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同年11月,爲了慶賀埃蘭學會了一百個單詞,伊恩和希利亞德帶着埃蘭前去了哈里森港北邊的一座小山野餐。
小男孩不愛喫肉,以至於伊恩狩獵的一頭獨角鹿只能由師徒二人解決,而當哥哥的學習前世普羅旺斯燉菜的方法,爲弟弟燉了一鍋野生漿果燉菜,沒想到大受好評,讓伊恩感慨不愧是精靈混血。
夜晚,無雲,取出望遠鏡想要看星星的伊恩失望地發現,整個泰拉天幕中真的已經只有二十顆不到的星星,他最多隻能看看天上的雙月,以及其他幾顆仍然閃耀的行星。
即便是‘幻月’與‘朔月’這雙月,也很少同時出現,猩R娒髁燎也粩嘧兓幕迷拢龅乃吩乱荒暌惨姴坏綆状巍�
至於那些遙遠的星辰,哪怕是區區一個,都很難看到了。
“從千年前開始……或者說,自天墜之災後開始,星星就在逐漸地消失。”
希利亞德也仰着頭,凝視着天空,他的目光中有着伊恩熟悉的,但是不同於他自己的熱情:“這背後的真相並沒有多少人在意……他們都不在乎。”
這一夜,在沉默度過。
一個老師,一個哥哥在幼小男孩的輕聲呼吸中凝視着無星的夜空。
直至黎明來臨,太陽昇起。
767年年末,埃蘭仍然無法清晰地說出長句,只能用詞語的組合表達自己的意思和想法。
希利亞德想要用自己的源質幫助探查埃蘭的情況,但卻被伊恩阻止。因爲這顯然不是源質能夠修復的損傷,靈能更加專業對口。
更重要的是,伊恩發現,每一次使用源質,希利亞德都會顯而易見地衰老些許。
雖然只是推測,但即便是可能性,他也不會允許。
泰拉768年1月,普德長老開始爲伊恩傳授詠浪者真形做準備,並且爲伊恩賦予虛擬源種。
爲了遮掩,伊恩特意失敗一次,在第二次嘗試虛擬源種時又等了半個月才模仿出成功的樣子,但即便如此也令普德長老驚爲天人——他根本就沒想過伊恩可以成功,只是提前讓伊恩適應一下,爲未來的真正修行做準備。
普德長老千叮嚀萬囑咐,希望伊恩不要展露出自己已經凝聚源種這一事實,然後開始在暗中爲伊恩收集詠浪者相關的魔藥素材。
希利亞德在知曉這點後,爲伊恩重新推導了一次詠浪者的魔藥配方,確定可以在不影響到伊恩進階的情況下,更好地配合沙鎧學徒的發揮。
他甚至乾脆將後續的不少魔藥配方告知給伊恩。
泰拉768年4月,又是一年漁獲節。
這一次魚羣豐收,恰好西部堡壘區急需糧食補給,格蘭特子爵憑藉關係咦鳎晒τ么筌嚧筌嚨柠y魚換來了幾臺全新的鍊金火炮。
普德長老帶着伊恩前去觀摩學習,也聽到了一些意外的消息——帝都並沒有完全放棄哈里森港。
因爲飛焰諸國內部並非鐵板一片,所以他們對西部戰區的威脅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但仍然有在未來依靠構裝騎士的高機動力切斷中西部的補給線這一可能。
帝都如今正在尋找其他的補給路線,而哈里森港這樣的海哔Q易城市正是重中之重。
帝都打算派遣一位巡監使,或者說,審查官來到哈里森港,評估此地作爲輜重中轉中心的可能性,並且帶來源自於帝都的最新指令。
回到家時,伊恩將這一消息轉告給希利亞德老師,卻意外看見了對方凝重無比的神情。
“巡監使……皇帝的使者……”
他低聲自語:“是巧合嗎?或許是吧……一個提醒,一個預兆。”
“不管如何,我最近確實是有些懈怠了……”
近兩年來,這是伊恩第一次看見自己的老師露出警惕,肅然,以及堪稱‘憂愁’的表情。
泰拉768年,6月。
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
日光照進家中,桌上的果醬罐已經用掉一半,擦洗乾淨的碗盤放在兩側,灰塵在光帶中騰起。
臥室,陽光照在眼睛上,少年睫毛微動,從無夢的深眠中甦醒。
“今天居然睡滿了八小時,真難得。”
睜開雙眼,伊恩看了看窗外太陽的位置,不禁有些驚訝:“自從修行呼吸引導來,我就很久沒睡過超過五小時了。”
呼吸引導術的深度睡眠恢復體力極快,而且還能調養身體,平衡激素分泌……基本可以說,倘若一個渾身小病的普通人將呼吸引導術修行成功,每天能進入深度睡眠三小時,不需要幾個月就能全部痊癒,還強身健體。
他能睡這麼久,足以說明最近這一年來,他鍛鍊之頻繁,而沙鎧學徒的訓練消耗體力之大,實在是普通人無法承受的。
但也正因爲如此,如今的伊恩也總算是完全消除了自己過去營養不良留下的隱患,甚至略微追上了那些從小用魔獸食材當零嘴的大貴族子嗣進度。
同樣是十歲出頭,他現在,無論是扔到泰拉大陸的任何地方,都足以稱得上是真正的年輕天才。
不過剛剛起牀,繼續進行呼吸引導術練習的伊恩,在來到大廳後,卻看見早已醒來的希利亞德正在桌前擦拭自己無鋒的佩劍。
劍油有一種奇異的香味,就像是將金屬與血一同燃燒,提煉而出的精粹,淡灰色的劍油塗抹在溿y色的劍刃上,令它在白晝的日照中依舊閃爍着耀眼刃光。
身上所有衰老的傾向都已中止,男人凝視着自己的佩劍,認真地用布擦拭着它的每一個角落。
“有什麼大事要發生了嗎?”
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男孩看向自己的老師,有些期待地問道:“找到南海遺蹟入口了嗎?”
“沒什麼,伊恩,只是在回憶。”
抬起頭,希利亞德對着自己的學生微微一笑,陽光只能照亮他的下巴,老騎士的雙眸在陰影中微微閃動。
他的笑容相較於之前多出了些什麼東西,希利亞德再次將目光轉回長劍,輕聲自語:“我只是有些感慨自己的逃避……居然一不小心就忘記了些重要的事情。”
“忘記了我真正的使命。”
此刻,伊恩看見自己的老師站立起身。
男人高大,威嚴,宛如山嶽,帶着一股豪邁的意氣風發,遠比男孩過去見過的任何時刻都要引人矚目。
——這或許就是自己老師當年真正風姿的一部分吧。伊恩不禁如此想到,甚至想要爲現在的希利亞德鼓掌,爲那不再衰老的老師感到振奮和喜悅。
“是啊,怎能忘記。”
將劍歸鞘,脊樑筆直,被金色的霧光縈繞,老騎士沉穩地說道:“我並不僅僅是一位老師。”
“我還是一位騎士。”
第101章 苦味的夢
泰拉768年,6月23日,中午十二點。
伴隨着市中心教堂鐘聲的響起,又是一場靡靡細雨落下,令天地間充斥宛如細絨般的雨絲。
太陽的光輝並沒有減弱半點,雨雲分開裂縫,宛如利劍階梯一般的光束就這樣一道道垂落大地與海面,交錯閃映。
沿海街道,獨棟石屋的庭院中,一位白髮的小男孩正在蹲在院子角落中,興致勃勃地注視着螞蟻。
這男孩約莫三四歲大,有着一頭柔順的白色齊肩中短髮,絳紫色的眸子凝視着那些在地面上爬行的小蟲,嘴角翹起,看上去很是開心。
男孩的雙耳頂端微尖,這是精靈的特徵,但如若非要說的話,他卻是某種意義上的純血白之民。
泰拉大陸之上,諸族林立。白堊之民,赤砂之民,黃金之民,黑鐵之民,精靈,矮人,海裔與亞人,半身人與蟲人……非要一個個細數,再算上每個大族下面的分支,恐怕足夠出一本書。
但,無論是誰,無論是獸人還是精靈,是蟲人還是黃金之民,諸族都能通婚,都能生下可以正常生育的後代。
只是,不同族裔的子嗣並不能生下真正意義上的混血,只能孕育出具備另一族部分特徵的純血。
甚至,會出現亞人與鐵之民聯姻,生下雙胞胎,哥哥有着獸耳,而弟弟是鐵之民的奇特情況。
根據學者研究,諸族的始祖甚至可以追溯至幾乎同一組先祖,那被稱之爲‘原人’的初始先祖就是泰拉諸族,乃至於前紀元文明的共同祖先。
男孩專注地注視着螞蟻,即便是外面下着小雨也渾然不覺。
拜森山脈的草蟻相較於一般的陸蟻較爲嬌小,只有不到一釐米長,它們一般不會出現在城市中,因爲人類的城市中不存在讓它們‘耕種’的腐葉地。
它們以真菌爲食,草木的腐葉就是它們天然的農田,據說在一些深山老林的地下,會有草蟻的巨大城市,在那裏會有極其珍稀的靈質真菌菌羣存在,價值遠勝於蜂王漿,是最好的營養品。
但即便如此,城內偶爾也會出現一些草蟻羣落——或許是草蟻的巨大城市邊緣已經蔓延至此地,亦或是有一支移民蟻羣決定在這裏發展家園,無論如何,這都是一個足夠蕩氣迴腸的宏大故事,傳奇史詩。
只是一般人無法看見,也不會注意。大人們總是會思考一些太過宏大縹緲的事物,而孩子總是熱衷於尋覓這些微小的樂趣。
“螞蟻,勤勞,可愛。”
低聲嘟囔着,男孩並沒有動手去觸碰這些草蟻,倒也不是因爲哥哥囑咐過他,僅僅是因爲他並不願意打擾這些小生命的生活。
就這樣,在紛紛細雨中,男孩安靜地注視螞蟻搬呷~片和被剪裁下來的雜草,送入不遠處的坑洞內。
雲層與光交錯間,有緩慢的腳步聲響起,然後停駐。
嘚,嘚,嘚。
一個人影站在庭院旁,鐵靴碰撞石道的聲音停歇,一個男人饒有興趣地注視着幼童。
男人身披一身黑色的全身重鎧,其邊緣處用金紅色的紋路描邊,璀璨的太陽之眼銘刻在兩臂肩處,而額頭處有着同樣徽記的頭盔被他抱在懷中,露出一張俊美的面容。
有着純黑色海藻般的頭髮,看上去頗爲頹廢的男人眯着眼注視着男孩,而男孩也全神貫注地注視着螞蟻。
“孩子。”
過了一會,確定這個孩子的確在全神貫注觀察着螞蟻,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到來的男人靠近庭院,他蹲下身,隔着和沒有毫無區別的木欄杆道:“正在看螞蟻嗎?”
“嗯嗯。”
察覺到有人在和自己說話,紫眸的男孩報以一個大大的笑容,他開心地說:“螞蟻,很有責任!欽佩,可愛!”
“……這樣嗎?”
注意到幼童奇特的說話方式,男人垂下眸子,若有所思道:“但螞蟻所有的行動都聽從女皇的命令,與其說是有責任,倒不如說是盲目的忠瞻伞!�
“終日勞作,沒有自己的思想,也沒有自己的夢想,這樣毫無目的,只是爲了女皇和羣族延續而存在的生物,真的可愛嗎?”
對此,男孩顯然沒有完全聽懂,但他想了想,還是認真道:“忠眨埠芸蓯郏 �
“而且……”
隨後,他看向螞蟻,微微笑着:“螞蟻沒有,我有!”
“哈哈,你和螞蟻比什麼啊。”
男人啞然失笑:“真是……你就這麼小一點,懂什麼叫思想和夢想嗎?”
他倒並沒有嘲笑,反倒是如同窮極無聊的人一樣,乾脆地在雨中盤腿坐下,耐心地問道:“那你的夢想是什麼?”
他本來只是想要欣賞一下孩子苦惱或者口齒不清的模樣,卻沒想,男孩居然認真地思考,然後給出回答。
“改掉,口吃。”
尖耳微微顫抖,男孩一臉認真的表情豎起指頭,一個個數過去:“學會,數學。”
“幫助,哥哥。”
“大了,照顧,舅舅。”
“成爲,大人物!”
“好像,沒了……對了!還有!哥哥說過……”
男人一開始只是打算聽個熱鬧,但後面的神情卻愈發嚴肅,而男孩的還在一臉開心地扳手指:“讓南嶺,和平!”
“去各地,看星星!”
“大家一起,喫很多,很多的肉!”
“造一艘,可以飛的,超大的船!”
好幾次,男人都想要開口,說‘夠了’——他已經很清楚這個孩子或許有點口吃,但實際上非常聰明,哪怕並不理解,但能說出這麼多概念,足以證明對方的思維能力並非無知稚童。
但他還是沉默,聽着幼童歡快地數到十:“最後!最後!”
“我們,一起去,世界的,盡頭!”
“嗯!”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男孩很是高興:“這就是,願望。哥哥,和我說的!”
“……很清晰,很明確,很有熱情。”
“你的哥哥是個好哥哥。你也很不錯。”
緩緩站立起身,男人沉默地抬起頭,凝視着遠方碧色的南海。
他的目光直入遙遠深海的底部,那幽邃深沉的陰影,然後微微搖頭:“可惜……我卻是不敢如此期待。”
抬起頭,男人看了眼天上的陰雲,然後伸出手,摸了摸白髮男孩的頭,催促道:“快回房吧,馬上雨就會變大。”
話音剛落,伴隨着一道閃電在天際拉出分岔線,雷鳴炸響,雨水登時變得更大。
“嗯嗯!哥哥,也說過。”
看見雨大了,男孩也起身,他揮手向同樣笑着揮手告別的男人道別!:“再見!不認識的,大哥哥。”
“再見。你該叫叔叔。”
男人微笑着注視着男孩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