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但樹海寬容地，亦或是說，一視同仁地允許了。
因爲它們不在乎。
它們不在乎自己的主體是被‘馴服’的稻穀，也不在乎自己的力量是寄宿於古老的巨木還是路邊盈盈的綠草；它們不在乎自己是捕食生物的肉食魔植，也不在乎自己是被牲畜啃噬的牧草乾糧。
它們已經昇華——昇華至更高的境地。
在兩百年前，在幾十年前，在紅杉人不知曉的時候，在帝國人與山民，與紅杉人戰鬥的時候。
在諸多生命，以一場場戰鬥和死亡，狩獵與捕殺，向它‘獻祭’的時候。
樹海已經抵達了山民鼎盛時也無法觸及的境地……那所謂的紅杉林，不過是它遺留下的昔日軀殼，與它溝通的橋樑。
故而，無所謂強大與弱小。
只需要存在與延續。
山民長老沉默地注視着山下的羣森，即便絕大部分山民已經不再遵從古老的教誨于山間行走生活，但山民的部落仍然不願意將自己部族的祖地遷至更加平緩的平原地區。
這並不是因爲單純的習俗，僅僅是因爲山民知曉，他們供奉的並非是‘羣森之神’，而是另一位更加強大的存在。
山與鋼之神。
“但這也要快到極限了……倘若神還不歸來的話……山民就不再有必須得是山民的理由……”
想到這點，站在山腰處的漫崖長老嘆了口氣，頓了頓自己手中的骨杖。
這位有着銀髮綠眸，皮膚青黑的山民老者轉過身，準備回山腳處自己的住所。
但是，在下山前，他卻看見，不遠處的山林間，有兩個頗爲熟悉的身影，帶着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朝着自己的部族奔來。
“新朋友？”
微微眯起眼睛，老者認真端詳，然後露出驚嚇之色：“等等，那不是……那不是哈里森港白之民的小首領嗎？”
“他們怎麼把那位騎士給帶過來了？”
心中諸多思緒閃過，漫崖長老逐漸目露驚悚之色，他想到一個非常恐怖的可能：“等等……難道……難道他們是把人綁架過來的？！”
“我不是早就叮囑過許多遍，假如真的遇到了龍血持有者，先好好交個朋友，然後再徐徐引導嗎？！”
綁架這個詞顯然不夠正確，最起碼主語不對。
在伊恩自己看來，其實是自己綁架了安法與希歐兩個人，讓他們不得不把自己帶回他們的老巢。
不管怎麼說，最危險的時候已經過去。
在樹林間，當安法爲自己塗藥時，伊恩心中可算是鬆了一口氣——這兩個人再鬧騰下去，不給他上藥的話，他體內的幽螢再生核就壓制不住，要開始再生了。
那時候，他該怎麼解釋？說自己其實不是血薄皮脆的嬌弱妖精鍊金術師，而是可以和龍正面打空戰的銀妖精騎士？
這笑話也太大了。
不過，除此之外，伊恩還收集到了不少的信息。
希歐的確是龍。
即便是這具義體中，他殘留的龍血也非常純正，他的源質給予伊恩一種與古龍心核類似的氣息，呈出風火雙系。
之所以自己的源質，會被安法和希歐誤認爲水土雙系的龍屬，恐怕是土系的古龍心核，以及以太結晶對妖精源質增幅帶來的錯覺。
而且……
“他們的確是一夥的。比我想象的還熟。”
雖然沒有睜開眼，但妖精的感知能讓伊恩敏銳地知曉自己沿途經過了哪些區域，他用銀色芯片中的地圖對比，輕而易舉地就知曉，自己正在不斷靠近靛山周邊，靠近山民阿伏德部生活的半山峽口處。
而阿伏德部……不就是那個很可能認出自己身上與龍相關氣息的長老所在的部落嗎？
就在伊恩思考的時候，安法與希歐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揹着他這位‘傷員’來到了阿伏德部的村落外圍。
漫崖長老帶着自己的幾位護衛，一臉沉重地站在安法與希歐的身前。
“叫你去接安法，怎麼這麼久纔回來？出去玩提前說一聲，別令山之王和我擔心！”
這位老者瞪了希歐一眼，明明他力量也就與希歐這具身體差不多，更不用說希歐背後的龍本體實力有第三能級，但他仍然敢於呵斥對方：“山之王昨天告訴我，讓你辦完事後去找祂彙報……祂這是想要找你嗎？祂怕你出事。”
“別讓你母親擔心！”
“是，是……我錯了……我稍後立刻就去聯繫母親……”
希歐乖巧地點頭，他顯然也相當尊敬這位老者，並沒有許多小說傳記中，所謂‘龍’的傲慢。
“安法，請原諒我的直接，但這是怎麼回事？”
轉過頭，漫崖長老看向綠髮的精靈學士，他眉頭緊皺，看着被精靈背在身後，‘昏迷’過去的白之民騎士：“這位騎士……的確是我們打算發展的目標之一，但絕對不是用這種粗暴的手段。”
“他覺醒了先祖遺留下來的龍血，他就自然而然是我們的同伴，既然如此，只需要慢慢接近，不用急於一時。”
“小格蘭特雖然不如他父親那樣豪邁有魅力，但實力可能更強，而普德那傢伙雖然沒什麼創造力，但卻是南嶺少數能折騰出鍊金火炮的工匠。”
說到這裏，他有些生氣的頓了頓手中骨杖：“我帶領部族加入拜龍教，可不是爲了和南嶺貴族以及白之民結仇的。”
第414章 當心內鬼！
“當然不是，漫崖長老，嚮導騎士被人追殺，我們只是伸出援手，爲他解圍。”
感受着自己肩頭少年微弱的呼吸聲，精靈學士也有些尷尬，這個計劃完全是希歐腦袋一拍想出來的，但不得不說有其效果，他們也的確幫助了伊恩逃脫敵人的追擊。
某種程度上……的恩人？安法也不太確定，畢竟他們完全可以保證少年不受傷。但這事誰也說不準。
——看來得爲嚮導騎士多加幾分作爲補償了。
“總之，他的肉體傷勢不算很重，但內臟被敵人的源質震盪，稍微有些紊亂，需要靜養。”
想到這裏，安法也側頭瞪希歐一眼，然後搖搖頭，恢復理智平靜的神態。
他對山民長老道：“我原本計劃僞裝成遊客找你們，這舉動卻意外地讓我躲過危險。瑙曼城那邊有內鬼，泄露了消息，如果不是我一開始就不在船上，恐怕名字現在已經在通緝名單中。”
“內鬼嗎，的確是個問題……但暫且不談這個。帶這位新朋友走吧，他需要我們的幫助。”
漫崖長老沉默了一會，然後微微點頭：“風險很高，不過我看得出來這孩子是個聰明人……他會理解，我們是在幫助他的。”
而希歐蹲在一旁嘟嘟囔囔：“看他受傷再幫忙很正常啊，我又不知道他打不過，誰知道他是不是有什麼底牌和潛力，反手就把那追擊者反殺了呢？”
“更何況，他有龍血，這點小傷休養幾天不就好了，我媽都這樣教育我的……”
“夠了，你是條龍，好意思和我們比？而且我們需要的是朋友，不是單純的同夥。”漫崖長老走上前，用骨杖敲了敲希歐腦袋，令對方抱頭痛呼：“你之後得對這位新朋友道歉。”
“而現在，帶他去祭祀室，讓他恢復清醒。”
伊恩全程旁聽。
——看來計劃很成功，而且沒想到拜龍教內部居然這麼和諧？居然會因爲坐視我受傷而感到愧疚？
說實話，聽到這裏的時候，少年心中差點就真的有點愧疚了——他好不容易僞裝成破防的樣子，結果被這些人視作是自己的錯誤，實在是很難繃得住。
最起碼證明這三個人都不算壞，也是好事。
接下來，他被希歐揹着來到祭祀室。
“哎，我早就提醒過他背後有人追着，他不信我，被人砍了一刀，能怪我嗎……”
路上，這位紅髮龍裔還在嘟囔：“我都打算幫忙了，他非不讓，我覺得這應該算是自找苦喫，算不得我的錯吧？”
“你說是吧？”他居然還問伊恩。
——的確算不得，你說的沒錯，是我自討苦喫。
而伊恩也在心中默默吐槽回答。
很快，希歐就把他放到一間位於山腳的靜室，這裏藥味很濃，應該是山民的运幵海堃犭m然嘴巴上抱怨，但還是幫伊恩卸掉了那已經殘破不堪的鍊金師鎧甲，甚至爲他檢查了一下背部的傷口。
“這不是自愈的挺好？”希歐滿意地點頭：“好好休息——不過要我說，你這次受傷還真不是壞事。”
“迦南摩爾迷霧樹海的守護者，橡木大師也來到了瑙曼城，他對所有自然生命的氣息都很敏銳……包括龍血。”
“你要跑去瑙曼城，最起碼也得被關押一段時間，搞清楚你的來歷，是不是和我們有關……那可不好受啊。”
“但假如你真的和我們有關，反而可以隱藏自己的龍血，進而不受罪了！哈哈，你說人類的世界奇不奇怪？他們明明也懂這個道理，但就是要折騰無關的人。”
希歐的確是個話癆，或者說，他對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看法，但平時很少有說話的人，所以一有機會就會儘可能地多說一點。
“咦，你頭髮裏怎麼還有隻小妖精？”
突然，希歐提高聲調，顯得很是驚喜：“母親說的真沒錯，大妖精身邊肯定會有小妖精……不過這個有點小過頭啊……你好？聽得懂我說話嗎？”
霜蝶從伊恩的頭髮中冒出來，它根本沒感知到伊恩有危險，所以剛纔一直都在迷迷糊糊地睡，現在才醒來。
察覺到眼前有個人在和自己說話後，它頗爲得意地扇了扇自己的翅膀：“噠噠！”
“聽不懂誒……可惜母親不讓我養寵物，不然有個說話對象該多好。”
逗弄了霜蝶一番，等到小妖精睡回去後，希歐又一個人對昏迷的伊恩嘮叨了一會，這才滿意地離開了祭祀室。
而伊恩計算着時間，聆聽着周圍的聲音。
兩個小時後，在祭祀室外的偏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交談聲。
他醒來，然後用銀色芯片加強感知。
“巴敦侯爵問了我們兩次爲什麼要襲擊雙樹鎮，我和他解釋，我們沒有襲擊，與之相反，是我們救助了嚮導騎士，襲擊他的另有其人，並且打算到栽贓我們頭上——是他那邊出了內鬼。”
“當然，侯爵也說了是嚮導騎士自己喊的拜龍教，誰叫迦南摩爾那邊來的人被發現了，既然有栽贓對象，那肯定就甩我們頭上……我們得喫下這個黑鍋，並且儘早將嚮導騎士送回去。作爲回報，他會暗中把被抓到的那幾個傻瓜放走，假如我們能查出來究竟誰是我們這邊的內鬼，而又是誰襲擊了嚮導騎士，是他們那邊的內鬼，他就把人全都放了。”
這是漫崖長老的聲音，而希歐疑惑地詢問聲響起：“爲啥要放了啊，迦南摩爾那邊的隊伍出了內鬼，惹出這麼大麻煩，持燭者和橡木大師都跑了過來，我巴不得這些人全都死了好，搞的母親祂都要浪費時間去演戲……”
安法咳嗽了一聲：“注意點，我也是迦南摩爾那邊的。至於內鬼究竟是誰，我已經心中有數，好在他們根本不知道整船人都是誘餌，而真正的要物就在我身上。”
——巴敦侯爵和拜龍教有關係？
聽到這裏時，伊恩毫不意外，他一點也不驚訝。
甚至遠遠不止巴頓侯爵。
譬如說銀坊先生，他對拜龍教的態度就隱隱預示了這種可能性——那可是一頭龍‘意圖襲擊’瑙曼城，結果他老人家只是嫌下水道被爆破，城內味道不清新，所以才跑到雙樹鎮？
他就算不清楚背後的真相，但也肯定知道本地拜龍教絕對不至於真的搞什麼襲擊。
依照對方講的，他過去與拜龍教的糾葛……伊恩甚至懷疑，當年銀坊先生所在的商會解散，怕不是集體加入拜龍教了，而他之所以回南嶺就能成爲大商人，得到各位貴族禮遇，肯定也有這方面的因素在內。
不出意外的話，最近瑙曼城的亂象，都是拜龍教和巴頓侯爵商量好的。
安法和希歐一點也不緊張瑙曼城中的大戲，安法更是看見龍影后直接跑到雙樹鎮，也完全能解釋的了……他們顯然就知道這個‘商量好的計劃’，所以纔有如此閒情逸致。
而希歐的母親，應該就是那條從拜森山脈中飛出的龍。
那麼問題來了。
他們聯手僞裝出這麼緊張的氣氛，是爲了迷惑，亦或是欺騙誰呢？
“帝都……迦南摩爾……所有不是本地人的勢力。”
“換而言之，滲入到南嶺貴族－昇華者集團中的‘內鬼’！”
第415章 龍血的覺醒
“是內鬼！”
伊恩得出結論：“對比我從琳達那裏得到的預言，假如沒有我參與，最後得到‘要物’的是靈知院。”
“而靈知院也是與另一個目前我不知道的勢力聯手所得，這個勢力必然不是迦南摩爾與巴頓侯爵一方，因爲前者絕不會與靈知院分享，而後者纔是真正與拜龍教勾連的人。”
“問題來了，與靈知院聯手的，是否就是那個追蹤我的黑影？我最近值得被追蹤的事情，除卻身上的古龍氣息外，也就只有萊安領一事……哦，還有飛焰地，差點忘記了，但他們也不可能。”
“既然不是拜龍教，飛焰地和迦南摩爾，也不是任何本地組織，那就只有來自南嶺之外的帝國組織了……換而言之，和靈知院一樣，來自帝都的組織。”
“在預言中，是來自帝都的力量聯手，獲得了拜龍教手中的‘要物’！”
雖然現在正面的情報不多，但少年手中卻有非常多的側面情報，這讓伊恩可以分析清如今的局勢。
顯然，拜龍教的迦南摩爾分部與南嶺分部有一次聯合行動，這行動得到了巴敦侯爵的默許。
不然，無法解釋這羣拜龍教成員光明正大坐商船過來，被發現後數次差點被抓住，最後還是趁着龍影掠過跑掉了這件事。
是巴頓侯爵刻意放走了他們。
而迦南摩爾一方，無論是追蹤而來的持燭者，亦或是讓希歐母親也得出動演戲的橡木大師，顯然都是爲了他們口中的‘要物’。
這‘要物’，就是琳達口中‘既珍貴又普通’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