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在極致的痛苦和絕望中，萊安男爵的呼吸停止了。
而緩緩降落在地面上的伊恩，沒有理會那五團正在逐漸自我消散的幽藍色魂光。
對於活人來說，最大的懲戒就是死，而他們已經死了，再多做其他也無意義。
更何況……
還有真正意義上的敵人。
少年轉過頭，看向山谷末端的深沉黑暗處。
在他森然的目光凝視下，一個漆黑的身影從中走出，黑色的流暢甲冑與其說是鎧甲，不如說是某種異形的甲殼，帶着不可捉摸的神祕氣氛。
黑衣的神祕人，在最後的最後，還是來到了此地，他靜靜地凝視着伊恩，然後又側過頭，看向不遠處萊安男爵的屍體，以及那一團團消散的魂魄。
“現在還沒辦法審判你們。”
伊恩的聲音平靜輕柔，不帶有一絲一毫的怒火，在喧譁的雨聲中，甚至難以被除卻少年自己外的所有人聽見。
但是他還是淡淡地說着，帶着一絲遺憾的嘆息，以及篤定：“但是我知道。”
“真正該被碎屍萬段的，是你們纔對。”
第395章 都是二五仔
一段時間之前。
南嶺，瑙曼城。
自東南向西北席捲的狂風攜裹着暴雨陰雲與閃電雷霆，將交錯的電光與雨幕澆蓋在這座城市之上。
城內，高樓林立。靈能者的高塔，領主的城堡與四大鍊金工坊各自引領了一片建築羣，名爲繁華的光輝，令整個城市都閃爍着流光溢彩。
遠方拜森山脈的陰影在雷霆劈落時隱隱浮現，而閃電幾乎全部都匯聚在城中各大鍊金工坊的引雷柱上，密集而洶湧的電流攜裹着足以令金屬熔化的高溫，但在閃爍的銘文中被馴服，匯入爐心中，被轉換爲溫和的電流，成爲可以被大欣玫哪茉础�
閃電被馴服時產生的明亮光輝將整個城市都映照的透徹分明，但即便如此，這明亮的無夜之光也無法擴散至城郊的平原園林。
黑暗的雨夜中，有人影行動。
初夏的雷暴雨夜，即便是魔獸都會安靜地呆在自己的巢穴，只有獵雷水母與電極狼這種雷系魔獸纔會外出尋找雷光的蹤跡。
但就在這本應無人的城郊園林中，居然隱隱約約能看見不少人影。人影十分模糊，倘若不認真看，或許會錯認爲樹木的倒影，而認真觀察，則會發現這些人影都身披奇怪的衣物亦或是鎧甲，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是某種有着光滑甲殼的黑色異形。
攜帶着卸嗥婀衷O備的他們正在沉默地行軍，在這場雷霆大雨中來到瑙曼城的周邊，靠近這座南嶺的中樞城市。
直到他們被一道雷霆阻攔。
一道青藍色的雷光砸落，發生巨大的轟鳴，樹林被點燃，火焰與雨水交錯，釋放出濃密的黑煙向上翻騰。
正在暗中行動的人影停下腳步，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看向半空。
在彌散的黑煙雨幕中，有着一位踩踏在磁砂之上的騎士，他彷彿飛行一般凌空虛踏，身披蒼藍甲冑，甲冑上有無數密密麻麻不斷凸起又凹陷的黑色磁砂覆蓋，肉眼可見的密集電流就在這些凸起的磁砂之釘上交錯彙集，形成了猙獰卻又充滿破壞力的紋路。
而被龍角頭盔遮擋面孔的騎士一言不發，只是緊握着手中仍然縈繞着雷光的破城銃槍握柄，手指還扣在扳機之上。
青藍色的電光匯聚在銃槍的槍口中，熾烈又危險，它悄然震動，令光芒愈發耀眼。
南嶺總督巴敦侯爵麾下，嚴衛騎士團團長，‘磁光的克里斯’。
“靈知院的諸位，於此止步。”
騎士的聲音不大也不渾厚，但就像是閃電雷霆一般彷彿能在人的耳畔留下殘響，給人一種如雷般果決直接，絕不容置疑的氣勢：“巴敦侯爵遭遇飛焰地刺客襲擊，瑙曼城已全面戒嚴。”
“又是飛焰地……那巴敦侯爵邭膺�不錯，居然沒有死。”黑衣人中的領頭者走上前，他無懼磁光騎士周身洋溢的電弧，用一種憊懶輕佻，讓人聯想到某種大蛇的語調道：“你們退下，讓我和騎士大人聊聊。”
隨他而來的黑衣人沒有遲疑，全部都退至樹林深處。
確定沒有人後，他們互相點頭，各自使用雷霆與霧氣遮蔽周圍的聲音與光線。
“迦南摩爾的一艘商船最近在近海航道神祕失蹤，原本以爲是遭遇了海盜亦或是遇到魔獸襲擊，後來證明這艘船與‘拜龍邪教’有關，那艘船上有人攜帶了有關於四百年前，卡蘭古龍‘冰濛龍’的相關線索，故而被迦南摩爾的持燭者部隊追擊，最終在我國海域沉沒。”
語氣神態仍然嚴肅，但口中話語卻突變的磁光騎士道：“拜龍邪教的信徒大多伏誅，但情報中的古龍線索卻不見其蹤。兩位持燭者試圖潛入瑙曼城意圖尋找線索蹤跡，被騎士團發現，如今封鎖在城內。”
“侯爵大人，索林大公與鏡海衛都得到了消息，各方都在趕來，侯爵大人懷疑城內有迦南摩爾的內鬼，所以用藉口封鎖城市。你是以什麼身份過來的？”
黑衣人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問道：“怎麼，需要我出手幫忙？”
磁光騎士克里斯點點頭：“大皇子殿下對這類消息一向很感興趣，我潛伏在瑙曼城，身份顯赫，加上最近這段時間飛焰地那邊動作真的很多，許多事要做。如果可以，我希望‘夜蛇’你能幫忙收集一下有關於拜龍邪教的資料，靈知院應該有。”
“可以。順便你也幫我個忙。”被稱之爲‘夜蛇’的黑衣人懶洋洋地說道：“巴敦侯爵封鎖了紅石鍊金工房，那是靈知院和索林大公合作的實驗基地，三個項目受到影響——陛下那邊的任務也很重要，受限於誓言約束，我不能忽視，不得不過來看看。”
騎士微微點頭：“應該是被波及，我回去後會嘗試解開。不過靈知院不是比較聽陛下的話嗎？怎麼還和索林大公合作。”
“他那邊人體試驗的材料比較便宜，買難民幾乎不要錢，供應的量也比較大。”黑衣人解釋道：“如果不是在南嶺還有項目，我們都打算把南方的生物實驗室搬到大公領那邊去了……懷光教會呢？他們對古龍不感興趣嗎？我記得他們監控真龍行蹤監控的很嚴格。”
“‘贖光’與‘輝劍’兩位聖堂執行者在封鎖前就已經出發，目標是萊安領。”磁光騎士道：“你知道，他們對這種國家間的鬥爭毫無興趣，天炎大主教讓侯爵的使者喫了個閉門羹。”
“對了。”說到這裏，騎士歪了歪頭：“你們在萊安領的實驗收尾了沒有？沒收尾快點斬斷關係，贖光修士不是正式聖職者，可能比較寬鬆，但輝劍是。被他們發現蛛絲馬跡，殿下也會放棄你。”
“怎麼會？”這個消息的確出乎黑衣人預料，甚至無法保持之前的拖沓語調：“我知道他們在追查瑪瑙石平原的失蹤案，但這纔多長時間，就找到萊安領去了？藍菌鎮的人販組織和北丘的馬匪都是疑點，他們沒排查嗎？”
磁光沒有說話，而夜蛇眉頭緊皺，緊接着嘆了口氣：“這羣該死的修士，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壞人好事……才死幾個人，怎麼就突然出動執行者？”
沉默了一會，他開口道：“計劃有變，我得儘快趕回萊安領銷燬線索，沒辦法幫你查資料。但靈知院的那些人可以交給你指揮，就說是我和你達成協議，他們儘快恢復紅石實驗室的咦鳎荒茈x開工坊。”
“我把祕鑰給你，你巡查的時候自己去拿，別讓他們發現——發現就滅口，我會想辦法掩蓋。”
“好。”
騎士簡單地答應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從黑色的擬生甲冑中取出十二面骰形狀的祕鑰，遞給騎士，夜蛇淡淡地回答道：“這本來就是我想要做的事情，即便沒有加入殿下麾下，爲殿下提供靈知院的資料，我也一樣會做現在的事情。”
此刻他的聲音不像是之前刻意僞裝的那樣拖沓慢悠，宛若蛇嘶，僅僅只是一個疲倦的研究人員：“陛下的確是個瘋子，但是這個項目本身具備極大的價值，你和殿下都不懂，陛下繼承自先帝的諸多研究項目中，唯有‘回聲’才能對這個世界造成根本性的改變。”
“思維克隆和永生而已，癲人的瘋夢，先帝可沒研究過這個。”騎士的聲音帶出一絲不悅：“殿下正是因爲知曉這個可憎的計劃，才決意反抗，你我不都是有感於殿下意圖改造帝國的宏圖偉願才願意宣誓追隨嗎？”
“你們理解不了罷了。”夜蛇轉過頭：“重點從來不是回聲本身，甚至和永生沒有任何關係。”
“我們的這位陛下雖然瘋，但從不愚蠢，殿下還差了點意思。”
他走出兩人設下的靜音圈，腳步沉穩堅定，沒有半點迷茫。
很快，黑衣人的隊伍便跟隨磁光騎士回到瑙曼城內，這本就是正常的交接過程，不引人半點懷疑。
而夜蛇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第396章 實驗材料
萊安領已經戒嚴。
這是夜蛇抵達萊安領第一時間就看出來的情況。
聖堂執行者還沒有到，這些人不像是自己加急行動，甚至服用了鍊金藥劑趁着風勢加速飛行。‘迅夜翼蛇’本就是兼具隱祕與速度的魔獸血脈，雷霆暴雨根本無法阻攔他，還能爲他遮蔽行蹤。
但即便如此，被花海環繞的萊安城也陷入慌亂，本應宵禁的城市如今燈火通明，尤其是男爵的城堡，他們‘實驗目標’的家更是被一團團火光圍繞，令習慣於沉浸在黑暗中的他有些難受。
——發生什麼事了？
懷着這樣的疑惑，不願意暴露身份的夜蛇隱匿行蹤，他順着雨幕漂浮在半空，黑色的甲殼吸收所有的光芒與雜音，令他的身形更加悄無聲息。
然後，他就看見，那位懷光教會的修女‘映光’正與一位頭髮發白的疲憊老者，對聚集在男爵城堡周邊的諸多城衛兵與民蓄I袖交涉。
那位聖堂執行者‘贖光’的師妹，她的確一路追查失蹤案，但這麼快就找到目標？
而且，旁邊那個老傢伙，不就是萊安男爵的管事摩達嗎？
難不成，是這個管事脫離了記憶覆寫，跑去告訴這個修女真相？！但是這又怎麼可能，以摩達的精神力，他怎麼可能突破靈能者的洗腦！
“等等，萊安男爵呢？還有那四個實驗體？”
心中湧動着不安的情緒，夜蛇忽然大感不妙，也明白過來爲何懷光教會會出動兩位聖堂執行者來萊安領的原因了：“該不會萊安男爵和實驗體脫離計劃離開城堡，而這個小修女就恰好闖入城堡，發現了實驗痕跡？！”
“怎麼會這麼巧！”
很快，他的猜測就被證實，因爲那位有着灰白色頭髮和龍角的懷光修女，便從城堡中取出一個又一個的證據。
如果說一開始的人骨雕像和人皮畫卷一般人看不出什麼端倪，只有經驗老到的城衛兵隊長和屠夫才面色突變，那麼之後懷光修女取出的人體內臟器官，以及顯而易見，浸泡在防腐液與滋養液中的人手人腳，乃至於閉目的頭顱標本，就令所有人驚聲尖叫起來了。
“這不是隔壁村的小波妮嗎？她一年前失蹤，家裏人都快急死了，她父親差點就要賣掉房子請冒險者去深山裏面尋人……怎麼會在這裏？！”
“懷光之光啊，這，這也太恐怖了——男爵大人究竟在幹什麼？！”
“肯定是男爵大人被人蠱惑了，那些不祥的小孩，我一看就知道他們不對勁！”
即便是看見這些真實不虛的證據，在場的市民也很難相信他們的男爵大人實際上是一個經常外出截殺商隊與落單旅行者，甚至劫掠自己領地居民來做實驗的惡毒鍊金術師。
因爲在政策上，萊安男爵一直都在用霞輝草等鍊金材料的利潤給整個萊安領居民發各類補助，令他們可以安心定居種植，雖然不至於大富大貴，但一般來說絕不至於捱餓，偶爾還能給家裏添些物什。
環視整個瑪瑙石平原周邊，沒有比萊安男爵更加慷慨的領主，這是兴苤氖虑椤�
他怎麼會做這樣的事？
可鐵證如山，而懷光教會也從不撒謊，白髮的龍女高舉手中的一個奇特樣本瓶，裏面是一瓶已經被菌絲纏繞的霞輝草樣本。
映光修女肅然地對所有人說，這是來自男爵鍊金實驗室的發現，是飛焰地特有的生物武器樣本。
除此之外，她什麼都沒有說，可人羣中卻掀起軒然大波。
——是飛焰地？
——男爵和飛焰地勾連，所以才做這些人體試驗？！
——是飛焰地要害我們萊安領？
雖然沒有任何邏輯，也沒有任何理由說明這點的合理性，但飛焰地這三個字就足夠讓所有南嶺人心生惱火——尤其是最近這六年，因爲飛焰地的威脅而被影響的西南商道，實實在在影響到了所有南嶺人的生活水準與利益。
如此一來，辱罵飛焰地本身就是一種政治正確了。
至於你想要辯解飛焰地沒這麼厲害，理客中地分析一番……
你是飛焰地的間諜不成？
你還想爲飛焰地說話！
“飛焰地？我們什麼時候成飛焰地了？”
對此，夜蛇心中困惑無比：“爲什麼南嶺人這麼喜歡使用飛焰地做藉口？”
“那個小女孩，我明明記得是大腦結構比較貼近實驗目標四號，活化靈能的琳達，所以想要看看她能不能賦予屍體靈魂，並在其中植入‘虛假記憶’，製造出類似‘還魂屍’的存在，所以才擄走的。”
作爲一個以研究成果獲得騎士之位的學者，夜蛇對那些實驗標本其實都頗爲熟悉，尤其是很多目標都是他要求男爵去虜獲，亦或是派遣手下去抓捕的特殊目標。
那個可悲又愚蠢的男人，只要用‘這和復活你孩子的技術有關’這種藉口，就足以讓他去乖乖地做任何事，不愧是有山民血脈，腦袋就和石頭一般直接且愚昧。
可他卻不知道，他的孩子，那個‘天選者’本身，也是他們的實驗目標。
靈能。復活。永生不死。
再怎麼愚昧的人，也能理解這些詞彙的重量，普通人將這些事情視作不可能的幻想，視作無人可以達成的神蹟。
那他們就是用自己的手，一點一點將這虛妄的妄想化作現實。
人造靈能者，泰拉各國都在進行實驗，已經有相當成熟的證據表明，在天墜之災後，所有幸存的人類體內，都具備一部分‘靈能潛勢’，只是這潛在的力量或大或小而已。
而通過激烈的情緒起伏，令人的思維模式扭曲，抵達某個閾值，也即是足以形成‘靈魂’的扭曲且堅固的迴路後，這種潛在的力量就會逐漸活化，甚至是在瞬間顯化，成爲‘靈能’。
而相較於短暫的快樂，長久的痛苦和絕望，空虛與扭曲更容易締造出威力強大的靈能。
這是可行且可複製的——後天的靈能者，已經可以通過技術手段製造，只是催化的消耗的實驗素材比較多，而且需要精心設計令人情緒劇烈波動的‘劇情’，製造流程極其繁瑣，還得看邭猓瑫簳r不具備實用性。
歸根結底，第三能級的‘心光’就是挖掘體內自我靈能的境界，這就是一種更加自然的人造靈能者的方法，他們就算真的研究出來，也就對第一第二能級有用，意義不大。
所以，確定這一點後，靈知院便將目標轉移到了‘天選者’身上。
萊安男爵剛剛誕生的幼子身上。
天選者沒有任何出現規律，是完全的隨機數，這種靈能者天生就擁有靈魂以及活性化的靈能，他們是與靈能相伴而生的‘新人類’，是毫無疑問未來人類的進化方向。
每一個天選者的靈能都不一樣，也未必強大，可他們都有進階第三能級的潛力，因爲他們的靈魂天生就與肉體完全結合，可以自然而然地衍化出‘心光體’，就如同所有第三能級的昇華者一樣。
太奇妙了，天生就具備靈魂的天選者，簡直就是完美的對象。
絕佳的材料，絕佳的實驗對象。
——譬如說，一個天選者的靈魂失去了自己的肉體，他還會有各種特殊奇異之處嗎？
——他的靈能還會隨着‘年齡’的增長而壯大嗎？
——在失去自己的肉體後，天選者的靈魂是否能通過‘迴音’亦或是‘記憶轉錄’等方法，重新回到一個全新的肉體中復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