊恩的眉頭挑起。
“有趣，這藻背後，在未來居然還能牽扯到好幾條人命嗎？”
他的表情逐漸轉爲肅穆：“本來覺得只是代人鑑定騙優惠的小事……”
“但現在看，大的真的要來了。”
第144章 大凶必死之兆
“怎麼樣，伊恩？有結果了嗎？”
當伊恩一臉肅然地走下樓梯時，正在雜貨鋪的櫃檯前來回渡步，沒有遮掩哪怕是半點焦慮的賽楠登時露出笑容。
他走上前，略顯急迫地詢問道：“結果是什麼？”
因爲伊恩認真地注視着自己，察覺到自己的失態，賽楠輕輕咳嗽一聲，然後勉強恢復正常：“我……最近急着用錢，稍微有點着急了。”
“嗯……”
沉吟了一會，伊恩保持着自己對賽楠氣勢上的壓迫，然後才緩緩開口道：“很不錯，賽楠叔叔……你送來的是泰西熒光藻的輻射變種，帶着些許雷源質，是非常優質的銘文光墨原材料。”
“這一袋子加一起，抵得上一個完整的魔獸素材，起碼能製成五瓶第一能級高階的精良光墨。這一代藻，價格大概在一百四十塔勒以上。”
伊恩自己用來製造防衝擊甲片的光墨，都是無能級的普通光墨，一瓶雖然也要十幾塔勒，但不過是在哈里森港的溢價罷了。
而第一能級的銘文光墨，一瓶就要七十塔勒起步，可以用來製造鍊金火炮的核心點火模塊，已算是戰略物資儲備，價格自然高昂無比。
如此說着，伊恩睜眼抬眉，語調微微提高：“最近迦南摩爾那邊的精靈海盜很多，貨都到不了，市政廳和鍊金工房都在發愁呢。”
他微微身體前傾，帶着試探性地問道：“要不，我出錢買下如何？”
“雖然我鍊金術的成功率不高，但成功率超過一半就能賺了，正好練習一下光墨製造技巧。”
一百四十塔勒，是一筆真正的鉅款，子爵府邸的護衛年薪也就這個數，當然算上出勤補助什麼的就比不了了。
伊恩鑑定所得，除掉普德長老和格蘭特子爵的分成外並不多，而且大部分都投入到平日的鍊金銘文練習消耗，以及他與埃蘭兄弟兩的喫穿用度上。
但即便如此，也絕不會有人懷疑，伊恩沒有能力拿出這筆錢。
白髮的少年凝視着眼前的漁夫，理論上來說，賽楠倘若是真的想要賣錢，他這個時候就應該大喜過望了——鑑定完之後不用找買家，不用擔心受騙，買下來的還是自己關係極好的熟人，伊恩也不會給他低價坑他。
大家都有的賺，都很方便。
可以說，他把這袋熒光藻賣給伊恩，就是理論上最好的選擇。
但伊恩卻察覺到，賽楠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慌亂起來。
“呃……”
看得出來，這位漁夫已經儘可能地思考理由了，他絞盡腦汁，有些斷斷續續地說道：“這袋熒光藻……嗯。已經被人預定了！”
“雖然他們開價差不多……但是，怎麼說，但是我不太放心！所以，來找你看看價格……”
如此說道，對伊恩編造謊言，毫無疑問耗費了賽楠許多力氣，他面色和耳根都有些發紅地說道：“對，就是這樣，不好意思啊伊恩，這袋熒光藻不能賣給你！”
“這樣啊。”
白之民少年嘆了口氣，他坐在自己的櫃檯上，手肘放在膝蓋，無奈地撐着臉道：“所以說你真的是代替其他人，來我這鑑定東西咯？”
“啊？這……”
第一時間，賽楠的大腦就宕機了，他很努力地想要反駁了，但最後還是無法組織成句子：“不，我不是……這個……”
見狀，伊恩只能同情地搖搖頭：“唉，賽楠叔叔，你下次撒謊記得打好腹稿，也別對我說謊，我有靈能的。當然最好也別對其他人撒謊，你不太適合做這種事。”
“現在。”
此時此刻，他的雙目中亮起水色的光輝：“告訴我究竟是怎麼回事。”
“事關你的性命，這次可千萬別撒謊了。”
窗外，哈里森港遠方陰雲翻湧，一場早春雷雨正在匯聚。
在無風的屋內，他凝視着神情緊張的中年漁夫。
伴隨着點點焰光在眼眸深處點燃，無形的力量擴散，伊恩在賽楠的眉心處，看見了一團瀰漫不散的深沉黑氣。
而猩紅色的血光，覆蓋他全身，濃郁厚重，攜裹刺骨殺機。
——大凶必死之兆。
此時此刻，伊恩神情肅穆，他注視着眼前訥訥不敢言的漁夫：“是被人威脅了，還是被捲入了什麼陰郑刻热粲惺颤N難言之隱，我可以找普德長老解決。”
“告訴我真相，我們能幫助你。”
伊恩的話語輕柔溫和，但卻極具說服力。
社羣之間的互幫互助，在這個時代背景下並非是空話，而是凝聚一個社羣家族最重要的方法——伊恩的優惠鑑定，乃至於用靈能幫助遴選漁獲，探查草藥，都是這樣的幫助。
伊恩的承諾，在現在，完全可以視作‘普德長老’的承諾，甚至是‘白之民’的承諾。
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完全有這個資格。
伊恩相信，倘若賽楠只是被什麼外來的昇華者威脅了，亦或是自己和危險人員合作，自己還沒搞清楚狀態，現在都應該對他坦白。
但出乎少年預料之外的是，即便他已經說的如此之明白，賽楠的神色仍然陰晴不定，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始終難以開口。
“真的會死的。”
察覺到自己這位老朋友居然還在遲疑，即便是伊恩也有點生氣了：“你知道我不說謊的——我的靈能預感很強，你現在非常危險！”
“打個比方，就像是把自己抹上一層蜂蜜和香油，光着身子去土著營地轉一圈的那種風險！”
賽楠當然不是不聽勸的那種人，實際上，在伊恩開口的第一時間，他就想過要不要坦白。
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清楚伊恩的靈能預感有多強嗎？
作爲感知探查系的靈能者，他們的靈能預感都可以模糊地察覺到自己身上的吉凶，故而可以選擇在特定的時間不出門，用以規避災禍。
而像是伊恩這種感知極高的‘天才’，就連他人身上，甚至物品的災禍都能稍稍預感到。
如有預感，花盆會被碰碎，戰馬會失前蹄，人類會出意外。
不聽從的話，三年前被銳爪虎生吞的卡麥，同年前被劫匪剝皮的伊卡羅，兩年前被海潮捲走的奧摩兄弟，以及就在一年半前莫名失蹤在山裏，估計給土著喫了的紗卡女士，就是最好的例子。
爲什麼最近這一年沒有？
因爲最近這一年大家都相信伊恩的話了啊！
信的有沒有都活，大家不知道。
但是不信的人都死了，大家還是能看在眼裏的。
更不用說，伊恩的能力，可是得到了格蘭特子爵的認可的！
據說一年半前的那場颱風中，正是他的提前預警，令子爵的一艘商船免於被暴風雨傾覆，避免了一艘大型商船，十幾位水手與差不多六千塔勒貨物的損失。
自那之後，格蘭特子爵甚至爲伊恩安排了一份鍊金工房的虛職，即便是不去工作，也能每週領取三個塔勒的酬金，還有各種補助。
也正是那次預感提示，所有白之民都基本默認了伊恩未來長老繼承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