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第31章 迷宮
哈里森港總督由帝國貴族格蘭特子爵擔任，前任帝國皇帝直接任命，這在過去曾是格蘭特家族的榮耀，但在新皇登基後，事情就變得微妙起來。
自幾十年前的黯月動亂直至如今，哈里森港和整個南方移民區都被遺忘，甚至是刻意忽略。
即便是八年前，哈里森港被一場幾近於天災的可怖暴風雨襲擊，帝都和南方行省總督也沒有半點表示，理論上的各種援助器材和建設資金都遲遲沒有下撥，導致直至如今，城牆工事和港口內的一些邊緣街道仍沒有修復。
但這並不影響子爵宅邸是整個港口中最奢侈豪華的建築。
普德長老走過由各種鮮豔植物點綴的花園，在這由大理石修築的庭院中，還有幾朵有着特殊功用的昇華植物，它們綻放着絢麗的色彩，在微風的吹拂下極爲動人，散發着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普德長老對此視而不見，這體型頗矮，但身材壯碩的白之民老人於侍從引領下，來到庭院內側。
正午時分，卻能聞到熏熏酒香，格蘭特子爵又在擺酒宴。普德長老甚至能看見燭火搖曳，那些淡黃色的蠟燭中摻雜有乳香與凝神草灰，是可以輔助昇華修行的冥想燭，一根就價值十七塔勒銀幣以上。
“來了……啊，普德長老。”
懷抱一位身材窈窕的紅髮美人，格蘭特子爵顯然已經喝多。
這位深褐色頭髮，面紅耳赤的貴族看上去年輕，臉上皺紋都未生出，實際上已經將近六十歲，只是身爲昇華者，令他可以保持更長時間的全盛期。
他此刻一把將身側的美人推開，引得對方嬌嗔一聲，子爵笑着拍了拍對方，然後對普德長老揮手，招呼這位民政副官坐下：“坐，來喝，正等你到。”
“卻之不恭。”
普德長老微微鞠躬，然後坐在對方對面。
哈里森港沒有民政官，他這個民政副官主要是因爲他負責格蘭特子爵的私軍維護以及白之民長老的身份，爲子爵工作的同時，負責管轄白之民社區。
普德長老掃視一眼，庭院中央的酒桌上除卻沿海城市常見的燉魚雜燴和海鮮外，也有不少豬排和鹿肉，子爵面前還擺着一盤羔羊排，上面撒着香料肉醬，籃子裏的麪包更都是上好的全麥褐麪包，散發着香噴噴的麥香。
但這其實有些寒酸了。
理論上來說，一位帝國子爵，港口總督和昇華者的午宴，應該要有上好的海果油，葡萄酒和精製白麪包，主食也應當是牛羊肉爲主，這樣纔有足夠的養分供給。
但誰叫哈里森港情況特殊？新移民區沒有帝國支援發展建設，物資本就貧乏，除魚管夠外，並沒有多大的牧場提供脂肪和肉類，所有畜肉都是珍稀資源。
格蘭特子爵也因爲政治原因，未來難以更進一步，自然也沒有什麼心氣勵精圖治，努力修行，只是得過且過地混日子，享受半退休時光。
“拉瑪爾和亞姆已經見過我。”
格蘭特子爵端起一杯蜂蜜酒——摻了不少高濃度蒸餾酒——然後一口灌下。他雖然已經喝醉，但昇華者的體質令他仍然可以在想要的時候迅速清醒。
他側過頭，淡藍色的眸子看向普德長老，打着官腔道：“那些低賤的紅杉野人居然潛伏進城襲擊帝國公民，觸犯帝國威嚴，這是不可容忍的。但港口的情況你也知道，咱們沒錢驅趕害蟲，港口護衛隊現在也不是滿編，只能加強防備，免得他們再次潛入城內。”
“真的要做些什麼，要等年末援助到了再說。”
拉馬爾是港口財政官，亞姆是城防官兼治安官。
原本哈里森港還有一位法官，但八年前他在暴風雨中倒黴地被一隻從天而降的鐵甲鯊創死，而繼任者等了三年帝國的任命文書，卻始終沒有下達，於五年前憤而出城，行蹤不明，大概是被土著或野獸一口吃了，如今只能無奈地由格蘭特子爵兼任。
這不合乎規範，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不過據說帝都那邊情況有變，或許是因爲鯨歌崖和迦南摩爾那邊的貿易需求，帝國中樞再次將目光投注在南方，哈里森港也即將在今年年末，迎來三十年來的頭一次帝國援助。
“土著襲擊，是因爲純潔獻祭。”普德長老道，也同樣飲下一杯摻了高濃度蒸餾酒的蜂蜜酒，矮人血統令他更加欣賞這種純粹的刺激。
放下杯後，吐出一口酒氣，普德長老深青色的眸子更加明亮，他對子爵道：“奧森納我很清楚，他不乾淨，這臭小子經常偷溜出城和那羣野人做交易，吸黑菇，我都看在眼裏。”
“他是個壞種，確鑿無疑。但那羣野人實在是太過分，他們這次特意潛入城，指定是要求奧森納把家裏的兩個孩子給他們當祭品，我們白之民可忍不了這個，爲了親人，即便是瘸子也會拼命，這就是這次襲擊的真相。”
“大人，我懇請您看在他這次勇敢對抗紅杉土著的勇氣上，不懲戒他的逾矩，以及能否賜予一些治療精神損傷的薰香和藥劑？這次襲擊中，有年幼的孩子被土著的眠粉影響，後遺症相當嚴重。”
他以正式的禮儀請求：“白之民會記住您的慷慨。”
總結一晚信息，普德長老已經很接近真相，他並不知道奧森納真正的想法，但在外人面前表現白之民內部的團結與友愛是他的本職工作。
“奧森納和藥的事情好說，他有畸變，沉浸在夢中不稀奇，我也很同情那孩子的遭遇。”
“但是純潔獻祭……”
點點頭，隨口答應這請求，格蘭特子爵其實根本就沒打算懲罰‘奧森納’——他自己偶爾也吸黑菇呢，在帝國貴族圈這根本算不上什麼。
至於藥，對他而言不值幾個錢，相較於普德長老爲他工作提供的價值來說，更是不值一提。
白之民佔了哈里森港人口的七分之一，僅次於帝國主體民族平原之民，普德長老不僅僅是他的好朋友，更是一族長老，無論工作還是私交關係都很好，平日一向非常合作，面子還是要給的。
唯獨純潔獻祭這個詞，格蘭特子爵一聽見就立刻眉頭緊皺：“真的假的，情況這麼嚴重？需要通知主教嗎？”
他的臉色迅速由紅轉白，昇華者的體質將酒精代謝，子爵長吁出一口酒氣，有些慶幸地喃喃道：“幸虧援助快到了，不然的話，我們有心無力，那些土著的實力還是不容小覷。”
可緊接着，他又煩惱地搖頭嘟囔：“最近這段時間，懷光教會那邊也不輕鬆，真麻煩。”
南嶺人都知道，純潔獻祭是南嶺所有土著共通的大儀祭之一，只能使用孩童之血與勇士之魂進行儀軌，僅次於最高等級的祖靈之祭，每次出現必有大事和異變。
而懷光教會駐哈里森港主教是一位強大的第二能級昇華者，已抵達凝輝之階，一位真正貧潔的苦修士，實力比並不專注於修行的格蘭特子爵要強大。
只是最近，主教正在巡視諸多沿海村莊，甚至前往西北殖民地，驅逐因颱風季而開始活躍的海獸魔物，經常一兩個月都不見蹤影。
“一切您來決定。”格蘭特子爵還在沉思，普德長老不會蠢到以爲自己真的需要給出一個意見。
他只是強調一點：“八年前的暴風雨前，那些野人也同樣進行過純潔獻祭，換取山潮之靈對他們的庇護。他們的薩滿在這方面比我們敏銳，不會無緣無故地冒險展開獻祭。”
“還有一點，大人。最近港口周邊的魔獸和昇華植物越來越多，倘若再出現和八年前一樣異常的大風暴……”
說到此處，普德長老加重語調：“就說明，這些現象極大可能與‘迷宮’有關！”
第32章 漁市
“唔……迷宮嗎。”
沉吟片刻，格蘭特子爵搖晃手中酒杯，思索許久，他聯繫自己曾經學習過的知識，覺得普德長老說的非常有道理。
迷宮，是天墜之災後，陸續出現在泰拉大陸各地的奇特區域。
六百多年前，伴隨着一場劇烈的地震，第一座被人類發現的迷宮在帝國境內的摩洛山脈中出現，一座村莊被其吞噬。
在本地的探索隊伍，以及一位第三能級的退役校官帶隊的隊伍陸續失敗全滅後，帝都派遣一位第四能級軍團統領率領菁英小隊探索，並最終在迷宮核心區得到了大量極其珍稀的昇華金屬‘摩瑞恩鋼’，一種可以隨着靈能力量變形，有着自我再生能力的活金屬。
如今，迷宮被認爲是天墜之災後，世界自然變化，產生的超高密度靈能場域，它的核心處必然有極其珍稀的寶物亦或是強大的魔物駐守，甚至還有人從中得到了前文明的遺物。
據說，峻嶺堡大公家傳的天啓武裝，就是由迷宮中發掘出的前文明遺物改造而成。
每一次迷宮的出現，都會伴隨某地大規模氣候異常，甚至是天象，地質災變——但同樣的，迷宮的出現，也會令迷宮周邊區域產生富魔高靈現象，大量珍稀的昇華植物，魔藥素材，魔獸異形等等都會形成以迷宮爲核心的生態圈。
恰好符合哈里森港最近出現的情況。
至於爲何子爵會相信普德長老的推測？很簡單，其他人不知道哈里森港這支白之民羣族的來歷，他作爲格蘭特家族的家主可是非常清楚——對方在這方面可是專業的。
倘若不是因爲不可言說的原因犯下大錯，被剝奪姓氏放逐至此地，迷宮研究領域必然有這些白之民的一席之地。
“八到十年一次的成型週期嗎？那看來是一箇中大型迷宮。”
此刻，格蘭特子爵已經完全清醒，他思索這種可能性，然後露出興奮地笑意，對普德長老用力點頭道：“迷宮出現的前兆，就是本地資源富集！有價值的野獸和昇華植物都會增多，周邊的冒險者和探索者會匯聚而來的。”
“加上帝國重新開始的援助，迦南摩爾和鯨歌崖的海上商路開啓，這是哈里森港重新建設的好機會！”
“倘若做好了，那肯定是能讓陛下也注意到的功績！”
他站立起身，振奮地開始在桌旁來回渡步，口中喃喃着種種前期準備，已然不再頹廢，動力十足。
普德長老見怪不怪地端起酒杯喝上一口，然後拿起刀叉，開始享用午宴。
格蘭特子爵從自己父輩手中接過哈里森港的總督職位沒幾年，便是先帝駕崩，黯月動亂，整個南方移民區都在巨大的政治動盪中被遺忘。
對方蹉跎三四十年，如今終於等到崛起的曙光，肯定不會放過這次機會。
而這也是他們這支白之民重新表現自己，取回姓氏的機會。
他們都不會放棄。
一段時間後，午宴結束，雙方相談甚歡，格蘭特子爵雖然頹廢已久，貪圖享受，但並非是不學無術的紈絝貴族，未來這段時間，哈里森港將會迎來變動。
子爵府邸內。
普德長老告辭離開後，原本還微有醉意的格蘭特子爵臉上紅暈漸去。
他凝視着那位白之民長老離開的方向，坐回自己的座位，侍女已經悄無聲息地將酒滿上。
“一個薩滿，連帶三位獵手，一個都沒逃掉？”
這位看上去相當年輕的貴族若有所思地微微點頭，並隨手旋轉自己自己兩指之間的酒杯，但那殷紅的液體卻彷彿失去重力般，在一陣淡藍色的微光縈繞中穩穩地隨着酒杯旋轉，沒有灑出半點。
格蘭特家族家傳血脈‘潛淵蜥鯨’，在第二能級，會賦予昇華者操控目之所及範圍內諸多液體的能力，是傾向於水元素的高等血脈中，較爲強大的一個傳承。
控制酒杯以及自己體內的酒水，對格蘭特子爵而言不過是本能，他此刻喃喃自語：“一個腿部畸變的白之民就能辦到這種事……呵。”
輕輕搖頭，格蘭特子爵不禁微笑，帶着些許諷刺：“普德還想和我裝傻，我就陪他。只能說那些土著邭獠缓茫裹q了。”
“大人，那些土著已經派鷗鴿送信抗議……”
深褐色長髮的貴族眸光微閃，之前那位身材火辣婀娜的紅髮女子已經悄然來到他身側，這位之前舉止頗爲親暱慵懶的美人如今言行恭敬拘束：“阿切圖薩滿所在的部族威脅我們要中斷交易，除非交出兇手，不然的話，他們一定會全力報復。”
“沒了一位薩滿，還敢說話這麼硬氣，我就欣賞這羣矮子的狂妄，畢竟這樣才能咬人。”
呷一口酒，格蘭特子爵淡淡道：“但咬到我身上可就不好……他們不交易，就換交易的人來。至於交出兇手，真是不知所謂，我還沒追究他們違背協議擅自闖入內城的事情，居然還敢對我發難？”
“報復？讓他們報復，我到要看看他們還能再流多少血。”
放下酒杯，子爵一把將紅髮美人摟入懷中揉擁：“派個人去監視奧森納……不，畸變者不可能覺醒靈能。嗯，去監視奧森納家的那個孩子，監視伊恩。”
“如此年輕的白之民靈能者，真沒想到我自己的領地也能出現一個。”
在紅髮美人嬌媚的喘息中，他平靜地下達囑咐：“雖然普德是我的朋友……但哈里森港是我的領地。”
“白之民，還是安分點纔好。”
與此同時。
被侍女恭送離開，普德長老帶着藥草走出子爵宅邸，迎面便是一場午後快雨，細密迅捷的雨滴在半空中拉成長線細絲。幾位隨從打傘迎上。
“你去買點魚和雞肉，還有點麥子，連這盒藥給奧森納一家，順便告訴那個壞小子，他的事我已經平了，以後把黑菇戒掉，不要再和土著相處，到時候拿藥治好埃蘭，他就算有畸變，也是族內的好小夥。”
“而你去叫上雷德副隊長，晚上來議廳，我要問他一些有關於護衛隊和最近土著活動的事情。”
白髮老者囑咐兩位隨從跑腿，但想了想，他揮手道：“算了，我親自去看看奧森納和伊恩埃蘭兄弟……埃內斯托死後，港口大亂，這兩年我的確是沒時間照顧好孩子，族內虧欠他們一家。”
“而且……”他喃喃道，表情一樣若有所思：“的確不太正常。”
似乎還想再說什麼，但老人搖頭，嘆息一聲，催促隨從道：“快去吧。”
隨從應是，普德長老在雨中走向漁市。
漁市仍然人來人往，頗爲興盛，沒人因爲這點習以爲常的小雨影響行動。
但在這裏，普德長老卻看見一隻理論上不應該出現在此地的白髮男孩。
本應在屋中休息的伊恩，此刻正一臉饒有興趣地在漁市中行走。
第33章 撿漏
永寂洋與澎湃洋邊緣的拜森山脈自西北向南連綿近千公里，唯獨在其中端有一處驚險的凹陷，乃是天墜之災時地質變動撕扯出的峽谷，也是伊沃克河的源頭。
沿海山脈高聳的峯頂時常縈繞陰雲，山下峽谷豁口處更是遍佈高聳的紅杉巨木遮蔽陽光，宛如木質的山嶽。
一座有些殘破的港口城市坐落此地，被諸多天險環繞。
同時位於山下，海邊，河畔與峽谷旁的哈里森港，正是整個文明世界最南端的人類聚集地。
此刻是下午，但陰雲密佈，故而光芒黯淡仿若傍晚。港口灰色岩石鋪就的道路上，碼頭工人們步履匆匆，漁夫們早就在太陽未起，退潮之前便已出海，如今還在遠海辛勞。
雨已經下了半天。
哈里森港的雨有許多種，有如瀑布垂流的，也有稀稀落落的；有如水錘砸落的，也有輕綿如絲的；有密不透風令人煩悶的，亦有清新涼爽，令人心曠神怡的。
今日的雨頗爲尋常，只是南海居民習以爲常的一場七月迅雨，抬頭看去，就像是無數銀色的線自灰色的雲中垂落，又與碧色的大海相連。
普德長老站在街道的一側，眉頭微皺。對於這位老人而言，細雨飛濺泛起的淡白色水霧並不能影響視覺，他輕而易舉地就鎖定一位正在漁市中緩緩行走，四處打量的男孩。
然後，滿心疑惑。
長老疑惑地自語：“他怎麼會在這？”
伊恩於雨中漫步。
這種雨水對於泰拉人來說根本不算什麼，除非是長時間浸泡到在零度左右的冰水中，不然的話他們甚至不會失溫。
即便是八歲的男孩，只要無所謂衣服被弄溼的感覺，也能隨意在陰雨天氣外出。
漁市中，男孩四處打量那些魚攤桶盆中半死不活的各類海魚，目光好奇。
希利亞德出門歸來後，帶回幾條魚，一袋馬鈴薯和半袋麪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