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看着小傢伙們可愛的睡臉,我感覺學習都更有動力】
【大師人很好,他不像是其他地方的大師,會強迫女學徒侍寢,教導我們也算是盡心盡力,雖然藏了不止一手,但誰都很清楚,這已經是很大的恩情】
【所以……我不清楚,爲什麼大師這麼好的人會死】
伊恩一開始還想要打斷這個女聲的話語,詢問她究竟是誰,爲什麼要與自己說這些。
但很快,他就皺着眉頭聆聽。
求知者最擅長的就是聆聽,他能聽得出來,這個女子有着靈能,靈魂也相當清晰強大,是諸多與自己共鳴的亡魂中思維最清晰的那一個,所以被選爲了亡魂們的代表。
但仍然是亡魂——她已經是死者,只是依照着執念行事,依照着執念與自己交流。
所以他聆聽。
聽一個人一生的故事。
【大師死於一次前往東邊鏽玫城的出差,他接受了一位富商的委託,去打造成套的別墅傢俱,這是一次大活,大師很興奮地對我們說,這是一次頂級的大生意,之後,他就能在整個大公領打響名氣,到時候,作爲他的弟子,我們就有活可接了——而也是時候聊聊分成的時候了】
【那時候,我們滿心希望……分成很正常,在我們正式出師,獨立門戶前,老師都要拿十分之一,這算是相當寬厚的待遇】
【但老師死了,死於一次魔獸襲擊——後來我們才知道,那是飛焰地的生物戰,在西境平原從來都不會出現的發狂魔獸襲擊老師所在的車隊,我們的幾個師兄師姐都和老師一起死了】
【老師去世,富商的違約金一樣要付,大師的子女爭奪僅存的家產,工坊徹底垮掉。沒人會扶持,給我們這些沒了老師和師兄師姐的學徒資源,更不會有人找還沒出師的學徒工作——即便有,也賺不到幾個錢】
【西境根本不缺木匠,誰又會要我們這些不是從小培養的學徒?】
【我還是無法理解,爲什麼生活會在短短一瞬變成如此模樣……我明明已經可以開始賺錢,開始幫父親母親承擔家用了啊!】
話語直到這時,纔開始激動起來,但很快就變回淡薄的語氣:【而這時,父親又生了一場病。他很快就死了,快到根本不正常】
【可我又能做什麼?家裏沒有錢治病,父親也不願意治,那就是個無底洞……母親一個人的工作勉強能養活弟弟妹妹,但這樣活下來去還有什麼未來可言】
【我……做了很多很多的嘗試。很多很多,真的很多……】
【我真的努力做過很多很多事情,酒吧侍女,街頭賣木雕,還有嘗試去幫忙種田……我甚至還嘗試幫飛焰地走私一些東西,冒險跑商打下手……我沒有放棄,沒有乾脆地認輸】
【但最後,我還是當了妓女】
伊恩沉默地聆聽。
女子口中父親的惡疾,聽上去和當年發生在南嶺的瘟疫很像……但是南嶺有白霧主教四處巡查,並且及時擊殺了瘟疫傳播者,所以並沒有釀成大禍。
但倘若是在飛焰地勢力更加龐大的西境,普通人偶得怪病去世這點,只能說是無可奈何。
【最開始,只是爲了點服務費陪酒,然後就自然而然地爲了更多的錢賣身……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
【當了妓女後,其實也沒什麼不好……至少家裏能給父親換一個好點的墳地,弟弟妹妹也能健康長大……母親雖然很難過,但也還是很愛我,只是我能看見她在夜裏哭,對父親哭訴,她對不起我,沒有照顧好我】
【她沒有對不起我。她本來應該笑纔對】
【客人有的比較粗魯,有的比較溫和,有的還不打算給錢……我也逐漸變成了一個過去自己眼中極其潑辣的人】
【本來我對這樣的生活沒有什麼不滿,等我年老色衰,弟弟妹妹也都長大了,他們還有自己的生活,而我也該休息了……無論怎樣的休息】
【但是有一天,一位客人在結束後本來還在調情,但且突然告訴我他得快點走,他的女兒等他回家】
【我搞不懂——爲什麼他有家庭有女兒,還來找我,簡直就是人渣……我的父親比他好多了,我的父親……】
【……爸爸……】
【……】
【我不懂】
【我曾經在小時候聽大人說過,這個世界上的許多人活着都很不開心,我原本不知道爲什麼,我有這麼好的父母,那麼可愛的弟弟妹妹,這麼和善的師傅,還有朋友,師兄師姐,那些友善的街坊鄰居,我應該可以開心纔對】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一個意外就能毀掉一羣人的一生?】
【最後又發生了很多事。爲了家人,也是因爲我得了病,也沒什麼可治的,所以我選擇參加了一次可疑的人體試驗,靈知院說他們會付給我家人一筆錢……不多,畢竟染病的實驗體價格不可能高,但至少比我死的毫無意義的好】
【至少他們會給錢,唯獨這點我心懷感激】
【直到我在成爲實驗體後,知道就是他們在和飛焰地,以及大公合作,展開種種生物研究和瘟疫研究時,我才明白過來】
【原來……就是他們】
【就是他們。毀了許多人的一生】
【我的一生不應該是這樣的,我們都是如此】
【所以我想要復仇——可我沒有力量,即便我在靈知院堪稱殘酷的試驗下覺醒了靈能……但我還是無法復仇,那不是用來戰鬥的靈能】
【或許是因爲,相比起復仇,我更想要幸福的生活……有人能陪伴我,理解我】
【有人……能救救我】
此時此刻。
許許多多人的聲音,一同響起。
——您能救我們嗎?
——您已經爲我們復仇了……您就是我們的君王……
——但或許……您也可以是我們的救主?
此時此刻,在內心的世界中。
伊恩終於看見了這些對自己說話的人。
他站在一片漆黑的大地之上,環視周圍,而影影綽綽,數百上千螢白色的靈魂凝視着自己,宛如一片搖曳的魂之森林。
他們環繞在自己身邊,他們注視着自己,目露渴望與期待。
等待着伊恩的答覆。
而伊恩沉默了很長時間,他數次開口,但卻沒有發出聲音。
但他最後還是回答。
他說:“我大概知道亡君是怎麼誕生了……我也終於明白何爲救主。”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但是,諸位,對不起。”
伊恩閉上眼睛,他實話實說:“我不是英雄,也不是什麼救主。”
“我沒辦法救你們。”
第590章 亡魂:居然是這樣的設定啊
“我不是英雄,也救不了你們。說實話,英雄也只能解決你們一時的麻煩,想要真正從根本上處解決你們的問題,得先改造一下社會形態。”
伊恩嘆了口氣,他坦然地對周圍的亡魂們道:“現在的我……暫時還沒辦法解決你們遇到的問題,改造出一個可以讓所有人幸福的社會。”
“根據我的分析,你們之所以會有如此痛苦的遭遇,如今愈發激化的各國矛盾纔是核心,而各國矛盾本質上,又是昇華者間締造的社會矛盾。”
“泰拉現在缺的東西有點多,首先就是普通人到昇華者之間的渠道,但這個也就是低能級間了,高能級強者和低能級強者本質上也是兩種生物,這個可不好解決,星球的資源完全不夠全民高能級,想要弄個科舉制度高考制度也很難實現。”
“就更別說,你們的遭遇本質上是死於兩國戰爭前夕的騷擾動作……實驗室都是後來的謩潱@個和昇華者都沒什麼關係,哪怕全都是凡人,戰爭一樣會有,甚至會更加可怕——別以爲普通人就是什麼良善之輩,他們一樣會爲惡,犯下罪孽,乃至於拖着全人類滅絕。”
“當然,可能也不會。但我覺得,泰拉這樣走下去,最後的結果肯定是大家都滅亡。”
“所以,無論是救你們,還是解決這個問題,首先就得把民族,國家乃至於文化之間的爭鬥徹底杜絕……在這方面,泰拉其實還比較好,因爲本質上大家都是一種人,也有前紀元文明作爲鋪墊,無論是文化還是國度,甚至是種族之間都沒有太大隔閡……”
可能是因爲在自己的靈魂空間,思維的速度和說話的速度是一樣的吧。
總之,伊恩幾乎是刷屏一樣地開始在靈魂空間中刷出大段大段別人無論是看還是念都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長篇大論。
內容有且不限於:種族矛盾、文化衝突、信仰戰爭、國家騷亂、十二種不同的戰爭方式乃至於各式各樣的世界末日等雜七雜八的玩意。
他顯然很認真地思考過有關於統一泰拉後該如何解決各國之間的矛盾,怎麼建立一個大聯邦來集中力量辦大事。
伊恩事無鉅細地列表,計劃了諸多理論,甚至還爲自己的每一個理論都編撰了依據來源,證明其可行性,甚至能通過關鍵詞索引地球和泰拉典籍上的諸多文獻記錄,可謂是非常貼心了。
他簡直就是給眼前的這羣亡魂進行一個論文闡述,如果不是沒有PPT,他指定來一個圖文並茂。
但很可惜,這一切最難的一點就在於最開始的那一點。
統一泰拉。
亦或是……
讓人能聽懂。
此時此刻,亡魂們沉默了。
爲首的那位女性亡魂有些茫然地看向另一位也有些許神智的亡魂,兩魂懵然地對視,顯然都沒怎麼聽懂。
——我們說的救是這個救嗎?
——不,不是……我們只是希望他能滿足我們毀滅這個實驗室,找出幕後真兇這個簡單的願望而已啊……改變這個世界,國家……呃,還有社會?是不是太大了一點……我做夢都不敢這麼想啊。
——但是他真的,真的很認真地在思考如何救我們,甚至不惜去對整個世界宣戰……僅僅是爲了幫助我們這種人。
——那……算他答應了嗎?
——至少他真的認真想過。
——嗯,至少他真的想過。
而不僅僅是一口答應……不管成功率多少。
伊恩倒是沒這些亡魂那樣想的這麼多。
他真的思考過計劃,只是因爲他無論做什麼都會有一套時間表和計劃表,視實際情況隨時修正而已。
說實話,這纔是他用銀色芯片最多的地方,什麼備忘錄計時還有各種提醒日程都是如此,腦內的提醒小管家可比什麼智能終端好多了。
至於毀滅這個實驗室,找出最後真兇……
這本來就在日程表上,所以伊恩沒想到對方居然只有這麼點要求。
而亡魂們在沉默了一會後,繼續對伊恩道。
——無論如何,您都替我們完成了復仇。
——這是遺言,亦是誓言。
——既然如此,在這片隕落的虛境中,我們的力量就可爲您所用。
於此剎那。
無數半透明淡白色的人影於伊恩周邊浮現,隱約間,伊恩彷彿聽見了千千萬萬人齊聲的低語,還有宛若大海咆哮,羣山震顫般的轟鳴。
【這就是我們的憎恨,我們的痛苦,我們的絕望與悲哀】
【如今死亡化作了力量,終末化作了開端,在這即將崩塌的囚唬谶@注定毀滅的死域】
【我們的君王啊,請賜予我們寧靜的安息】
靈魂的光流,朝着伊恩匯去,蒼白的亡魂之羣宛如洶湧澎湃的海潮,又像是席捲羣山的狂風怒嘯。
但是,就在這浩蕩的羣魂中,卻能看見許許多多渺小,甚至可以說是卑微的影子。
——因爲家鄉被選爲了戰場,不得不遷移,從頭開始開墾荒地,卻又被腐菌侵蝕掉了秧苗,以至於只能爲家賣血賣身的男人。
——因爲身患頑疾,拖垮了家庭,爲了不再拖累父母,自願找到地下中介解脫的女孩。
——因爲身體內出現的第二個意識,陷入莫名癲狂,無法分辨自己究竟是在現實還是在幻覺中的男孩,在傷害了家人朋友後,最終被絕望的家人送入研究院。
每一個,每一個人的背後,都有着影子。
有着諸國之間紛爭的影子。
是帝國和飛焰地的爭鬥,帶來了這一切的苦難。
但是……
“這已經很剋制了。”
伊恩如此想到。他沒有盲目地去譴責大公領作出的選擇,也沒有認爲帝國和飛焰地的所作所爲是‘瘋狂’的。
真的瘋狂,兩大國度爲了轉移各自內部的危機,直接開展全面戰爭,所造成的結果和死傷,絕對十倍於如今。
因爲過於聰明,過於敏銳和理智,他總是忍不住理智地去思考一些不應該理智的問題:“倘若從一開始就全面開戰,整個索林大公領究竟能活下來多少人?死掉幾百萬恐怕也是基本的吧……甚至更多更多。”
“或許,索林大公也知道這件事,這樣的結局,所以才決定利用各方的技術,強行增加自己這一方的實力。”
他知道,帝國和飛焰地之間一直都在等待對各自有利的全面開戰時間,正如同蟲羣道途中那樣,他們等來了各自領土中的叛亂,一場全面戰爭就此以一種頗爲滑稽,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可笑的方式平復,雙方都在等待下一次的決戰時機。
但除了先知,誰又能知道這點?
所以,他們終將要開戰……甚至不僅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