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65章

作者:阴天神隐

  他雖然心中對‘格蘭特子爵兩年前勾連騰瀾部暗坑山潮部’的劇本還有些疑惑,但如今的情況也不可能讓這些斥候給自己帶路:“回去告訴格蘭特子爵,讓他放心,我什麼都不會說,我懂規矩的,讓他拿八百塔勒給我就兩清,再加五百,我給他評定寫優。”

  “別擔心我說話不算話,這是我的騎士銘牌和印章,評定表格在我房間行囊的夾層裏,讓子爵他自己寫他自己的評語,到時候和塔勒一起還給我。”

  說實話,這種暗中勾結蠻夷,養寇自重,騙取帝都援助的邊疆貴族和軍頭,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原本帝都還以爲哈里森港這邊殺的這麼慘烈不可能是假的,所以援助給的格外實眨瑳]想到格蘭特家族玩的挺花。

  上報上去,肯定是功勞一件,到時候格蘭特家族肯定會被調走,畢竟哈里森港只是先帝賜予他們統領管理,並不是‘實際封地’……這地方,理論上還是帝都直屬。

  但他何苦這麼做?結仇不說,指不定這些斥候回去沒十分鐘,格蘭特子爵就帶着他的護衛隊,火炮和以太武裝從天而降,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殺了!

  倒不如主動受賄,大家互相有把柄,各自揭過——這也算是常態了,十個貴族裏面八個是這麼幹的,其他兩個是色誘。

  八百塔勒,對普通人而言的確是一筆鉅款,但對於他這種巡監騎士而言也不過就是一年的基礎薪金,不多也不跌份,找馐恪�

  “是……大人……”

  斥候們驚疑不定地互相對視,然後緩緩退下——他們當然知道現在事情不好辦了,雖然不知道爲什麼這位巡監騎士居然猜出他們被嚴令保守的祕密,但無論如何,他們肯定要喫大苦頭。

  對方索賄,反倒是一種救贖。

  登時,所有斥候便退下散開,不一會就消失在茫茫林海中。

  唯獨黑髮騎士待在原地,眉頭緊皺。

  現在看來,可能並不是自己導師阻攔的那兩條巨獸?

  “但也不對勁啊。”

  韋格斯喃喃自語:“倘若格蘭特子爵真的這麼厲害,紅杉林土著哪來的力量威脅哈里森港?”

  “雖然邏輯說得過去……但情報還是不足。”

  搖搖頭,騎士眉頭舒緩。

  他原本的想法,是去騰瀾部抓個舌頭,搞清楚爲什麼兩年前土著戰爭時,他們的兩位圖騰主巨獸沒有出動,協同山主進攻哈里森港。

  但現在,已經沒有必要。

  “算了,去安插幾個‘印記’吧。”

  搖搖頭,韋格斯倒不會因此而失落,與之相對的,他現在又有了全新的推測。

  ——既然哈里森港在暗中和土著的關係並不差,私下肯定有許多走私和貿易。

  自己的那位導師沒有和帝國人打交道,但說不定和土著有所接觸?

  “去種下幾個印記,看看能不能從土著那邊獲得些新情報。”

  既然如今格蘭特子爵已經和土著開始勾搭,那他去轉一圈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

  “希望能有所收穫吧。”

  如此想到,韋格斯便起步出發,抵達了南嶺西部沿海。

  碧空如洗,碧海翻湧,羣鷗於天展翅,魚羣在近海遊蕩。

  翠碧的浪潮在風中悄然拍打沿岸,它是如此美麗,以至於所有第一次見到南海的人都會震驚於它的魅力,並因此而感慨。

  原本,剛剛抵達沿海的韋格斯是想要讚歎的。

  可發生在沿海的一幕,卻讓他徹底沒有了興致。

  那是一次餐宴。

  一次土著的餐宴。

  一次,將其他‘人’也作爲食物,綁上烤架的‘餐宴’!

第111章 爲了希望

  篝火,烤堆,燒石,曬魚的木架,以及簡陋的營地。

  一座纏繞在一起的巨鰻石像,一個早就被鮮血浸透的漆黑石盆,凌亂散佈在周邊的骨頭碎渣,以及緩緩燃燒的煙爐。

  幾個飢渴難耐的男人,幾對眼神渴望的婦孺,幾個正在研磨刀刃的長者,以及被捆綁在旁邊,瞎了隻眼,神情麻木的殘疾土著。

  這就是大紅杉林土著中並不罕見的一幕——一個普通,小型的土著部落向圖騰主獻祭血食,順便讓自己也能活下去的一幕。

  那羣飢腸轆轆,身披蛇鱗與珊瑚製品的土著,自然就是騰瀾部的部小�

  而那個被捆綁在一旁,稍後就會被放血獻祭的,自然就是天知道哪個部落的俘虜和犧牲品。

  非要說韋格斯會因爲土著獻祭而感覺沒心情,實在是小看這位巡監騎士了,他見過更惡劣的場景不下幾十次。

  從貴族的延壽祭祀,到密教的可怖儀軌……

  從皮包骨頭的災民,到妻女被強佔的平民……

  這種事情即便是在帝國這個號稱文明的世界中都絕不少見,甚至因爲披上了文明的外衣而更加醜陋噁心。

  倒不如說,土著這種真的只是因爲很餓沒食物纔不得不喫人的情況,反而有一種質樸的無奈。

  “……你要幹什麼?”

  韋格斯並沒有隱藏自己的身形,他一從林間踏出便被土著看見。

  這些騰瀾部的土著獵手警惕地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其中一位領頭者向前,用不太熟練的帝國語驅趕這位明顯的帝國來客:“離開這裏!”

  除此之外,這些土著並沒有說更多的狠話。

  因爲他們也不傻,韋格斯身上那套黑色全身重鎧怎麼看都覺得離譜,這對於只能用葉片和麻草作爲護甲的土著來說簡直是不可逾越的鐵壁。

  ——最起碼是個正式騎士……整個部落一起上都未必能消滅對方。

  知曉這一點,所以即便是驅趕,這些土著也不敢放什麼狠話,只是重申:“我們有協約……港口人,想要交易,去交易區!”

  他甚至不說‘帝國人’了。

  而韋格斯眯起眼睛,他沒有在意對方的警告,而是認真地環視整個部落的情況。

  零散幾個拿起武器的獵手,大多向後撤退的俘虜,零散幾個正緊握木棍的老頭……

  貧窮,飢餓,充滿貪婪,卻因力量而剋制,是膽怯與蠻勇的矛盾結合體。

  他低聲自語:“不對。”

  這位騎士眉頭緊皺:“不對!”

  沒有在意那位大概是部落酋長的獵手的警告,韋格斯向前踏出一步,他沉聲詢問道:“騰瀾諸部大多都和你們一樣窮困嗎?”

  “……什麼?”

  雖然沒有感覺到敵意,但因爲韋格斯的認真詢問,第二能級的壓迫蔓延,酋長也不由得爲之後退半步,有些慌亂且不解道:“窮困?我們已經是沿海諸部中少數能喫飽的部族了!”

  雖然帶點在外人面前吹牛的成分,但聲音告訴騎士,對方沒有說謊。

  “錯了!”

  所以韋格斯才低聲道,他側過頭,墨綠色的眸子鎖定一旁被捆綁的結結實實的祭品,他低聲道:“祭品也只能選殘疾人……怎麼可能?”

  “哈里森港就是這樣對待盟友的嗎?不可能,假如真是這樣,騰瀾部怎麼會願意和他們合作!”

  抬起手,騎士指向祭品:“他是怎麼來的?你們抓捕來的俘虜嗎?”

  “當然不是……”

  酋長雖然搞不清楚韋格斯爲何要詢問這些問題,但他也察覺對方並不想要對他們出手,故而在遲疑了片刻後,緩緩道:“因爲戰爭,部族損失了很多勇士,多了很多殘疾。”

  “爲了培育出新的勇士,諸部之間會交換殘疾的勇士作爲祭品……”

  聲音。

  此時此刻,韋格斯能聽見許許多多的聲音。

  屈辱的聲音,不甘的聲音,戰敗後悔恨的聲音。

  以及無奈之下,承認自己敗北的,甘願臣服的聲音。

  唯獨沒有,作爲哈里森港的合作伙伴,同爲戰爭勝利者的‘欣喜的聲音’!

  登時,這位巡監騎士察覺到不對。

  和他之前想象的不一樣,騰瀾部並沒有保存實力,他們也參與了倆年前攻擊哈里森港的戰爭,並且同樣損失了很多勇士!

  這時整個部落大多都是婦孺老人,只有寥寥無幾的年輕男人就能看得出來!

  “呵呵……”

  此刻,原本在一旁沉默的殘疾祭品卻笑了起來。

  他笑的極其淒厲,聲音更是嘶啞的宛如刮擦石板,一旁正在磨刀的騰瀾土著不耐,持刀上前,似乎想要割斷對方的舌頭。

  “讓他說。”

  但韋格斯伸手,祭壇周邊的骨片震盪着,無形的力量阻止了那個土著。

  祭品有些驚訝地看了韋格斯一眼,但本就快死的他早就無所顧忌,他怨毒地掃視着眼前的騰瀾土著,咒罵道:“我們,本該勝利!是這羣雜種,的靈沒有出動!”

  “山主,已經攻入城內,只要,騰瀾之靈協助,驅趕海獸,哈里森港會被攻破!”

  “如若不是,他們差錯……如若不是,那一炮……”

  “我們戰鬥了!是你們自己沒有攻下!”

  “是你們的錯誤情報害的海主受創,你們才應該負最大責任!”

  說到這裏,再也忍耐不了的騰瀾土著怒吼一聲,將這個祭品割喉,但他仍然是呵呵地笑着,怡然不懼自己的血正在狂湧而出。

  他仍然怒視着其他人——無論是土著還是帝國人,發出最後的吼聲:“背叛……你們背叛……”

  他很快就死了。

  韋格斯並沒有阻止土著間的相殺。

  因爲此刻,他徹底察覺到自己之前猜測中的錯誤缺漏之處!

  悄無聲息間,他已經消失不見。

  來到另一處可以眺望更遠方的海岸,韋格斯凝視着遠方的海域,喃喃自語:“我從一開始就搞錯了。”

  “騰瀾部不僅僅呼喚了圖騰主驅趕海獸,進攻哈里森港……甚至就連他們的圖騰主,那兩頭騰瀾巨鰻都出動,只是無功而返!”

  “有人擋住了海獸——甚至擋住了那兩頭圖騰主,將它們重創!”

  “如今失去所有依靠的騰瀾部不得不與哈里森港定下協議,所以明明名義上是盟友,付出不少,收益卻驚人的少!”

  他已經察覺到真正的真相……可卻不敢相信。

  土著傾巢而出,但是海獸與圖騰主因未知原因被擋住,山主正面對抗格蘭特子爵,卻最終被一隊城衛兵和一個年幼的靈能者聯手用鍊金火炮命中要害,狼狽撤退。

  而這一切的核心要點……

  “是導師……是導師驅趕了圖騰主,擋住了海獸,讓土著的攻勢功虧一簣!”

  篤定道,韋格斯卻沒有任何欣喜。

  與之相反,他甚至露出了極其不解,甚至是極其憤怒的表情:“但怎麼可能?!”

  “和第二能級巔峯的圖騰主戰鬥,對於已經被源質疫毒侵蝕的千瘡百孔的導師來說,簡直是用生命去戰鬥!”

  這就是韋格斯爲什麼從未想過,是希利亞德主動去阻攔兩位海主的原因……其他人或許不太清楚,但是自己導師當年受的傷他難道還不清楚嗎?

  那可是源自於迷宮深處,名爲‘冰獄劫灰’的疫毒,是足以毒殺古龍,令泰坦巨獸都被侵蝕成一團朽骨的最惡之蠱——即便是昔日的不滅之城,中了此毒也絕無可能免疫。

  如今的希利亞德,還活着就是一個奇蹟,怎麼還可能進行烈度如此大的戰鬥?!

  “整個哈里森港中……不,陛下駕崩後,整個泰拉大陸上,都不可能有任何事能讓導師以生命爲代價去戰鬥了!”

  “除非……”

  低聲自語着,聆聽過無數人的聲音,流音的騎士聲音低下來。

  “除非……”

  他的語氣變得有些茫然,不解與嫉妒。

  以及,一絲懷念。

  “是爲了希望。”

  與此同時。

  剛剛做完漿果燉菜的伊恩,正在自己家中,逐一視察自己如今可以用出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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