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431章

作者:阴天神隐

  與其他魔獸相比,真龍最突出的特點,就在於祂們的存在本身就會改變一地環境來適應自己……這點和結晶龍完全相反,但殊途同歸,總而言之,都是讓自己庇護領域內的生物能夠生存下去。

  過去,伊恩並不瞭解真龍這一物種,所以也不清楚祂們的想法。

  可是在錆鋼山得到了一部分索爾斯特納刻意留下的記憶後,伊恩卻有些回過味來……只有五百年壽命,不會因爲過於長的存活時間而讓自己的心靈變得冰冷失去感情,會一直持續觀察整個世界的生物,名爲真龍的巨獸,或許本來就是與一個個文明有關的‘護衛者’?

  或許,真龍就是天墜飛船製造出的‘生物觀察站’,祂們將龍蛋發射到一顆顆星球上,然後等待其自然孵化,當真龍孵化出來後,這獨行的生命便會用一種特殊的角度來觀察整個文明,並在壽盡前被回收,得到一種獨特視角的研究資料。

  這樣一來,也能解釋爲什麼真龍之間完全無法互相理解以及無法合得來這件事了——祂們的思維模式恐怕就是要適應一個個完全不同的文明而塑造的,真龍之間天生就無法互相理解,就像是兩個不同文明在三觀,社會制度和自我優越感方面完全無法徹底吻合那樣。

  當然,也會有類似的文明存在,就像是錆鋼龍和他老師,也是能勉強互相理解的。

  這一切都只是猜測。畢竟真龍是改變環境適應自己的種族,假如真的是觀察員的話,那麼還需要額外甄選不同種類的真龍進行發射,伊恩的猜想更貼近於結晶龍的本質,但結晶龍應該是前紀元文明研究前幾代甚至是初代真龍得到的產物。

  總之,這裏面的關係很亂,但有脈絡可尋。

  只要伊恩得到更多有關於真龍的遺產和知識,他終究會搞明白龍與天墜飛船之間那若有若無的關係。

  不過,不是現在。

  伊恩這一次並沒有打算進入鋼龍巢內部,嘗試去接受索爾斯特納的傳承,不僅僅是接受傳承本身就需要漫長的時間,單單是解鎖鋼龍巢中的那些場域與各式各樣的龍佑迷鎖,就需要花費不少時間。

  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什麼都不打算做——沒時間接受傳承,但伊恩有足夠的時間去讓整個鋼龍巢對自己產生反應。

  白髮的少年向前邁步,他抬起右手,溓嗌脑促|流光從以太結晶中澎湃而出,而古龍心核的金色源質與其混同,在空氣中綻放出青金色的紋路。

  這青金色的紋路貼近了那些構成鋼龍巢的山嶽。

  然後,羣山震動。

  ——錆鋼山。

  咚!咚!咚!

  在終日不熄的祭火之側,原本已經沉寂數百年的祭祀大鐘突然自發響起,在天地之間震盪撼人心魄的鐘聲。

  山下,諸多來此地瞻仰神蹟,懺悔朝聖的山民無一不抬起頭,驚愕地看向聖山之巔,他們原本只是在故事話本亦或是父母祖輩的傳說中聽說過這些事蹟,但如今,那些悠久的異象卻逐一出現,逐一印證。

  一隻潔白如雪的裸足踩踏在聖山之巔,黑石祭壇的邊緣,在銀髮美婦人的攙扶下,一位有着流焰般火紅長髮和筆直龍角的少女有些恍惚地微微仰頭,看向天空的彼端。

  在那遙遠的嘉木部所在之處,米德拉自治區以北的聖地,層層流雲正在匯聚,滾滾烏雲從四面八方的天際集結而來,壓向那古老的聖域。

  “那是……”

  年輕的龍女輕聲自語,她似乎很久沒有說話,聲音有些嘶啞,但很快,她便調整過來,明亮的綠瞳亮起靈能的光輝:“鋼龍巢——鋼龍巢起了反應!”

  “媽媽,這是……”

  “還能有誰?”銀髮的美婦人側過頭,看向祭火之中,那諸多骨刺與畸變都已經消退的畸龍之軀,山之王微微嘆息一聲,卻又露出笑容:“就連我們真龍都無法激活的遺產,又一次被龍血的人類喚醒……這樣的繼承者,整個南嶺還能有誰?”

  “伊恩……”

  龍女輕聲自語,而另一側的綠髮精靈神色複雜地走上前,看向自己友人那太過於熟悉的樣貌。

  精靈和龍女的容貌實在是太過相近,甚至可以說是根本就是男女版本,除卻髮色和瞳色外根本就是屔置谩�

  “下次別用這張臉了,太怪了,簡直就像是照鏡子。你當初捏臉的時候就沒考慮過這點嗎?”他輕聲地抱怨了一句,而龍女傻笑一聲,彷彿要用裝傻躲過友人的吐槽:“我男性的身體被飛焰地那邊摧毀了呀,沒辦法,只剩下這老義體了……”

  “又沒說現在不讓你用。如今比較重要的是,他肯定需要幫助。”站在龍女的身側,精靈也看向鋼龍巢的方向,安法語氣篤定:“伊恩曾經和我們說過,他如果要徹底喚醒鋼龍巢,絕對是要在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可以讓整個山民集體都相信他就是真正的龍神使者,也就是可以帶領山民走向輝煌之人時。”

  “現在,叛亂山民還存在,飛焰地的爪子還未收回,他卻製造了這樣的異象——他肯定遇到了一些麻煩,需要我們的幫助,正在呼喚我們前去。”

  “也有可能是引誘敵人過去。”

  山之王言語簡略,相較於其他人,她更相信伊恩的實力——畢竟她當初可是真身前往阿瓦克領,真龍非常清楚,伊恩並不像是表面上那麼‘乖’,背後有很多小動作,實力也絕非腥搜壑心屈N簡單。

  作爲肯定有第二能級巔峯實力,算上隱藏底牌,就算是第三能級也未必不能交手的龍血昇華者,山之王認爲,伊恩這次行動應該是想要將嘉木部的那位酋長激回米德拉自治區。

  但是爲什麼?

  爲什麼要如此急迫?是因爲鋼翼龍嗎?但鋼翼龍明明有她會去解決,而鋼翼龍會襲擊霞輝領這件事,他們也很清楚……

  【希歐。漫崖已經前往佛羅多自治區對抗叛亂山民的大軍,我要去找鋼翼龍王那傢伙的麻煩,安法這具身體的實力很低,如今能幫助伊恩的,或許只有你】

  此刻,山之王的真身也從天際歸來,身軀龐然的真龍降落在聖山之頂,祂看了眼鋼龍巢所在的方向,然後轉過頭,對着自己的孩子嚴肅道:【我想,是時候出發了】

  “我……”

  紅髮的龍女側過頭,看了眼自己的真身,雖然那身軀在龍神祭火的灼燒下已經恢復了大半完好,而她平日輔助自己真身行動的機械義體也就在旁邊。

  她有些遲疑,有些害怕。

  假如是自己要去戰鬥,希歐從未怕過任何敵人,但有關於朋友,有關於其他人,她就有些憂慮……自己這樣的身體,不僅僅無法幫助對方,還會妨礙他走向勝利。

  這就是病人總是會有的憂慮。

  但是在安法和自己母親鼓勵的注視下,少女吐出一口氣,她露出微笑:“是啊,是時候該用一場戰鬥來告別過去。”

  “告別過去的我。”

  紅髮的龍女身軀微動,不再被母親攙扶。

  她向前邁步,朝着自己位於龍神祭火中的真身邁步。

  她伸出手——登時,一輪半透明的靈能光輝便貫穿了少女與龍軀。

  然後,所有聖山周邊的山民,便都看見了。

  有一道赤銀色的流光自錆鋼山之巔亮起,它躍入陰雲之中,而後在天穹上劃出一道筆直的直線。

  這直線並非是朝着鋼龍巢的方向而去……而是直向霞輝領。

  “這蠢孩子,終於聰明瞭一回。”銀髮的美婦人和巍峨的巨龍同時微笑着點頭,祂們長嘆:“真是辛苦你了,安法。這麼多年來,多虧你一直陪她交流寫信。”

  “哪裏。”綠髮的精靈微微搖頭:“歸根結底,也沒幫上什麼忙——本來這次我來南嶺,就是想看看虛空惡魔之毒該怎麼解,是否能依靠世界樹之種來進行拔除……但誰能想到,居然能遇到伊恩這種變數呢?”

  “是啊。變數。”山之王輕聲自語,真龍的語氣感慨:“人類中,總是會出現變數。”

  不僅僅是錆鋼山。

  漫天烏雲捲動的異象甚至驚動了瑙曼城,尤其是這種地面上毫無疾風,但天空頂端雲層極速流動地就像是被人撕扯一般的怪異情況更是讓所有人都有種莫名不安。

  所有人都停下了自己手中的工作,他們聚集在街道上驚愕地抬頭仰望,而瑙曼城總督府,馬約瓦上校也走出自己的辦公室,他眯着眼睛凝視着天穹,雙目中與父親如出一轍的金綠色光輝閃動。

  “自然靈能場域變幻,主要核心變動區是拜森山脈,米德拉自治區……是鋼龍巢的異變。”

  他的目光彷彿能越過千百里的距離,直接看見遙遠彼端的情景,馬約瓦上校似乎想到了些什麼,不禁微笑:“看來應該是山之王祂們的後手。我就說真龍在拜森山脈研究這麼多年,即便是有龍島的規矩限制,也不可能一點力量都無法利用。”

  “現在,有了伊恩這個藉口,很多事情就能光明正大地去做吧。”

  他也看見了那一道銀色的流光,而在那之後,又有一道更加明亮的銀光在天空頂端一閃而過——那顯然是山之王的身影,這更是令馬約瓦上校篤定自己的猜測:“看來拜森山脈深處肯定出了什麼大事,不過還在意料之內。”

  “去。”他喚來傳令兵:“通知將軍(巴敦侯爵)和蒼雲騎士團,告訴他們……時機可能到了。”

  烏雲遮住了拜森山脈的中央,陰沉的黑暗與霧氣一同遮住了山川大地,平原羣森,那些奔流不息的江河溪流與湖泊也因爲疾風的吹拂而盪漾起波紋,流淌的更加迅疾,一個巨大的雲層旋渦正以鋼龍巢爲中心顯化。

  古老龍神的傳承雖然還未完全開啓,但它力量的泄露就已經足以令天象變動,預示着巨大的變動即將到來。

  站立在鋼龍巢一座山峯的頂端,伊恩抬起頭,看向自己周身徘徊的雲氣——龐大的靈能場域正在被鋼龍巢虹吸,構成了一個位於泰拉大陸上的靈能之井,這漫天烏雲和陰霾並非是龍在行雲布雨,而是乾渴已久的龍巢要吞嚥四海之息,緩解它焦渴的喉。

  伊恩的確沒有觸碰鋼龍巢最底端的傳承,他只是憑藉自己的龍血去激活了整個鋼龍巢內部沉寂已久的銘文陣列。

  當年,錆鋼龍就是這樣,調動整個拜森山脈的自然源質爲自己療傷,而現在,數百年後,人們將這種異象視作一種神蹟。

  冰涼的雨絲線開始拍下,轉眼之間,伊恩的周身已經降下傾盆大雨,而溫度也因爲能量被龍巢汲取而降至冰點。

  一層層冰霜在腳下蔓延。

  漆黑的陰雲中,閃電交錯縱橫,一道雷光忽而垂落,在不遠處蜿蜒降下,映亮少年平靜的臉龐。

  伊恩凝視着遠方,他在等待。

  等待着自己敵人的到來。

  ——佛羅多自治區,戰場。

  沿海,山民與山民之間的決戰之地,雙方的營地都被火把與燈光點燃,密密麻麻,宛如漫山遍野的螢火。

  壯年的嘉木部酋長,柯德·嘉木站在自己大帳的前方,遙遙凝視着佛羅多自治區的城區和防線,身軀一動不動,宛如雕像。

  身後的火光將這位第三能級強者的身影拉長。

  ——龍神使者。

  他的腦海中閃過這個詞彙,一個聲音將其一次又一次的重複,一次又一次地在耳畔低語。

  從五歲開始,被檢測出有血脈反應的他從睜開眼睛開始,便要面對一整天嚴苛無比的訓練。

  並非是單純的體力,而是精神上的磨礪與冥思。他是山民,山民並非只會動刀動槍的蠻勇種族,而是有着自己文化傳承,哲學技術的獨立文明。

  從小,柯德就要接受全方位的酋長繼承者訓練,他要閱讀龍神的祭文,理解山民的歷史,知曉自己部落內從小到大每一份工作對部落的意義,他的祭司老師和酋長母親日夜教導他有關於昇華者的知識,培養他成爲領袖,成爲整個部落中最聰慧,最頑強也是最有毅力的人。

  毫無疑問,他成功了。

  柯德便是山民們口中的天才,在青春期剛剛過去的那一年,他便成爲了第一能級昇華者,追上了自己的母親,並在二十歲之前就成功成爲了第二能級,與自己的老師等同。

  那一天,所有山民都來到了柯德家的門口,族人們每個人都爲柯德準備了自己充滿心意的禮物。並不珍貴,絕大部分只是一些新鮮的野果,獵來的獸肉,還有一些看上去珍奇的石頭,還有用心雕刻的小雕像。

  纔剛剛長大的柯德對此感到不知所措,甚至有些想要逃避——他那時候還不懂,這種事情叫做‘寄託希望’,而他本能地感覺自己無法回應這種希望,所以想要逃避這沉重的職責。

  但母親拉回了他。那個說話聲音就像是牛吼一般的壯碩女人溫柔地擁抱着自己的孩子,告訴他,他將會成爲遠比她要更偉大的領袖,成爲嘉木部的驕傲與希望。

  他應該去直面這一切,正如同羣山會直面風雨和雷霆。

  如此一來,他才能成爲真正的男子漢。

  成爲所有人希望的,龍神的使者。

  柯德有些懂,又有些沒有懂。但在那之後,他再也沒有逃避過一切。

  再然後,母親在狩獵山脈深處的魔獸時身亡,老師也因爲太過蒼老而逝去,柯德便成爲了嘉木部酋長。

  部民盟都說,他是受龍神庇護的勇士,他能輕易斬殺那些前任和前前任酋長與祭司都無法斬殺的魔獸,就連山野間的獸王看見他也會退避三舍,如果他能打破山民的詛咒,成爲英雄一般的人物,那麼一統整個山民,成爲龍神使者的人非他莫屬。

  柯德也是這樣想的。但遠比自己的族民要聰慧,知曉更多的他卻明白,自己終其一生,恐怕都無法成爲第三能級。

  無法成爲龍神使者。

  帝國卡死了所有山民進階的渠道,除非山民願意離開他們生活的大山,前往帝國的軍隊,前往帝國的城市,成爲一名帝國人——有不少山民的天才就是這樣選擇的,他們離開了自己的部落,放棄了自己親人族人殷切的請求與他們的希望,獨自一人走出拜森羣山,加入了帝國,成爲了帝國的一員。

  然後,成爲了第三能級。

  並再也不回來。

  ——這是恥辱。

  柯德總是這樣想。他想,如果其他人是龍神使者也未必是一件壞事,假如有第三能級的山民願意從帝國那邊歸來,成爲他們的領袖,率領他們重新走向輝煌,那麼又有什麼不可呢?

  是,他想要成爲龍神使者,但讓自己的部落過的更好纔是真正的目標。

  既然無法成爲第三能級,但一樣有其他方法可以讓族人們過的更好,只是山民部落早就充滿了大山的每一個角落,柯德環視四周,居然沒有一片可以讓他大展拳腳的土地——山民越來越多的人口已經成爲了一個隱患,不依靠帝國的糧食,山民甚至已經無法養活自己。

  這是一個陷阱。不僅僅是用人口卡住山民糧食的依賴,也是讓每一個山民部落都無法獨自向前發展,必須與其他部落產生衝突的陷阱。

  柯德看穿了這一點,他當然能看穿,這根本不是什麼隱藏起來的陰郑菑貜氐椎椎年栔——兩百年來,山民就是被這樣的陽挚ㄗ〔鳖i,動彈不得,徹底成爲了如今的模樣。

  數十年過去,昔日的少年已經成爲中年,逐步走向老年。柯德·嘉木心中的熱情與夢想仍然沒有熄滅,他要爲自己的族人奮鬥,要爲嘉木部的未來而戰——爲此,他不惜與飛焰地交易,在毒害整個南嶺的同時,還率領一猩矫窈啡华毩ⅰ�

  他精通曆史,銘文與各種武藝。他曾經在羣森之中與裂地巨熊搏鬥,在山脈間與銳齒虎對峙,他曾經拽斷過亞龍的飛翼,也曾咬碎過敵人的喉嚨。

  他聰慧,兇悍,不惜己身,在自己的族人眼中是完美的領袖。

  但柯德·嘉木仍然無法猜透飛焰地與帝國背後的心思,他對這方面真的一竅不通。

  並不是因爲他蠢,而是因爲他的世界就這麼大,他的眼界只能這麼大,肯定會被人利用。

  所以——必須要出去。

  不僅僅是獨立,山民們還要打出去,佔據瑪瑙石平原,讓自己可以餵飽自己……只有這樣,山民纔有未來。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加簡單的辦法。

  “死。”

  中年男人低聲自語:“只要死足夠多的人,只要將其他那些佔據財富但不發展的部落覆滅,集中起來研發技術,我們纔有未來,而不是成爲飛焰地與帝國角力的工具。”

  “我的同胞,你們沒有任何錯,非要說的話……僅僅就是因爲你們停滯不前,攔住了我貪心的腳步。”

  數十年後,柯德·嘉木已經不再相信龍神使者的傳說。

  這就是一個故事,一種歷史,一種稱號——山民不會突然有一個英雄出現,帶領衰微的人們走向興盛,真的想要從如今這樣糟糕的情況慢慢走向好轉。想要改變山民的命撸荒芤揽孔约旱氖郑揽亢堇钡男模约啊�

  犧牲。

  最好是其他部落的犧牲,而不是自己族人的犧牲。

  這是與龍神使者截然相反的事實。山民想要從如今的苦難中崛起,再次獨立,就必須要犧牲現有的一部分,柯德自然不願意犧牲自己的族人,那麼只能請不那麼親近的人去死。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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