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將手抬起,石牆孔洞中流下一道道塵埃碎屑,伊恩沉默了一會,然後搖頭,輕聲道:“看來精神能冷靜,肉體還是會發怒。”
但也沒辦法,又怎麼可能不憤怒呢?
無論是末秋和伊拉的行爲,還是造成他們如今這個模樣的人。
甚至說,這片大地本身。
伊恩都爲之深深地……感到憤怒。
“走吧,這裏沒什麼可看的。”
深呼吸了好幾次,伊恩看了眼身軀已經搖搖欲墜的摩達管事。
他知道,這衝擊對於一位一直都以爲自己在照顧三個可愛孩子的老管家來說,衝擊還是太大了。
他和映光修女對視一眼,兩人齊齊點頭,然後伊恩道:“琳達的房間我知道在哪裏,就不用摩達管事你帶路了……休息一會吧。”
對於普通人而言,這些場景太刺激,換成前世的遊戲術語,SAN值都快要掉沒。
再繼續下去,真的會害死人。
“不。”
但老管事還是抬起頭,他此刻眼神有些迷濛,彷彿末秋房間中的那些血肉肢體還在他的大腦中晃動。
可他還是支撐了下來,強自笑道:“我其實早有想象——伊拉少爺那裏的骨頭和人皮又是從哪裏來的呢?我剛纔就想過……”
“至於琳達小姐……其實的確我不用我去。”
站直身體,老管事晃了晃頭,他輕輕說道:“因爲琳達小姐並不是老爺主動去找的。”
“琳達小姐……是一羣穿着黑袍,看不出任何身份的黑衣人送過來的。”
“就在三年前,被送過來的琳達小姐甚至連話都不會說,幾乎就是一具空殼——是老爺一點一點教會了琳達小姐說話……讓她像是一個人的。”
“就是這個!”“就是他們!”
伊恩和映光齊齊開口,他們眼神相交,立刻明白這纔是真正的關鍵。
前面兩個孩子,只能說讓伊恩和映光知道,發生在萊安領周邊的一系列怪事的源頭究竟是什麼,而又是誰做了這些事。
那麼,琳達這裏出現的黑衣人,纔是真正導致原本喪失妻兒的萊安男爵一步一步步入黑暗,墮入深淵的源頭!
無論是伊拉還是末秋,亦或是之後的琳達。
這三個都身負‘靈能’的孩子,甚至就連男爵那個怨靈化的親子都算上,恐怕都是這些黑衣人締造的!
而他們的目的……
【回聲】
伊恩心中浮現出這個詞彙。
只有這個可能了。
那些黑衣人,很可能並不是映光修女追蹤的山民邪教,但他們的確做了邪教都未必會去做的事情,而他們的真實身份,有極大可能與皇帝有關……
當然,這只是猜測,伊恩一點也不能確定。
所以他讓映光修女照顧已經有些支撐不住的摩達管事,自己一個人來到三樓。
三樓,琳達的房間。
慣例,蠻力開門後,伊恩獨自一人進入這個充滿粉色調的小女孩房間。
因爲之前已經看過一次,所以伊恩也沒有從這個平平無奇的女孩房間中看見什麼奇異的東西。
沒有血肉,沒有骨骼,也沒有獵奇的玩意。
除卻桌子上擺了一張紙條外,什麼東西都沒有。
但這就是最重要的。
伊恩走上前,他肅然地拿起紙條。
上面僅僅有女孩娟秀的字跡。
【你是誰?】
【爲什麼我看不見你?】
倘若是普通靈異故事的話,這個時候伊恩就該被嚇一跳了。
但可惜,他是先知。
所以伊恩只是點點頭,瞭然道:“果然,你就是先知的容器嗎?亦或是說,憑藉顱骨催生而出的先知?”
“就知道,你的其他兩個兄弟沒跑出來,唯獨你單獨跑出來看我,這點肯定有問題——難怪我離開後,你們一家就像是加速一般直接離開。”
“萊安男爵,恐怕已經知道我是先知,最起碼也會懷疑我身上攜帶有類似須臾之顱的先知傳承之物。”
垂下青色的雙眸,伊恩終於找到,自己一路以來若有若無的不安是什麼。
這就是他不安的理由——一個先知遇到了另一個先知,雙方互相發現了對方的身份,都無法再看見未來。
哪怕,有一方僅僅是先知的容器。
只是……
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冰藍色的水霧在房間中瀰漫,伊恩的目光透過窗戶,看向萊安領通向山中的遙遙路途:“我得找到你們,阻止你們。”
不是因爲我是先知。
更是因爲我是人。
能看見,就改變。僅此而已。
第387章 讓希望發生
當伊恩前往三樓,檢查琳達房間與鍊金實驗室中的線索時。
映光修女正在爲摩達管事做筆錄。
聽上去很奇葩——區區懷光教會的第一能級執行者,一位還不算是懷光內部正式聖職者的修女,又怎有執法權,爲一個重大案件的證人甚至是污點證人做筆錄了?
但這其實也是因爲帝國自有國情在此。
雖然說,帝國有其自己的執法機構,單單是皇帝監管貴族官員,獲取他國情報的機構就有‘巡監騎士’‘貴族法庭’與‘鏡海衛’三個完全不同,互相獨立的情報與暴力部門。
而負責管理昇華者的‘真理院’與‘靈知院’更是帝國諸多派系中的兩大山頭,互相角力不休。
但真正負責處理平民相關問題的,卻比較少。
‘刑律’‘法理’‘督察’三部,一般合稱‘督法院’亦或是‘法院’,而執行者被稱之爲‘督查使’,算是帝國官方名義上會處理平民申訴,以及各類平民刑事民事案件的機構。
平時那種強盜搶劫,綁架勒索,普通人殺人逃竄,都是本地城市的督法院派人去追捕調查,將犯人緝拿歸案的。
但是怎麼說呢……
別說他們管不過來,哪怕真的管得過來,本地貴族會讓他們管嗎?
一個例子,哈里森港。
早十四年前,本地督法院的大法官就是被鐵甲鯊撞死的,而第二任沒等上任便直接失蹤,估計是被土著喫了。
由此可知督法院在帝國內部之地位。
而且說實話,即便是真的能管,在泰拉,會扯上什麼重大事件的,那肯定和昇華者和靈能者有關啊!
但一件事,如若和昇華者亦或是靈能者扯上關係,一不小心就能順着一條線,找到某方強者亦或是本地貴族。
即便對方是普普通通的流浪冒險者與傭兵,但能不當貴族黑手套還活的好好地能整出大亂子的的冒險者與傭兵,那手上功夫肯定也相當了得。
有事輪不到他們管,讓他們管也不管。
假如真的查出來什麼東西該怎麼辦?
查出來,指不定本地督法院的長官還得跑過去賠禮道歉呢。
可懷光教會就不一樣了。
一般情況,懷光教會不會去管這種事,他們雖然從來不管當地法律,自有一套自己的邏輯去面對世界,但絕大部分都是持中立,旁觀一切的態度,更不會干涉他國內部刑罰體系。
但假如,懷光教會真的開始出手,並且真的查出來什麼東西……
那該過去下跪道歉的,就是那些貴族和本地豪強了。
現在就是這個階段。
發生在瑪瑙石平原的失蹤案已經驚動了懷光教會,而本地督察院沒有去處理這件事。
那麼依照慣例,即便是後續來自瑙曼城的其他執法者抵達,也必須等懷光教會處理完相關問題後,才能接受他們處理過的二次現場與證人。
而且,到這個時候,能供本地執法者操作的空間就很少,一般只能依照懷光教會給出的線索結案。
除非他們想要推翻懷光教會得出的結果。
假如他們敢的話。
映光修女之所以這麼做,主要是想要保護摩達管事。
萊安男爵已經明顯持有‘無端大量殺人藏匿屍體’‘非法人體試驗’‘非法使用靈能干涉他人意志’等大量惡性罪名,倘若繼續追查,指不定還能掛上幾個‘勾連邪教’‘非法血祭’以及各式各樣與他財產相關的罪名。
而作爲他的身邊人,摩達管事的下場最好是被牽連砍頭,最差是全家失蹤。
但他並沒有罪。
至少按照懷光教會的理解來看,摩達管事只是盡心盡力地完成自己的所有職責,而這職責不涉及任何其他人的性命——他只是替一個罪犯管理城堡,因爲靈能造成的記憶修改,照顧他心中的老爺和少爺而已。
“大概就是這樣。”
詢問完幾乎所有細節後,映光修女收回了紙筆。
她對頹廢疲憊的老管事點頭道:“筆錄已經結束,放心好了,本地的督查使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謝謝……”
強打精神抬起頭,摩達管事也知道這次事情肯定鬧大了,萊安男爵被剝奪爵位幾乎可以說是鐵板釘釘。
他沒了工作算是小事,但是萊安領該何去何從?
最重要的……
“老爺和少爺們會怎麼樣?”
老管事低聲詢問,詢問一個他早就知道答案的問題。
只是懇求一個微渺的希望。
而映光修女思索了一會,還是殘酷地道出真相。
“男爵可能會被貴族法庭懲處,下場可能是剝奪昇華者與貴族身份後,以普通人的身份處以死刑。這些孩子如果行動順利,將會被送進懷光教會改造。”
在看見摩達管事睜大眼睛,目露希望之時,龍女緩緩道:“但假如太過危險,我們不能放任這些孩子繼續存活。”
“而依照摩達管事你目前的情況來看……伊拉的靈能是屬於管制級的高等精神系靈能,即便他絲毫不反抗接受收納,此後餘生恐怕也只能在聖山周邊的聖域收容所中生活。”
“其他孩子,亦不例外,他們的能力涉嫌人工催化,全部都異常危險……只要他們反抗,他們存活的可能,就幾近於零。”
“可是……”彷彿被重錘擊中,摩達管事嚅囁道:“你們不是懷光嗎?”
“對,我們是懷光。”映光認真地回應,龍人少女的眼眸中閃動着紅色的星火,那是火系源質閃爍着的光,代表着心中情緒的起伏。
這個問題曾經被許多人詢問過,其中有衣衫襤褸的老者,亦有目露絕望的中年人,還有悲痛中跪下來懇求自己的母親。
他們都對懷光懷有希望。
但懷光不是希望。
從來不是。
所以,面對摩達管事,她還是用輕柔的語氣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摩達管事。以個人身份,我很同情萊安男爵和他三位養子養女各自的遭遇,但這與他們犯下莫大罪孽並不衝突。”
“他們的確可憐可悲,但是,那些無辜死去,僅僅是我一路調查記錄的筆跡中,那些死去的人們,就已有數百人之多。”
“別的不說,晨霞鎮最近這幾個星期失蹤的兩個孩子,以及以金葉鎮被銳爪虎‘抓走’的幾位‘死者’——他們就沒有父母,沒有孩子,沒有親人嗎?”
“他們早上剛剛和父母親人笑着道別,出發去度過美好的一天,在大地之上辛勤勞作,然後就莫名從這個世界消失,在家人惶恐哭泣,詢問他人自己的孩子自己的丈夫妻子位於何處之時,成爲這房間中的一塊殘破的標本……”
“悲劇孕育出更多的悲劇,我爲之感到深深地悲傷。”
懷光一視同仁,不會因爲誰更悲慘,就認爲誰的生命就更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