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之上 第218章

作者:阴天神隐

  映光選擇聽靈能者的。

  通向城堡地下室的路並不難找,兩人來到一樓後很快就在廚房旁找到了一條向下的螺旋走廊,伊恩雙眸中的靈能光暈從觀測口中溢出,令一道一字型的青光掃視着周圍的細節。

  萊安城堡的地下室層高非常高,是一個大型倉庫的結構,或者說它當年就是一個大型倉庫,一盞沒有打開的水晶燈懸掛在地下倉庫的頂部中央,而地面由堅固的錆鋼石磚鑄就,上面有用銀線填充的銘文結構,效果是‘乾燥’與‘堅固’。

  地下室裏面有不少東西——木桶,甁罐以及各式各樣的箱子,但是大多都破損空曠,它們都是最近被破壞的,裏面的東西被匆忙取出,然後在中央組裝,最終並被抬走。

  映光抬起手,她的灰火並不是真正的火焰,而是一種奇特的輻射現象,在灰火光芒照射下,不少甁罐箱子以及角落中的蟲子都被驅逐出來,發出細微的悉悉索索爬行聲。

  而就在一堆散亂的箱子甁罐中,兩人都頗爲熟悉的禿頭管事倒在那裏,人事不省。

  “是摩達管事,男爵城堡的事務都是他一手操辦的。”修女顯然還記得這位管事的名字。

  “也是他告訴我,子爵的孩子還活着,甚至經常玩玩具。”伊恩微微點頭。

  眯起眼睛,映光修女並沒有第一時間上前救治對方,而是謹慎地從身後抽出一把摺疊鏟……不,是摺疊法杖。

  這是一把頗爲奇特的權杖,其把柄部分是可以摺疊的簡單結構,頂端是由四條銀色金屬螺旋構成的鋒銳槍頭,而尖端的頂部鑲嵌有一顆火紅色的寶石作爲‘槍尖’……毫無疑問,這是一柄可以近身使用的法杖。

  隨着源質催動,紅寶石的頂端射出一道白色的光,掃過摩達管事全身,以及周邊的甁罐。

  “無毒,無陷阱,管事身上也沒有異常的生物炸彈,人還活着,只是普通地因爲驚嚇被嚇暈了。”

  映光修女的語氣沉穩,而伊恩從對方的舉動中看出她身經百戰。

  ——這麼謹慎小心,肯定喫過很多虧吧?

  走過去,將摩達管事攙扶至一旁,映光本想要施展自己的昇華技藝讓對方甦醒,而伊恩微微搖頭,從腰間的腰包中掏出一個小嗅瓶,將其在摩達管事鼻子下掃過。

  登時,凝神草堪稱酷寒的清涼味道就令對方驚醒。

  “啊!!!”

  一甦醒,這位年過中年的老管事便發出一聲驚恐無比的尖叫,顯然在昏迷中,他仍然沉浸在昏迷前見到的那一幕中:“怪物,怪物!!!”

  他本還想要繼續發聲,但伊恩用帶着金屬手甲的手按住了他的兩頰。

  冰冷的觸感,不可回絕的力道,以及那一對漠然的青色眸光,令摩達管事在第一時間就清醒過來,比劃着表示自己不會再叫。

  “三個問題。”

  伊恩放下手,直接了當道:“第一個,你爲什麼昏倒在這裏。”

  “第二個,萊安男爵去了哪裏。”

  “第三個,你口中的怪物是怎麼回事。”

  伊恩的言語慢條斯理,清晰無比,摩達管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環視周圍,注意到自己手腳俱全,只是位於地下室中,而眼前除卻那位年輕的白之民騎士外,還有懷光教會的映光修女。

  ——安全了。

  如此想到,他登時長吁一口氣,然後有些結巴地說道:“先生,我,我只是想要爲老爺和少爺小姐們,送一杯上下午茶而已……但花茶恰好用完了,我便來地下室取一份。”

  “但誰知道,地下室居然空空蕩蕩的,原本滿滿當當的櫃子和隔間全都不見了,好幾大箱霞輝草溶液半成品和一個看上去就像是玻璃浴缸般的鍊金儀器擺在中央。”

  “我還在想,這才幾天啊,怎麼地下室就變成這模樣,本來打算罵罵那些下人究竟怎麼整理儲存室的,但是我立刻想到這肯定是老爺的指令,不然的話沒人敢這麼做。”

  “而就在我打算向老爺詢問一下地下室接下來的整理事宜時,我卻從燈光的照射下發現,我的身後出現了另一個和燈光完全不同顏色的光源……”

  “那時我沒多想,便直接回頭。”

  說到這裏,摩達管事露出極其後怕的表情,他嚥了口口水,戰慄着說道:“然後,我就看見,一個藍色的幽影,正在向我伸手……”

  “一個沒有臉的孩子!”

第383章 交錯的記憶

  摩達管事說這句話時,表情十分驚恐,顯然是被嚇得不輕。

  但無論是伊恩還是映光,都顯得興致缺缺,一點表情變化都沒有。

  ——就這?隔壁會說話的森林不比你這幽魂可怕一萬倍。

  “那個孩子是男是女?是漂浮在半空還是你低頭纔看見?是真的沒有臉還是光線原因看的很模糊?”

  伊恩詳細地詢問着:“你又是怎麼暈倒的?”

  由於伊恩的詢問太過專業,導致顯得缺乏感情和同理心,摩達管事有着些皺紋的臉都因此而驚訝地舒展了一瞬——但後續又更加皺起。

  “是,是一個男孩?大概七八歲的模樣,我看不清楚。”

  因爲年輕騎士的循循誘導,管事也暫時擺脫了恐懼,他皺眉回應道:“是飄在半空,身軀半透明……他是真的沒有臉,臉龐上一片光滑,但是看見那張臉的時候,我一瞬間想到了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令我恐懼的事物。”

  “死去的父母,我夭折的第二個孩子,我曾經不敢去追求的少女……很多很多很多遺憾,許多許多不捨……在一瞬間,我就被痛苦和不甘,自責與彷徨衝潰了,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說着,管事原本有些平靜下來的表情再一次地陷入崩潰,他的眼淚大滴大滴地落下,聲音中充滿了絕望:“我的一生有什麼意義?我從未追求過我心中的美好……”

  “我不是一個好父親,我就眼睜睜地看着我的孩子死去,我爲什麼不向老爺借錢請懷光教會的聖職者來救我的孩子?老爺不會拒絕我的,我到底在害怕什麼,我爲什麼不這麼做?!”

  摩達管事跪在地上,身體蜷縮起來,一種肉眼可見的痛苦正在侵襲他的心靈。

  直到一隻纖細白皙,指尖有些尖銳的手伸出,按在管事的頭頂。

  銀白色的光暈閃耀,令他暫時神情迷茫,呼吸平緩起來。

  “絕望靈氣。”

  映光修女維持着‘安神術’,一種神經鎮定技藝,她側頭對伊恩道:“他應該是真的遇到了一個相當強大的靈體,而且還是危險性極大的怨靈——他與怨靈的痛苦共感了,我認爲他與男爵同樣失去了孩子有所關聯,一般人的反應不會這麼大。”

  “那或許就是我看見的第四個藍色霧氣的實體,子爵的‘親子’。”

  伊恩若有所思地注視着映光修女將神情和緩下來的摩達管事放在一旁的乾草墊中:“六年前大風暴導致的山崩,令男爵夫人與其孩子死亡,而那時男爵的孩子也就一兩歲。”

  “假如他還活着,的確是七八歲的模樣。”

  ——也就和男爵的其他三位養子養女一個年齡。

  而且,一兩歲就有‘靈體’?

  難不成,這位男爵的親子是一位天生靈能的‘天選者’?

  “還有問題需要問他。”

  收回思緒,伊恩蹲下身,他從腰間抽出一瓶體力藥劑,然後灌入目光茫然的摩達管事口中:“喝完了?喝完了回答我的問題——男爵的其他養子養女是什麼時候收養的。”

  “咳咳……等等,你們怎麼會在城堡?!”

  灌下體力藥水,又被安神術舒緩被絕望靈氣影響的神經,摩達管事此刻算是真正清醒過來了。

  這位有些禿頂的中年管事目露震撼地看向兩位‘入侵者’:“你們這是非法入侵,即便是懷光教會也不能侵入一位貴族的私宅!”

  一開始,他的語氣還氣勢十足,但是在伊恩與映光修女平靜的目光注視下,他的聲音小了起來。

  最後,摩達管事垂下頭,有些喪氣地回答道:“好吧,我其實也感覺到老爺的不對勁了,我想想……”

  他陷入思索,搜腸刮肚般從自己的腦海中遴選出有價值的情報:“最早是末秋少爺,是老爺四年前從西境平原難民營那邊救出來的,三四歲大的孩子就沒了父母和手腳,我頭一次見到老爺那麼生氣……”

  “然後是伊拉少爺與琳達小姐,他們……呃?他們……他們……”

  “不對,最早是伊拉少爺!但是,是誰?誰纔是第一個來到城堡的?等等,我的記憶……”

  “他們究竟是什麼時候來的,我怎麼完全不記得……”

  說到這裏,摩達管事就卡殼了,這位老管家的目光逐漸再一次變得慌亂:“是什麼時候……我怎麼會不記得,我還記得我特意爲了少爺和小姐們準備了一場歡迎的糖果宴,我還記得我煮糖做糖人的一幕,但是那是什麼時候……”

  “看來情況已經很明顯。”

  映光修女眯起眼睛,她篤定道:“他的記憶被刪改了,怨靈做不到,應該是能操控記憶的靈能者做的。”

  “兩年前就有一位靈能者殺死並取代了一戶富商的身份,無論是富商的情婦還是他家的下僕,甚至街坊都毫無察覺,直到一位路過的靈能者察覺到了不對勁。這兩個事件很相似。”

  “看得出來。”伊恩雙目中閃動着水色的靈能光輝,近距離觀察能看見,摩達管事的大腦部位有着些許藍色的靈能印記。

  他沒有死,只是因爲對方刻意留了他一命,但他的記憶結構已經被破壞了相當一部分。

  看來,就是這個靈能者爲萊安男爵修改了有關於其親子死亡的記憶。

  “你應該是被你的老爺和少爺留了一命。”

  站立起身,伊恩仰起頭,注視着這座古老的城堡:“他們不願意殺你,所以只是把你放在地下室。”

  低下頭,他看向已經萎靡的摩達管事,平靜道:“你不是蠢人,摩達管事,你肯定知道男爵如今做了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而我與映光修女就是來爲他擦屁股,阻止他繼續錯下去的。”

  摩達管事垂着頭,他茫然地注視着自己的手。

  老管家彷彿一瞬間老了十幾歲,他喃喃自語:“我跟了老爺四十多年了,他小時候調皮犯錯,還是我爲他頂替……老爺,他從小就很乖,是個好領主,怎麼會……”

  “老爺究竟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很好,你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錯誤。”而伊恩用輕柔地語氣道,帶着一絲微不可查地蠱惑:“現在,仔細回憶——有關於男爵夫人和男爵親子,也就是你那位‘小少爺’的真實情況。”

  “回憶結束後,你可以選擇配合我們,也可以選擇不配合。”

  “夫人和小少爺……”

  順着伊恩的語氣,摩達管事一開始還有些茫然和不解,顯然不知道這樣顯而易見的地問題有什麼可問的。

  但是很快,他就露出驚恐的神色:“不對!怎麼會?!”

  “夫人和小少爺不是都已經死了嗎,但是爲什麼,爲什麼我的記憶中卻還有小少爺……”

  就像是一道雷霆劈落,鏈接了天與地,兩種記憶纏繞在一起。

  老管事還記得自己引導小少爺一點一點學會走路,抱着小少爺去遊覽萊安花海的美景。

  他還記得小少爺因爲在湖畔跑的太快摔了一跤,嚇得自己跑出了人生最快的速度,就連萊安男爵都哈哈大笑,說他這個當父親的都沒有自己那麼着急——小少爺可是有血脈的貴族子嗣,摔一跤而已,哪裏算得上什麼事?

  但他就是擔心,這又怎麼能用理智思考呢?

  一道蒼白的閃電劃破黑暗的天際,隆隆的雷聲炸響,即便是地下室中也能隱約聽見。

  一切正如六年前的那場大風暴。

  已經步入老年的男人腦海中開始閃爍一連串的光影。

  ——大雨。風暴。崩塌的山體。一次震撼全領的地震。

  ——狂吼着飛出城堡的男爵。絕望地跪在地上哭泣的老爺。一個自己看着長大,曾經因爲大老爺的責罵,而躲在他的房間哭泣的男孩。

  一個與同樣流下淚水的他互相擁抱,正如四十年前那樣脆弱的孩子。

  【死了,摩達……都死了……都死了,我的人生已經毫無意義……】

  “不,老爺!這不是你的錯,你還活着,就總還有可能……不要放棄!”

  【……】

  【對。】

  【你說的對。還沒到絕望的時候。我還不能放棄。】

  在這一瞬間,老管事彷彿被激活關鍵的要素,他抬起頭,目光明亮地就連伊恩與映光都感覺異常:“是,我記起來了……”

  摩達管事記起來了,兩種不同的回憶在他的腦海中重疊,交錯,最終融爲一體,呈現出最真實的模樣。

  他並沒有抱過小少爺,只是一個幽藍色的靈體環繞他行走過花海。

  沒有人在湖畔摔跤,只是一團迷霧在夕陽下旋轉。

  沒有孩子喫過他精心烹調的美食,沒有孩子爲他親手製作的糖人歡笑,那擺在座椅傢俱旁邊的小木馬和木劍也從未有人騎過揮舞過,他也不曾扮演過惡龍與敵人的將軍,‘啊’地一聲被小小的騎士擊敗躺在地上。

  所有記憶都是假的。

  木馬和木劍只是孤零零地擺在那裏,而自己與男爵,那時都只是靜靜地凝視着這些早就準備好,但卻從未有人使用過的玩具。

  從早晨到傍晚,從深夜至黎明。

  只有一個孤單的靈體徘徊在這座城堡。

  迷濛的霧氣,幽藍色的靈體,逐漸凝實起來的,年幼孩子的人形。

  因爲其他人的記憶,因爲其他人的認知,而逐漸凝聚出形體的魂魄。

  只是,仍然沒有臉……

  它仍然是一個沒有面孔,令人感覺不安和恐懼的怨靈。

  但……

  摩達管事卻不再害怕了。

  因爲,他終於想起來。

  在自己回頭時,那個靈體之所以向自己伸手,並不是爲了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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