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亦或是噩夢。
但事到如今……
“噩夢已經結束了。”
伊恩側過頭，對正在默默地按着眼睛，似乎想要流淚，但卻沒有半點淚水，渾身都在顫抖的年輕研究員道：“雖然不是一個完美的結局，但最起碼比最糟糕的結局要好。”
“亞德伯特，我知道，你最開始根本就沒想過活着出來，你覺得這一切的研究都源自於你，你認爲阿瓦克領的百萬人死亡全部都是你的錯——無論亡君還是死河都是如此。”
“你一直都在找我說話，因爲你感覺到動搖，痛苦，忍耐不住這種恐懼。你覺得和那些因你而死，因你而承受折磨的人相比，你是不配活下去的。可你居然活下來了，良心在譴責你。”
“但就算真的如此，那又如何？”
伊恩的聲音帶着一種幾近於漠然的無情，但恰好是亞德伯特所需要的那種冷靜：“你要是死了，那一切纔是真的無意義。”
“別太害怕，你還能站在陽光下，你還能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去改變這個世界。你有這個資格。”
原本威嚴可怖的亡君就像是一個還未長大的孩子——他本來也就是二十歲出頭的大男孩，沒有經歷過多少世態炎涼，年輕時就被索林大公看中，送入了象牙塔，專心研究自己喜歡的技術。
他聰明，樂觀，天賦奇佳，有着正義感，就算不開玩笑，也是有着正常道德觀的好人。
這樣的人本應該有着光明的未來，他被捲入阿瓦克領事件……只能說明泰拉和這個世界爛了。
【我明白……】
回應着伊恩的話語，亞德伯特輕聲道，他有些哽咽：【我只是……想到了媽媽……我對得起媽媽的教導嗎？我真的成爲媽媽想要我成爲的人嗎？】
“你媽要知道你能有現在這成就和決心，她纔不會管你殺了多少人，究竟有多少責任。”
伊恩搖頭嘆息：“別擔心你媽，她肯定被索林大公照顧的很好……說不定比咱們都好不少。”
“走吧，該開啓下一階段的人生。”
伊恩與亞德伯特走出亞空間迷宮，伴隨着清脆的碎裂聲，虛境的碎片徹底崩碎了。
外界已經黎明。
在朦朦朧朧的天光中，隱約可以看見天際彼端正在落下的兩顆月亮，它們天穹的邊緣處交錯着，一個黯淡破碎，一個明亮清晰。
即便是在這樣一個無星的暗夜，也終將會迎來黎明，也會有月亮的光輝。
“放寬心，亞德伯特。”
凝視着月亮說道，伊恩帶着亞德伯特向前邁出一步：“未來還有很多苦難等着你，那大概是比起死也不遜色半分的折磨。”
“你還不能休息。”
第611章 伊恩，十六歲，是亡君
從阿瓦克領中央的丘陵區向外看，便可以看見漆黑一片的西部山脈，雲影與天光在那裏交錯，月辰於此隱沒，這預示着黎明的到來，但這也是太陽正式升起前天地間最爲黑暗的時刻。
被樹林包裹的阿瓦克中央實驗室四周看不見哪怕是一縷光明。
但就在伊恩與亞德伯特從亞空間迷宮中邁步而出時的那一瞬間，一股股幽藍色的靈火從他們身上絲絲縷縷地蔓延而出。
那正是構成了‘亡君’的諸多靈魂對現實世界進行的一種適應表現。
短短數秒內，幽谷騎士與亞德伯特兩人蒼白的面色都開始變得紅潤起來，變得更加像是活人，而猩紅色的雙眸也都逐一褪去色彩，顯露出原本的顏色。
幽谷騎士黑髮黑眸，而亞德伯特因爲承受亡君之力時間更長，頭髮已經褪爲衰老的灰白，但他的雙眸卻是一種極其好看的溄穑踔聊芸匆娝字幸粭l條清晰的紋路。
亡魂的力量收斂起來，無法像是虛境亦或是亞空間迷宮那樣恆常維持，平日甚至還需要亡君幫忙汲取一下靈質……但這纔是常態，畢竟亡魂不是亡君力量的工具，而是其需要庇護的子民。
伊恩能感應到，自己額前的銀色芯片凝聚了起來，形成了一個皮膚底層的菱形結構——就如同亞德伯特頭頂的那個紋路一樣，亡魂們平日就寄宿在此地。
“實驗室的事情結束了……但我們的事情還沒有結束。”
側過頭，伊恩嚴肅地對還有些恍惚的亞德伯特道：“亞空間迷宮崩潰，那些第四能級的強者第一時間未必能趕過來，索林大公估計也會阻攔一下，但咱們其實沒有多長時間浪費。”
“走，和我去蔚藍城，與懷光救援隊匯合……記住，你現在的身份是‘懷光教會的志願者’，來自南嶺的山民。”
雖然亞德伯特現在純純地擺着一張蠢臉，但伊恩並不擔心他無法理解自己的話。
僞裝一個身份並不難，還有輝劍他們幫忙，這方面無須憂慮。
環視四周，伊恩帶着亞德伯特朝着蔚藍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一路上，沒有幻影，也沒有什麼魔獸，兩人走的非常順暢。
而就在路上，伊恩逐漸褪去自己身上的種種僞裝。
首先是纏空鎧上的土元素與冰霜，宛如鋼鐵岩石一般的外裝甲一塊塊脫落，露出底層那已經有不少破損的甲殼。
然後便是髮色與面孔……一開始，亞德伯特還在想‘幽谷騎士的亡君後遺症就出現了嗎？但他也不像是自己持有亡君力量那麼長有反噬，怎麼會突然頭髮變得這麼白呢？’。
但很快，他就震驚地睜大眼睛，看向已經變成另一個人，甚至變得更加好看的白髮少年！
白髮青眸的少年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後微微一笑，那清亮溫和的眸光與之前的幽谷騎士幽邃的黑眸截然不同，帶着一種難以形容的親和感。
亞德伯特大腦空白了一瞬，但他很快就反應過來。
【這？！】
亞德伯特提出了一個艱難的猜測：【難道說，這是幽谷騎士你的一個隱藏身份……】
“搞反了哦。”
伊恩不以爲意地搖了搖頭，他微抬眸光，將注意力轉移到上空的戰場——雷霆與閃光還在繼續，顯然米卡埃爾還在和天洪王糾纏，不過卻是米卡埃爾佔據了上風，第二顆太陽的光輝已經快要完全穿透雨雲，將雨蛇龍心光體徹底消磨貫穿。
“這纔是我的真實身份。知道這個身份的人不超過一掌之數，你就是其中之一。”
轉過頭，伊恩看向已經露出嚴肅表情，一臉想要發誓，發誓自己絕對會爲伊恩保密的亞德伯特，他輕笑道：“別太在意，也不要緊張，沒有人會過來問你‘伊恩是不是希利亞德的弟子’這個問題的，他們甚至根本想不到這一點。”
“你我只是在懷光救援隊中比較合得來，僅此而已。”
亞德伯特愣愣地點了點頭，他是真的想不到還有這種事……與自己並肩作戰，戰勝阿瓦克子爵，並且和索林大公談笑風生的幽谷騎士，真身居然是這樣一位看上去非常年輕，大概還沒到成年亦或是剛剛成年的白之民少年……
想到這裏，他突然察覺到一個更加可怕的問題。
【伊……恩？你……幾歲啊？】
“十六，剛過生日。”
注意到對方表情簡直是完美‘呆住’模樣的伊恩安慰道：“放心好了，我成年了，有穿鎧甲獨自行動的資格，不會起疑的。”
“而且我有帝國正規編制，等會我給你我的聯繫方式，有時間找懷光的人幫忙，和我聯繫。”
——這是成年不成年的問題嗎？！
亞德伯特瞳孔地震，他想問的根本就不是這個——他真正想問的是伊恩的實力啊！
伊恩的實力在沒有亡君之力加持前，就有第二能級高階乃至於巔峯的戰鬥力，所以才能在獲得亡君之力的短時間後立刻就擁有第三能級的實力。
而他天賦卓絕，在得到第三能級的力量後很快就有了心光體的雛形，並憑藉心光體的力量碾碎了那時也呼喚出心光體的阿瓦克子爵。
除此之外，他的戰鬥技巧也非常強橫，足以比擬各大騎士團的大騎士。
這是一個全方位成長，幾乎沒有任何死角的天才昇華者——他甚至還是相關領域的研究人員，證明伊恩在學術領域恐怕也毫不遜色。
這也是亞德伯特之所以之前感到匪夷所思的原因，除卻伊恩作爲希利亞德弟子居然在帝都有研究室外，他真正震驚的還是以伊恩如今的實力，居然還有着可以在帝都有自己獨立研究所的技術實力？
不是亞德伯特自誇，這麼多年來，他也就見過自己一個人，因爲索林大公的賞識有這樣的待遇！
所以那時起，亞德伯特就對幽谷騎士的真實身份有了濃厚的興趣，對方的真實身份絕對是在帝都也有一定名氣的名人，指不定是業內已經功名成就的大前輩？
但他從未想過，伊恩居然只有十六。
十六！
天才？自己算個屁天才，這位纔是！
十六歲的第二能級巔峯，有着亡君之力後甚至能凝聚出心光體……這已經快要追上當年弗里德里希大宗匠保持的最快記錄了！
而大宗匠可是有一整個學識之都爲他鋪路啊，可對方呢？雖然老師也是一代傳奇，但本質上卻是帝國通緝犯的弟子……
難道自己是在見證一位真正傳奇的成長？如此想到，亞德伯特反而釋然了。
是啊……毫無疑問，就算伊恩不是希利亞德的弟子，也沒有其他任何身份，僅僅是他在阿瓦克實驗室的所有作爲，都足以稱之爲傳奇。
因爲是伊恩，所以一切都理所當然。
伊恩並不知道亞德伯特心中千迴百轉的思慮，倘若知道，他必然要反駁一句‘不是一間獨立實驗室，而是一棟實驗樓’。這點可比其他什麼亂七八糟的都重要多了。
很快，兩人已經抵達蔚藍城城內，伊恩也看見懷光救援會的標識。
如今的蔚藍城已經被兩位第四能級強者戰鬥餘波轟的七零八落，即便只是隨機落下的雷霆和光束，也能輕鬆將樓房燒成漆黑，將街道熔融成高熱的熔岩。
遠方漆黑的天幕被照亮些許，雖然天際彼端的厚密烏雲正在靠近，但它已不能阻止晨曦照耀大地，金紅色的光芒照耀在街道上，也令一面位於最高處的同心圓旗幟熠熠生輝。
“就是這裏。”
伊恩帶着仍處於震驚狀態的亞德伯特來到了旗幟下方的一棟還算完好的樓房前，在這裏，他看見了守門的幾個懷光救援隊的隊員。
隊員們也看見了伊恩與亞德伯特兩人，他們先是爲伊恩的年齡和容貌喫驚了一陣，然後才反應過來，詢問伊恩與亞德伯特究竟是什麼身份，是不是需要幫助。
伊恩早就憑藉幽谷騎士的身份認識過他們，並且也知道他們的性格，故而非常溫和謙遜地與他們打招呼，還暗中誇讚了一番懷光救援隊的勇氣。
這話實在是令守門的一位亞人騎士和一位人類弓手感到心中暖暖的——會加入救援隊的人大多不求利，也不怎麼求名，但他們最喜歡的還是他人的感謝和尊重。
在知曉伊恩認識輝劍，這次過來是準備見見老朋友時，騎士和弓手互相對視一眼，然後點頭，從懷中取出一個晶屏：“那我爲你聯繫一下輝劍隊長……”
另一位小聲吐槽：“怎麼感覺好像誰都認識輝劍隊長？他的交友圈也太廣泛了吧？”
亞德伯特不敢多說話，只能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伊恩身後，看上去就非常靦腆。
實際上也的確靦腆。
“這位是……”
當輝劍走出救援隊的臨時據點，看見伊恩時，心中便已瞭然。
但他轉過頭，打量不敢說話的亞德伯特時，表情卻有些困惑：“是倖存者嗎？看上去似乎受了刺激的樣子啊……”
“不是，是因爲二皇子和天洪王戰鬥，和隊伍分開的人，和我一樣。”
伊恩表面上一本正經地回答道，實際上與輝劍進行心靈交流：【不方便說身份。總之如果可以，就作爲你們救援隊的一員送出去……假如很麻煩的話，告訴我情況，我再想想辦法】
【我們救援隊是有嚴格數量的，出入都需要清點人數，這是和帝國協商好的，帶出去有點困難】
輝劍雙眸中亮起藍色光芒，旁邊兩位守門的救援隊成員見怪不怪——聖職者不能說謊，但正因爲如此，他們的沉默權至關重要，而不讓其他人聽見一些機密消息更是一種保護，他們早就習慣。
想了一會，輝劍給出一個解決方法：【伊恩你不是和拜龍教有關係嗎？我們之前在脫離亞空間迷宮的時候遇到了拜龍教的隊伍，他們一路殺出了條道想要闖進去，但我把他們勸了下來】
【咦】伊恩愣了一下，他奇道：【你怎麼把他們勸下來的？哦，我都忘記了，我把希歐的龍魂交給你了……】
【不，我沒讓希歐與他們見面】輝劍搖搖頭：【我只是告訴他們，我已經奪回包括龍魂在內的一部分靈魂，只是還需要時間幫助祂恢復清醒，等到對方清醒後，龍魂自己會決定跟着誰走】
這顯然是實話，而且也的確符合懷光教會絕對中立的立場。
輝劍繼續道：【畢竟我沒辦法證明他們的身份，他們也沒辦法證明自己，所以就走了……他們現在還在附近等着消息，假如你需要的話，我現就可以把他們叫過來】
【拜龍教這麼好說話？】伊恩覺得有點不可思議，而輝劍笑了笑：【我和漫崖長老是老朋友……】
後面的話不用說，也足以解釋一切。
【你還真是交友廣泛】搖搖頭，伊恩感慨道：【聖職者這麼受歡迎嗎？】
至於輝劍的建議，他想了想，點頭道：【那就這樣，雖然有點風險，但應該問題不大——這位年輕小夥就交給你們了，讓他和拜龍教的隊伍一起走吧】
【因爲我們從不與人爲敵，也不會背後下刀子】輝劍一本正經地回答道：【沒問題，不過我覺得，拜龍教這一次恐怕並不會安安分分地離開……山之王的孩子被人綁架，場面絕對會很大】
【那不正好？啊——或許不需要思考那麼多了。】
伊恩抬起頭，他在現實中輕聲道：“天亮了，要結束了啊。”
的確要結束了。
隨着晨間的太陽冉冉升起，天空中的第二顆太陽也完全壓制住了雨雲蛇神——第四能級強者的戰鬥終於分出了勝負，二皇子米卡埃爾的意志化作一道光，穿透了天洪王的心光體，讓他在一聲怒吼中消散的同時，照徹了整個阿瓦克中央實驗室。
雖然亞空間已然破碎，其中有價值的事物基本都被索林大公和伊恩帶走，但米卡埃爾卻半點不惱。
這個結果他早就有所預料，倒不如說，當他被天洪王攔住，並且隱約感覺到索林大公和莫澤院長的戰鬥比自己和天洪王更快分出勝負時，這位皇子就明白，自己恐怕是沒辦法順利拿到對方手中伊奈迦二世的遺產了。
但這並不重要……他只需要收集一下這個實驗室中的信息，就可以通過種種蛛絲馬跡，反向還原出對方研究的大體範圍。
這就足夠——已經算是相當大的收穫，對得起他遠渡心光體前來此地苦戰一晚。
而就在此時。
遠山的彼端，突然傳來一陣隱隱的龍吟，帶着憤怒的意味。
一道急驟而來的銀色龍影劃破天空，在雲層和晨光之中，金屬的光澤宛如一柄利劍，將整片天幕都裁剪而開。
龍影振動雙翼，速度超過四十倍音速，但奇異的是天空中卻並沒有明顯的衝擊波，只有一片扭曲的光在龍身周邊轉動，構成了一層模糊不清的實體風盾，不斷地震顫，釋放出足以粉碎一切實體物質的超高速震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