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暴雨中,陣陣泥水彌散的霧氣擴散,激斗的人影暫時分離。
又一次,韋格斯的攻勢被擊退,老騎士僅僅只是簡單的一式下撩劍便直接攪亂對方的重心,流音騎士的骨巖巨劍差點脫手,整個人更是不住後退才穩住身軀,沒有跌倒在地。
但,神色更加凝重的,卻是希利亞德。
“哈哈,老頭子,沒有體力了?”
韋格斯渾身骨質鎧甲已經破碎不堪,甚至胸腹處有好幾道深邃入骨的傷口,鮮血流出,染紅了半個白色鎧甲。
但他反而大笑出聲,墨綠色的眸子中滿是快意:“導師,你前十分鐘沒有殺掉我,就等於你輸了!”
“呼……”
面對昔日學徒的狂妄宣告,希利亞德並沒有回應,他只是深深地呼吸,蒼老的面孔上滿是疲憊。
老人鐵塔一般的身軀仍然穩固,身上半點傷口都沒有,甚至就連外衣上都沒有戰鬥中沾染上的泥水,足以證明他對之前的戰鬥根本遊刃有餘,單方面的碾壓。
可是,氣息衰弱的卻是他。
韋格斯的傷勢的確很重——希利亞德一劍刺穿他的胸口骨板,貫穿右肺,又有一劍貫穿腹部,切斷好幾根腸子和一顆腎臟。
對於普通的泰拉人而言,這已經算是瀕死的重傷,更不用說剛纔希利亞德劍柄一錘,直接敲碎韋格斯的頭盔,如若不是靈能稍微讀出些許老騎士的動向提前卸力,他的大腦就已經被錘的只剩下一團漿糊。
但對於第二能級的昇華者來說,這樣的傷勢,卻根本不影響短時間內的戰鬥力。
而希利亞德的源質波動卻愈發衰弱,現在更是已經快要無法維持第二能級的底線。
第117章 冰獄劫灰
“……磨鍊這麼多年,韋格斯,也算是有點成果。”
希利亞德沉重地呼出一口氣,神色凝重道:“你這劍技,即便是當年,我也會給你打個‘優’。”
說是這麼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如今狀況多差。
源質疫毒‘冰獄劫灰’,源於大迷宮‘北海冰獄’,是一種可以腐蝕一切源質結構,增殖自己的惡質猛毒。
有學者研究後,認爲‘劫灰’本質上是一種極其微小,只會吞噬和自我複製的失控鍊金造物,不僅僅保存困難,更是無法複製,稀少無比,全世界唯獨只有帝國和延疆諸國聯手從冰獄中帶出來的那一份,並非傳統意義上的疫毒。
但因其效果實在太過惡劣霸道,即便第五能級的昇華者也無法免疫,故而還是被稱之爲最爲可怖的疫毒之一。
希利亞德很清楚,自己的的所有源質器官都幾乎被冰獄劫灰吞噬摧毀,僅僅是依靠陛下當年最後的力量,才壓制住這烈毒的蔓延。
失去源質轉換器官,他已經無法正常從食物中提煉源質,劫灰只是被禁錮,並沒有祛除,他只能憑藉最原始的,普通人級的消化系統提煉那麼一點點微不足道的源質。
他甚至無法喫很多昇華食物,因爲他的身體已經衰破到不具備正常消化那些養分的能力。
以至於,就連衰老,都無法遏制。
如果不是老騎士還殘留有當年餘留下的大量源質,他恐怕早就衰老而死。
即便如此,也是用一點,少一點……再難以恢復。
越戰鬥,越衰弱,越蒼老。
更何況,敵人還是技藝極其精湛,倘若不是最近這些年被暗中打壓,恐怕都可以展望第四能級的昔日學徒,流音騎士韋格斯。
“你可從來沒有教導過我劍法……現在卻在評價我劍法的優劣?!”
明明被一直追逐的導師稱讚,但韋格斯反而憤怒:“倒不如說,當年巡監騎士團的所有人,真的有被放在你眼裏嗎!”
“所有被你拋下的人,所有被新帝處死的同僚和弟子,那些死前仍相信你會回來的人……你就是用這種眼光……用這種想法審視的!?”
希利亞德只是默然。他的確無言以對。
“咕!”
此刻,韋格斯從鎧甲中掏出一管管藥劑,直接灌入口中,甚至塞入喉內,用堅韌無比的食道將藥管壓碎,連玻璃一同吞入腹中,吸收藥效。
希利亞德神色一凝,因爲他看出,對方服用的藥劑中,有流態源質,高等復原藥劑,鋼鐵鎮定劑等等價值要以數百塔勒計算的昇華藥劑。
對方何止是有備而來,他這根本懷着必死之心和自己戰鬥!
轟!
血液倒湧雙眼,韋格斯怒睜雙目。
他已經看出來,衰老而虛弱,體內源質不斷被消耗的希利亞德已經沒有剩下多少力量……
最多最多,就只剩下一擊的力量!
只要撐過這一擊,他就能取勝!
沒有絲毫多餘的言語,服下藥劑後,韋格斯便一聲斷喝向前踏步。
幾乎快要被鮮血染紅,破碎不堪的白骨鎧甲再一次從大地中獲得補充,他體內源質爆發,無形的力量灌注進手中大劍,然後在瞬息間消失,帶起一陣漩渦風暴。
琺琅蠍蛛擁有控制鈣質,並在短時間內憑藉源質轉換自身重心的能力——這讓它可以以迅雷不接掩耳之勢蜇下‘尾錘’,用自己全身的力量和自己的體重,將獵物轟的粉碎。
而韋格斯將其哂迷谧约旱膭Ψㄖ校膭褪窍愔氲奈插N,每一次揮動,都是足以轟碎戰車的‘蜇刺’,倘若再加上大騎士級的精準劍技,更是足以撕裂音障與大氣。
就如此刻,流音騎士手中的長劍帶動周邊空氣呼嘯,風雷交加,刮出的餘波都能將周圍徘徊滾動的沙塵吹打的如同火銃子彈。
面對如此一擊,希利亞德也必須認真對待,他抬起手中黑鐵長劍,淡金色的光輝亮起,激盪的沙塵拍打在虛幻的源質上,卻發出了金鐵碰撞的聲音。
一位巡監騎士的絕技,以全力轟向自己昔日的導師,而老騎士卻僅僅只是以灌注了源質的長劍進行回擊——雙方的武器在碰撞間爆發出雷鳴,令周圍無形的空氣震盪破碎,狂風震盪不休。
接住希利亞德沉重的一劍,韋格斯本想要趁勢反擊,但本以爲對方馬上就要力竭的他卻愕然發現,老騎士又是更沉重的一劍斬來,再次將自己逼退。
“比我想象的更強……不愧是導師!”
咬牙堅持,黑髮的騎士雖然感覺不可思議,但倘若是希利亞德的話,有這種實力才正常——他也同樣壓榨自己的潛力和藥劑的力量,繼續回以迅猛的劈刺。
可是,還有一劍。
一劍之後還有一劍。
之後,仍然還有一劍!
韋格斯不可思議地注視着眼前明明搖搖欲墜,但卻宛若山嶽般巍峨的身影——明明只剩一絲的力量,只剩一絲的生命,可卻能繼續勃發出遠超過他想象,遠超過他所有預計的力量!
無論韋格斯如何變招,如何嘗試突破希利亞德的防禦,全部都無功而返,老騎士的守勢如同大山般堅固厚重,而攻勢又如山崩般不可阻擋。
明明只是一個蒼老又脆弱的老人,可卻筆直地擋在他身前,始終屹立。
可即便如此!
“就是這樣!”
幾近於狂熱地高呼,凝視着眼前彷彿與過去重合的身影,韋格斯也始終揮劍衝鋒:“就是這樣!”
而老騎士只是沉默地揮劍。
風暴肆虐着,令湖林晃動。
激烈的對抗中,希利亞德窺破韋格斯重心轉換時的一個破綻,黑色的弧光斬破疾風,騎士想要揮劍格擋,卻因一時的變化不及令手中武器被擊飛。
韋格斯豈能不知情況不妙,他向後退一步,龐大的骨質鎧甲當場炸裂,就如反應裝甲般影響老騎士的判斷,而整個人從中脫出,宛如大貓一般靈巧地翻空向後退去。
可就在後撤的瞬間,他卻看見黑鐵重劍的弧光緊隨而至,自始至終一直都牢牢鎖定自己。
希利亞德赫然是沒有被任何障眼法影響,一劍朝他心口刺去!
韋格斯竭盡全力收腹轉身,腰脊發力,硬生生在半空挪移了半尺方位。
但希利亞德一劍刺出,仍然貫穿他的肩胛骨。
無鋒重劍的力量就像敲碎瓷器般輕鬆將韋格斯的右臂肩胛骨和肩大骨粉碎,甚至就連部分肋骨骨板也粉碎性骨折,血肉更是化作泥漿般的稀爛結構,宛若被重錘轟擊。
黑髮騎士垃圾般被砸飛,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但就在這本應宣告勝利的瞬間,希利亞德卻也露出錯愕的神情。
他後退兩步,沒有追擊,而是捂住自己的腹部。
鮮血正在流出,那裏有一柄看上去像是手骨般的骨質長刀。
“……好決斷。”
老騎士凝視着插在自己腹部,由人骨化作的長刀,發自內心地讚歎道:“知道自己的右手必斷無疑,故而乾脆操控右手的鈣質化做武器,在我擊碎你骨骼時,趁勢激發。”
“咳咳……別說一隻手,就算是我將生命壓上,在數千次對劍中,也不過是換到一次反擊的機會。”
吐出一口血水,韋格斯晃晃悠悠地從地上掙扎着站起,他的雙眸牢牢鎖定在希利亞德的身上,被自己的血浸紅的眼睛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只剩下最深沉的決意。
喜悅?敬畏?尊重?憤怒?憎恨?質疑?
一切複雜的想法都被拋棄,他現在想要勝利。
導師已經受傷,他還能攻擊嗎?無論如何,都需要謹慎……騎士提振起精神,消化腹中的藥劑,只要還能堅持下去,勝利的就會是他。
當然,也可能是自己死……可那又如何?
能死在……
就在韋格斯強打精神,準備迎接最後的對決時,他卻愕然地看見,希利亞德干脆地掰斷插在自己腹上的骨刀,只留一片刀刃插在傷口上避免大出血,然後毫不留戀地回頭就走。
“導師!?”
注視着對方遠去的身影,韋格斯驚愕莫名,但很快這種驚愕就轉換成極致的憤怒:“又是這樣——又是這樣!什麼都不說就這樣離開,即便是死也不願意告訴我真相!”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我難道就不配嗎?我難道就連死在你手裏的資格都不配嗎?!”
彷彿數十年前在皇宮時的茫然與現在合一,韋格斯狂怒地向前邁步,但斷掉一隻手和肺部重傷帶來的重心變幻令他身軀一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希利亞德消失在自己的視野。
第118章 先知
“戰鬥結束了。”
哈里森港高處,遠遠眺望的伊恩收回目光,低聲自語:“老師說過,如果那個巡監騎士沒有發現線索,他就不會出手。”
“如此看來,對方還是發現了老師的真實身份,這才讓老師下定決心。”
少年深深呼吸,現在也不是懊惱的時候。
他冷靜地分析:“現在得回家等待,倘若五分鐘內老師沒有訊號,就代表情況危急。”
懷着沉重的思慮,伊恩回到家中,埃蘭正在等待他回來,白嫩的小臉也有些不安。
雖然伊恩和希利亞德什麼都沒說,但男孩在這方面異常敏銳,察覺到了些許不對:“哥哥?”
“別擔心,埃蘭……等會我會送你去普德長老那裏玩一會,記得乖一點啊。”
“嗯嗯。”
將乖巧的弟弟抱在懷中,坐在椅子上,伊恩沉默地等待訊號。
他沒有等到。
“……該走了,埃蘭。”
神情肅然,伊恩沒有多做任何多餘的事情。
他起身,牽着埃蘭的手,而年幼的男孩咬緊嘴脣,一種冥冥中的不安席捲他的內心,卻並沒有多說些什麼。
“伊恩?”
普德長老就在長老廳辦公室中,剛剛得到亞姆騎士的訊息,老人正準備出發去整備火炮。
他有些疑惑地注視少年和他的弟弟,有些不太清楚如今的情況:“怎麼了,今天帶着埃蘭來見我?”
“長老,我的靈能能夠看見未來。”
但伊恩開口,就令普德長老睜大雙眼,下意識地握緊雙拳。
不帶半點遲疑,知曉二樓辦公室中沒有任何人偷聽,只有普德一人的伊恩平靜地說着足以令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的信息:“最近這幾年,您大概也覺得,我的那個‘舅舅’很奇怪,好像換了一個人。”
他陳述道:“的確換了一個。”
埃蘭迷迷糊糊地沒有聽懂這句話,但聽懂了的普德長老神情愕然,他側頭看向窗外,之前傳來雷鳴震盪的城東,心中已有聯想:“等等,難道說……”
“長老,你不需要知道‘他’究竟是誰,但那位騎士的確衝着我和舅舅而來。”
伊恩閉上雙眼,他沉默了一會,然後睜眼,用流轉着水色光暈的眸子凝視着眉頭緊皺的普德長老:“我得去幫助我的家人,但埃蘭……希望您能幫忙照顧一下。”
而後,他彷彿未卜先知,又道:“不需要您的幫助——長老,您不擅長戰鬥,您會死,而且並不能帶來半點幫助。”
“也不用想着將我和埃蘭轉移走,對方似乎有追蹤的靈能,能隔着兩年找到我和舅舅,足以證明躲藏和逃跑毫無用處。”
“是,這不是讀心,長老,我能看見您未來的趨勢——在我眼中,您剛纔作出的那些選擇全部都是必死無疑,所以我才能猜出您究竟想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