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777章

作者:阴天神隐

  這質疑的心,長久地位於那顆破碎的星辰內側,碎星之戰最大殘骸的中央。

  直到,有一個同樣懷着質疑之心的人類抵達此地。

  【是的,你說得對】

  【或許讓人類偏居一隅,讓所有庇護所的人合併在一起,泰拉聯邦的傳承反而不會斷絕,大家仍然是泰拉人,而不是現在的帝國人,飛焰地和王庭人,而千星火種中的其他生物也能與我們通力合作,抵達更加美好的未來】

  【或許人類現在的所作所爲已經讓所有懷有期待的始祖真龍都失望了,我們的確擔待不起那些古老存在的重視,重複着一次又一次無聊的輪迴】

  【或許,我們將會一錯再錯,錯至無可挽回,乃至於你們口中的‘敵人’都無法觸及,直至不戰而敗】

  【但,事已至此,人類還存在着】

  【而我正在質疑一種未來的走向,我現在需要一份力量,古老始祖的質疑啊,將這份力量給我吧,我和你一樣,都不知曉什麼纔是正確的,所以才迷茫不知如何行動,你沉寂在這星核的中央,而我漫步在這星域的邊疆】

  【但我卻知道,什麼纔是錯誤的。有人想要以一己之力製造天災,摧毀猩粻懥俗约悍Q霸的野心,這毫無疑問是最糟糕的選擇】

  【天律龍啊,質疑結束了】

  【該‘裁決’了】

  是了。

  即便自己搞錯了父親的目的,即便自己錯誤的認爲光之災就是他的最終手段——但這一切本質都沒有錯。

  洗腦全人類,這或許的確能締造出一個和平的世界,讓文明延續。被洗腦的一代人死去後,新一代健康的人類將會茁壯成長在和平的土地上,這的確就是能以最快速度重塑世界的方法。

  但是,這僅僅只是和平。

  它並不能破局。

  和平之後還會有分裂,第五能級強者的問題不解決,哪怕是所有平民都想要和平,都無法影響第五能級強者改造世界的狂念,當狂妄的第五能級太陽神鳥被其他第五能級圍攻身隕的那一瞬,所謂的‘洗腦和平’就將徹底崩塌。

  這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這只是一個瘋狂的,絕望的皇帝,對這個自己無法改變的世界,作出的最後的掙扎。

  “是時候去救父親了——讓他從這絕望的世界中醒來。”

  張開雙臂,黑白色的漩渦圓球落下,印在米卡埃爾的額頭處。

  只見星光一閃,無盡浩瀚的光芒膨脹,瞬間,鋼龍巢的中心,一輪太陽驟然旋轉着膨脹,除卻鋼龍巢外的其他山峯外側被恐怖的熱浪融化出浪濤般的熔岩,而無數銘文迴路化作一顆顆浮動的流光,在這太陽內側不斷閃動。

  餘波擴散開來,刺目的光芒直刺天穹,然後緩緩分開,分開成千百道花瓣,而整個光芒集體就像是一顆綻放在大地之上的光之花,而這花的中央,那顆太陽便是花的花苞。

  因爲鋼龍巢,也因爲幾個身影的力量,米卡埃爾進階產生的餘波侷限於鋼龍巢周邊,而在這周邊,熔岩融化成湖泊,無數岩石被衝擊波粉碎爲齏粉煙塵,在半空中飛舞,點燃,化作無數星星點點的赤紅色光斑。

  “耀斑化開始了。”

  眯起眼睛,阻止餘波在拜森山脈中擴散的伊恩沉聲道:“米卡埃爾正在蛻變——接下來,是他爆發四散,變成一大堆太陽神鳥的魔藥原材料,還是成爲第五能級,就看這段時間!”

  此時此刻,在鋼龍巢的最中心,恐怖的以太正在凝聚,藉助光之災和錆鋼龍巢穴的力量,遠比墨丘利星更好的環境被米卡埃爾所利用。

  在那太陽的中心,虛境和現實的隔膜被打破,物理法則不再適用於那片區域,在這過程中,即便是第四能級巔峯的昇華者也會逐漸自我消融,以太真身粉碎,變成種種珍稀的昇華奇物,復還於生態之中。

  一如超新星爆發會製造出各種珍稀貴金屬那樣,昇華之道也是如此,不夠條件卻強行晉升,就會創造出更多有利於後來者的材料,壯大整個文明。

  除非,有‘第五能級’的力量。無論是第五能級已經完成的器官,還是頂座之血,都能作爲錨點,讓第四能級穩固自己的生命形態,並利用這磅礴無比的生命力重塑自己的以太真身,以那些第五能級的材料爲核心,重塑自己的生命形態。

  但這並不是最正統的方法,只是爲了快速提升戰鬥力而創造出的危難之法。

  真正正統的,是從自我心靈中尋覓,在這沒有靈能和源質,沒有現實和虛境,只有以太的‘環流’中,銘刻下自己的記憶,夢想與執念。

  然後,凝聚出永恆不滅的‘不朽’。

  那就是長存的基礎,不壞的根基,永恆的源頭。

第1011章 父親,已是我來殺你的時候了!

  我看不得人受苦。

  說來有些慚愧,我以前並不怎麼關心凡人生活的怎麼樣,太陽神鳥和皇子的身份讓我的生活十分無聊,但凡人的生活更是想一想都感覺枯燥,我很少正眼去看他們,不是因爲蔑視,而是因爲我漠不關心。

  直到有一天,我窮極無聊,便走出帝都,來到了周邊的平原小鎮,就如同孩童看螞蟻那樣,想要去看看普通人的生活。

  畢竟,這些普通人是爺爺口中的子民,是他最關心的存在;他們也是父親口中的愚民,總是令他失望又憂慮。

  所以,我想要親眼去看看,親身去體會,爲何這些當我飛在天上,站在山巔時,比螞蟻還要小的人們,會讓他們如此魂牽夢縈。

  我看見了許多讓我感覺到不舒服的東西。

  我看見一對夫妻,男的在農場做工,清理糞便,撿拾雞蛋,打掃場地,工作辛苦無比,而女的爲人洗衣,從早到晚,手都被泡發發白,日夜只是賺個辛苦錢。

  我聆聽他們的話語,知曉他們的孩子在帝都上學,學費昂貴,缺口還很大,他們的孩子很懂事,在帝都勤學儉工,但錢是永遠不夠花的,他們打算再找個蠟燭作坊的活兒,爲蠟燭搓蠟燭芯,可以多賺點孩子生活費的錢,即便他們的身體在我看來已經瀕臨極限,正在壓榨自己的生命。

  “家裏沒事,你好好學習。”

  我看見一個年輕人,從外地來到大平原,意圖來帝都奮鬥。他日夜工作,在採石場辛勤勞作,工作得到的錢一半要交給本地的幫派,四分之一要交給公會,他積攢着微薄的薪水,計算着自己想要的數目,雙眸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光芒明亮。

  “攢夠了錢,就能回老家買塊地了!”

  我還看見,有一個年輕的女孩,家中有着妹妹弟弟,母親重病,父親不知所蹤,她編織藤粩[攤販賣,還會精巧地搭配一些好看的野花,攤販相當精緻,但生意始終不好,還有巡視的城衛人員驅趕甚至勒索,奪走她本就沒有多少的報酬,疲憊了一天一無所獲的女孩回到家中,只能強顏歡笑。

  “沒事……明天姐姐換個地方賣,總是會邭夂靡稽c的……”

  還有更多。

  爲人跑腿送信的信使辛苦了一個星期,卻被拖欠了薪酬,被村民趕出村子;而這個村子卻是因爲村中的孩子被人販子偷走了好幾個,如今正抗拒一切外人的進入,那些父母哭喊的聲音讓我心煩。

  我一路走去,真正意義上能威脅‘秩序’,破壞‘社會存續’的危機一個都沒有。帝國的穩定,皇室的威嚴不會因爲這些‘小事’而被影響,辛勤工作卻反過來要被勒索的工人,街頭叫賣卻被城衛軍收繳了貨物的攤販,濫用權力的小官員……這些人和事,發生在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光芒照耀之下,一點也不新奇。

  還有那羣被人販子盜走的孩子,他們被迷暈在一處偏僻的農舍中,聽人販子們的話,背後的買家勢力似乎很大,他們有點害怕被滅口,但整個組織都被拿捏住了,家人孩子都被監視,他們不得不做。

  哈哈,壞人都有憂慮,真是他媽的活該。

  這些人,我全部都幫助,逮捕,且救下來了。

  我回到帝都,督促審覈了吉列爾學院的獎學金放發,抓了一批貪污獎學金的教育部官員和學院領導。

  我調動都察院進行幫派嚴打,狠抓嚴打了一批盤踞在人們身上吸血的幫派臭蟲。

  我買下了那個女孩作出的所有藤唬瑏K且告訴她,帝都的皇家醫學院每年都會有一批學員爲了練手,會免費在城中義裕绻唤橐獾脑挘铱梢詭退榻B一下醫生。

  而那羣人販子,我也全部都抓住,並且順藤摸瓜,找到了他們背後的漢克子爵。他與飛焰地暗通款曲,正在進行惡毒的生物實驗,急需一批年齡合適的孩子作爲試驗品,恰好給我碰到了。

  審判一位貴族還算是比較花功夫,但對我而言不算是什麼大事,總之信使的錢拿到手了,失去了孩子的父母也都喜極而泣。

  我很高興我能幫助許多人解決問題,雖然把陣仗搞的這麼大非我所願,但至少大家都開心了,我那感覺到不舒服的心也順暢了起來。

  父親沒有誇獎我,卻默許了我的行爲,母親勉勵了我,但卻叮囑我下次不要這麼自作主張,大哥用古怪的眼神看着我,大姐對此漠不關心,而其他弟弟妹妹要不用崇拜的眼神看着我,要不漠不關心。

  “讓他去做吧。”父親如此道:“這就是他的使命。”

  我的確見不得人受苦,只是當我第二次出門遠行時,我還是看見了許多零零散散的憂愁與苦難。

  第三次也是如此,第四次,第五次,乃至於後續的每一次,都是如此。

  我一開始還能動用自己的權力,面子,還有父親的默許去解決這些事情……但很快,我就發現,這些事情是解決不完的,整個世界都是如此,都充斥着艱辛,痛苦與折磨。

  我能解決一次,解決不了每一次,帝國不是我的玩具,權力不屬於我這個皇子,而是屬於我父親,我沒辦法根絕這些事。

  我真的見不得人受苦,我並不是真的發自內心同情,憐憫那些普通人……我甚至都不認識他們。

  說實話。一句卑劣的話。

  我僅僅是因爲,我活的太開心了,所以看見讓人不開心的事情就感覺難受,想要趕緊讓這些不開心的事情消失,好讓我重新開心起來。

  就像是自以爲雪白的牆壁上有污點,就想要儘快塗掉那樣。

  ——不要讓這些事情污了我的眼!

  我在心中怒吼,這種感覺,就像是我走進後廚,看見了一隻可憐的小羊對我眨眼睛。我喫過太多的羊了,但我親眼看見了這隻羊,我不忍心喫它,所以讓廚師放它走。

  廚師放走了它。第二天,我沒有去廚房。

  我喫到了第二隻小羊。

  我僅僅是不想看見這種事發生在眼前,只要不發生在眼前,我就能忘記這些事,開心地活下去。

  可我是太陽神鳥。

  光芒所至之處,我怎麼可能看不見?

  甚至有一次,在和其他貴族的同齡人聊天時,我還對其他人說出了我的想法。

  我見不得人受苦。

  這話說出來實在是有些讓人覺得矯情,肯定還會有同齡人在背地嗤笑,一個帝國的皇子說自己‘看不得人受苦’,實在是有點太裝了,如若我如真的見不得人受苦,那爲何不從自己的手指甲縫裏面漏出一點,給那些受苦的窮人呢?

  大家都是貴族,我還是皇子,裝什麼大尾巴狼啊。

  我的確向父親詢問過這個問題,而父親詢問我,我現在是不是有點力不從心。

  我說是的,我感覺到了我的力量不足,權力也不足,好似什麼都握不住,一切想法都如水般穿過指縫,握不實在。

  父親告訴我,記住這種無力的感覺,然後去變強。至於那些苦難,當成自己想要變強的養料,等到我真的成爲強者後,再去思考要不要去親手幫助那些普通人。

  我感到疑惑,我不懂爲什麼遇到這種事情,首先需要做的是變強——我們是皇室不是嗎?我們管理整個帝國,難道不就是爲了解決帝國中的種種問題嗎?

  那些幫派,那些腐敗的官員,那些陳腐甚至別有禍心的反叛貴族……每個都是我們統治的敵人,會影響我們統治的權威啊!

  父親告訴我,大錯特錯。帝國是我們的統治工具,我們不是臣民的保姆。或者說,我們已經爲臣民提供了最大且最關鍵的庇護,也即是武力方面的庇護。

  父親告訴我,我們只是名字是皇室,皇帝和皇子,實際上,我們的‘皇權’不來自於官員,不來自於軍隊,不來自於任何大臣和支持者,更不來自於人民。

  它來自於血脈,來自於我們軀體中流淌的光。

  我們與其說是皇室,不如說是行走在人間的神,一種不可能被推翻,不可能被起義擊敗的至上者。

  帝國的權威只在於他的力量,而帝國的存在本身,是對他的一個約束,而不是他用帝國去管理普通人。

  他纔是被帝國綁住的那個人。

  我問父親,難道這就是我們不管人們受苦的原因嗎?因爲我們不會被推翻,所以我們便可以心安理得地剝削,坐視他們被苦難折磨?

  父親告訴我,我們瑟塔爾皇室的所有財富,都是皇室憑藉自己的手得到的。國民,無論是一億國民,十億國民,還是一百億國民,都沒辦法前往月球收集核燃料,都沒辦法前往墨丘利星收集高純度自然源質晶體,都沒辦法去小行星帶獲得最珍稀的礦物原材料。

  父親告訴我,我們瑟塔爾皇室收的稅,早就在祖父之前的三代,就已經完全用於維持帝國本身,皇室不取一分一毫,就連帝都的咝校璧娜剂希茉春透鞣N維修所需的事物,都是他這個皇帝親自去收集的。

  父親告訴我,假如我真的見不得人受苦,不如問問那些愚民爲什麼要互相剝削,要互相壓迫——皇室甚至已經不收農業稅了,至少在帝都的奎納爾大平原不收,其他貴族收,那是他們的權力,而幫派的剝削,也是他們自己締造出來的組織。

  如果我真的想要搞明白,我就得去見證。

  於是我就去見證。

  數十年過去,我逐漸理解了世界咿D的規則,理解了所有苦難的源頭。

  我開始明白,哪怕是這個世界不存在昇華者,不存在任何行走於人間的神祇,不存在什麼太陽神鳥,什麼靈知院和真理部,不存在皇帝和貴族,人們仍然會互相壓迫,互相剝削。

  這不是因爲有昇華者纔會出現的事情,這是人類社會必然會發生的事。

  這怪不到父親頭上,這就是我們如今這個社會形態和文明水平必然導致的結局。

  我們的生產力不夠,我們的道德不達標,我們的思維水平還很原始,所以纔會有這些讓人不忍的事情。

  所以,如何去改呢?

  看穿了這一點後,無論是高祖父,曾祖父,祖父還是父親的行爲都簡單無比——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法去改造這個社會,每個人都犯了錯,喫了苦,而最接近的祖父甚至是在成功之前摔了一跤。

  他成功地將生產力的問題從不夠變成了太夠,以至於我開始思考,如果全帝國的農民都失業的話,我該怎麼讓人少死一些。

  我站在山巔,俯瞰山下的人仍然如同螞蟻,我仍然不忍看人受苦,但現在每次出手都有一種無力,我看不見我們所在世界的未來,我找不到正確改造世界的方法。

  我甚至發現,就連我這份‘不願看人受苦’的心,很可能都是父親對我改造的結果。

  我或許原本就是一個冷漠無情,不關心凡人生死,只是一心一意想要活在自己世界,順從自己慾望的‘小暴君’,但現在,我卻被人稱之爲最仁慈的皇子。

  我有點想吐,這個世界又無聊又無趣,滿是看一眼就頭大的問題,而我居然還是泰拉最大國度的皇子,而最恐怖的是,我居然還想要去爭奪皇位,掌握那最大的權力,去改造這個社會和世界。

  明明我現在還沒有想到任何一種方法去達成我的願望,可我卻仍然想要這麼做。

  我感覺我瘋了,而最瘋的是我的父親。

  他想要直接洗腦,改造全人類,用最簡單,最直接,最能利用其力量和智慧的方式,改造這個世界與人類社會。

  【這不是錯的,我相信,如果全人類都有了共識,可以互相理解,互相認可,那麼許多矛盾和剝削都會消失。當人們放棄過度的自私,互相協作,必然能創造更大的利益】

  【我相信,等到這被洗腦的一代人死去後,新一代人會迎來一個和平大同的社會】

  【但是……】

  渾渾噩噩間,米卡埃爾的心光體,一隻蜷縮的光之鳥睜開了雙眼。

  那雙眸子中,閃過的並非是堅定與決心,而是一種極大的恐懼:【但是,真的只有一代人嗎?】

  【哪怕父親真的只想要洗腦一代人,留給泰拉人一個乾淨的世界,但我呢?我會認可父親洗腦的共識嗎?我會不會展開第二次洗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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