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伊恩不知道,或許當年那個絕望的男人就連自己的死都已經作爲計劃的一部分。
但現在……
“這麼高純度的摩瑞恩鋼嗎?”
攀至鎧裝的缺口處,伊恩探手,有些好奇地伸向鎧裝內部,他看見的純青色霧氣:“之前被晶石的熒綠光暈遮蓋,以及蟲巢意志的吸引,我居然沒注意到這裏的青色光霧。”
咔嚓。
伴隨着彷彿玻璃破碎的清脆聲,一塊約莫有伊恩手臂那麼長的棱柱形半透明銀色晶體,就被他握於手中,從鎧裝的破損處取出。
這正是一塊級高純度的活金屬,摩瑞恩鋼。
它就鑲嵌在鎧裝中各種怪異晶體的中央,被奇特的金屬膠質包裹,朝外源源不斷地延伸,操控周邊的岩石與金屬,順應着蟲巢的意志蔓延……但它本身卻在不斷地收縮,純化,被靈能淬鍊,成爲了蟲巢這個‘小型迷宮’的核心。
或許,這就是爲什麼絕大部分迷宮深處的中樞中,都有着摩瑞恩鋼的原因……因爲某種意義上,它就是一個會自動產生迷宮,修補破損結構,長時間維持巨型建築的全自動維修機器!
當然,對於現在的泰拉大陸而言,摩瑞恩鋼就是一種極其珍稀的靈能金屬。
它堅固無比,伊恩感覺對方的硬度甚至和自己手中的重淵鐵劍差不多,只是有些缺乏韌性,過於鋼脆。
但這僅僅是對於非靈能者以及第三能級以下昇華者的特性。
當靈能者亦或是第三能級以上的昇華者,使用自己的靈能引導摩瑞恩鋼時,這種活金屬就會塑形成他們想要的模樣——即便是摻雜了一部分摩瑞恩鋼的合金武器與鎧甲,也具備緩慢適應持有者的變形功能。
這種特性,無論是鑄造武器裝備,亦或是用於各種工業生產與科研,都是極受歡迎的,故而摩瑞恩鋼絕大部分時候都是有價無市。
可現在,伊恩的手中,卻握着一塊足足有十多公斤重的活金屬棱柱。
“99.99%純度?”
使用銀色芯片掃描,伊恩不禁驚愕地注視着自己手中甚至泛起一絲銀色的活金屬:“是這麼多年來,不斷被蟲巢意志用靈能催化提純的結果嗎?難怪預知視界裏面是純青色……甚至帶一點銀!”
這麼多年來,通過鑑定工作見多識廣,伊恩也算是將自己預知視界中的各色霧氣總結完整。
灰,白對應普通人。藍,紫對應第一第二能級。這便是絕大部分時間,泰拉大陸上能看見的顏色。
而到了對應第三能級的青,便是極其罕見的事物了,很多在英雄故事,騎士小說裏面出現的材料,英雄和怪物,其實也就是第三能級,譬如說純度不高的精金祕銀就是這個等級。
至於第四能級的‘銀’……
“這麼多年來,第二次看見。”
伊恩有些感慨,他上次看見銀色,還是三年前被格蘭特子爵帶去參觀新式鍊金火炮的核心部件,基座上有一種特殊的精金合金作爲銘文基底。
其呈現的顏色,便是和眼前的摩瑞恩鋼那樣,呈現出純青泛銀。
至於金色,自然不必多談……無論是希利亞德老師,亦或是蟲巢意志的命叩劳荆际欠峭话悖阋詫φ麄�泰拉大陸造成巨大改變的個體與選擇,單純的物品不可能有這個等級。
虹色……
伊恩搖搖頭,他不再過多思考。
在搞清楚銀色芯片真正的來歷前,再怎麼猜測虹色的寓意,都是毫無意義的。
但最起碼,虹色的事物,有着更勝於金色的力量。
它所蘊含的潛力,絕對能對整個泰拉大陸上的萬物猩a生極爲深遠的影響。
“只是想一想,它就會變嗎?”
催動靈能,伊恩用預知視界凝視着眼前的摩瑞恩鋼,然後想象着讓它變形。
登時,這堅固無比的活金屬,居然就真的順應着伊恩那理論上對現實沒有任何直接影響力的預知靈能指引,逐漸環繞在少年的右手之上,形成了類似護臂的形狀,方便將其攜帶。
此時此刻。
外界的母蟲,已經因爲蟲巢意志被擊敗,陷入了最後的瘋狂。
它身上的晶體甲殼交錯着銀藍與熒綠的閃光,操控着電磁與輻射對着以太結晶龍與白霧主教展開了不顧及生死的猛攻。
但是這是最後的瘋狂,無論是誰都知道,故而同樣傷勢極重的以太結晶龍以及嚴陣以待的主教,全部都採取最完全的守勢擋在對方身前,不讓母蟲前往蟲巢。
他們就準備用這種最簡單安全的方法,撐過母蟲的瘋狂,等到它死爲止。
而同一時間,知曉形勢緊迫,沒有停下腳步的伊恩,來到了已經清醒,如今已經快要死去的帕特里克身旁。
第301章 宿命的自由
“你還活着啊。”
一雙靴子踩踏在蟲巢地面,一位已然奄奄一息的中年貴族身邊。
“命還挺硬。”
居高臨下的聲音傳來,令金髮男人不由得感覺有些好笑。
昔日一直都是他俯瞰其他人說話,雖然不至於將其他人踩在腳底,但以那些人鞠躬惶恐的模樣,或許自己將他們踩在腳底,他們反倒是會比較安心吧。
懷着這樣的想法,帕特里克緩緩睜開眼睛,看向神情平靜的伊恩。
他嘖了一聲,然後道:“可以和解嗎?”
“當然不。”伊恩挑起眉頭,他此刻反倒是對帕特里克感興趣起來了——單單就是最後時刻的這份幽默感,他就覺得對方或許還真的是個有趣的人:“你還挺樂觀幽默,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啊。”
“真是個有趣的人,假如當朋友肯定有意思。”
難怪格蘭特子爵這麼多年念念不忘,仍然視其爲朋友……或許當年,這兩個人只對對方展現真實的自己。
而在分別後,他們甚至就連可以交換這‘另一面’的朋友都不復存在。
“不能和解,就快點殺了我呀。”
帕特里克有點厭煩地抬起手,他的眼皮垂落,馬上就要閉合,男人的聲音虛弱到誰都知道他已經命不久矣:“非要讓我自己慢慢吞吞地嚥氣嗎?嗯?你對那個對你如此溫和,殷切邀請你成爲他們主宰的母巢都能一劍斬落,怎麼對我這個惡人就如此優柔寡斷。”
“讓你痛苦久一點,也是件好事,最起碼我也挺開心的。”
伊恩哈哈一笑,爽朗地說出帶點反派意味的臺詞:“當然,也別太擔心,我只是有些問題想要問你——你也有問題想要問我吧?我知道你身上沒有任何暗手,也沒有任何可以傳訊,記錄的東西,所以我願意和你交換一些情報。”
“當然,你的確快死了,所以不願意交換我也很理解,我會給你一個痛快,看在你始終沒有真的下殺手的份上。”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帕特里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生命力其實並不會因爲區區腰部斷裂而消失,真正讓他瀕臨死亡的,其實是強制催動以太武裝·黯華對戰白霧主教的舉動。
男人睜開眼,他凝視着眼前的白髮少年,然後微微搖頭:“好吧,我也懶得撒謊——其實我沒有留手,真的就是打不過你了。”
“別太小看自己,年輕人……我雖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麼傳承,但你體內有着極其強大的力量,這力量甚至勝過了我們埃倫家族的蝕光煉龍之血,最起碼也是第四能級,甚至是第五能級傳承纔會有的特殊能力。”
“不要被發現了,即便是艾爾斯也不行,他的野心並不大,但野心的船一旦鼓起風帆,他就會爭取做到最好。”
“那時候的他,究竟會做什麼事,我也不知道。”
和機械化的以太武裝不同,生物以太武裝黯華想要驅動,需要佩戴者自己提供高純度的源質之血,而真正的以太爐心也只有黯華主體上纔有。
黯華子株,想要發揮出超規格的戰鬥力,必須讓使用者注入大量蝕光煉龍之血,在確定駕駛着的確是權限用戶的同時,也爲以太武裝供應能量。
黯華子株之所以能纏住白霧主教,正是帕特里克輸入了自己體內一半的血液進入其中,所以黯華子株才能與那位懷光聖職者纏鬥如此之久,但這也的確削弱了帕特里克的戰鬥力,以至於伊恩還以爲對方留手了。
但,隨着貴族的戰敗,以及儲備血液的逐漸消耗,黯華子株也無法阻擋白霧主教了。
而帕特里克更無法面對眼前的這位少年,亦或是治癒自己身上那必死的重傷。
也不知道帕特里克究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還是想要誤導這位殺死自己的年輕人,他都平靜地在生命最後的時光對伊恩道:“至於問題,我倒是的確有一個。”
這位中年貴族眯起眼睛,和伊恩一樣,聆聽了蟲巢意志幾乎所有信息的男人,不知道究竟是緊張還是期待地問道:“伊恩。”
“你爲什麼會拒絕母巢?”
從帕特里克稱呼蟲巢意志的名字是母巢而不是蟲巢意志,就能知曉,他的精神其實已經被蟲巢侵蝕了一部分,只是不知道最後是共鳴度不夠,還是主動抵抗了,所以沒有成功。
如果不是伊恩斬殺了蟲巢意志,恐怕他就不會死……反而會被蟲巢感召轉換,成爲蟲巢第一個第二能級的‘人類使徒’。
不,假如伊恩沒有斬殺蟲巢意志,就證明他會選擇成爲蟲巢意志——那麼此刻半死的帕特里克,就會成爲他的‘代行使徒’。
“是蟲巢意志。”
嘆了口氣,伊恩不禁搖搖頭:“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
他凝視着自己腳旁,將死之人的雙眸,平靜地說道:“因爲害怕。”
“帕特里克,我害怕我選擇了這樣的捷徑。一條並非最好,但看上去最輕鬆的路途。”
是的。
伊恩的確已經拒絕了蟲巢,但這並不是說他並不能重現蟲羣道途。
噬腦蟲還沒有滅絕,蟲羣靈能網絡也沒有完全消失,只要伊恩想,他現在還有後悔的機會,完全可以從零開始,再造蟲巢。
但他並不打算這麼做。
因爲這是捷徑。
並不是說,伊恩有精神潔癖,亦或是說他有儀式感,非要以人類之軀前往高天之上——絕對不是這種理由。
伊恩只是很清楚,倘若自己選擇成爲蟲羣主宰,他就會盡全力地去做到最好。
就像是帕特里克口中的格蘭特子爵那樣……那個時候,他們會爲了‘最好’而做出什麼,就是誰也不知道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就回不了頭了,很多抉擇就再也沒有改變的機會,很多結局就再也不會有出現的可能——選擇蟲羣道途,就是這麼一條看似快捷,實際上孤寂又艱難,又很難抵達‘完美’的道路。
“是啊……哼哼,寄生蟲靈能網絡……或許,這纔是真正的‘回聲’與‘鏡面’?”
冷笑一聲,帕特里克想到這兩個詞,目光帶着憎恨,但神情卻是無奈:“這種方法,倒是比用哪個什麼學習機器來要的更具備可行性……甚至的確能讓人達成永生。”
“母巢的確是不朽的,那樣的生物,和我們這些人類實在是差距太大,也難怪他們會如此追逐……追逐這種可能。”
“是啊。”
伊恩微微點頭,他側過頭,看向蟲巢意志屍體所在的方向,然後開口:“我知道你真正想要問我的問題是什麼,帕特里克。”
“你想要問,倘若我終其‘人類’的一生,都無法前往高天之上,我是否也會渴求永生,去追逐回聲與鏡面的道路。”
“你想要詢問我這個問題,知曉我是否會對埃倫家族……亦或是說,對依森嘉德出手,對你們蝕光煉龍一系的血脈出手。”
“就和阿克塞爾那樣。”
中年男人沉默不言。
他知道,自己沒有資格這麼去問,因爲他纔是準備去殺死依森嘉德的殺手,他現在這種虛僞的關心,實在是有些不要臉。
甚至可以說是無恥。
但話又說回來了,他都快要死了,那無恥又如何呢?
正是因爲死亡……所以,帕特里克反而灑脫了起來。
“是的。”
他扯起一個笑容,與伊恩對視:“這就是我真正想要問的。我想要知道你會不會成爲阿克塞爾那樣的狗雜種……在未來,可能的未來,作出吞噬自己外孫的身體來維繫自我永生這種事。”
男人低聲道:“我沒辦法阻止你,我只是想要知道……戰勝我的,究竟是一個崇高的光輝英雄,還是一個野心勃勃的梟雄。”
“這還用說嗎。”
伊恩坦然地反問道,令帕特里克反而沉默。
他已經猜到了伊恩的答案,所以苦笑了起來:“是啊,你肯定不……”
“我會。”
但伊恩的回答,徹底出乎男人的預料之外:“我會,帕特里克。不是英雄梟雄這種無關緊要,細枝末節的小事,因爲需要,我就會。”
“我將會毫不猶豫地這麼做,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在金髮男人愕然地注視下,伊恩閉上眼睛。
而當他再次睜開雙眼,凝視眼前的蟲巢晶體時,水色的目光和聲音一樣平靜而清冷,甚至有帶有一絲純粹的漠然無情:“如果我需要時光去推進我的事業,去完成我的夢想——那我就會毫不猶豫地追求永生,不擇手段,且不會有半點迷茫與遲疑。”
“縱然代價是沾染無辜者的血,變成卑劣又噁心的模樣。”
“但是。”
如此說道,少年握緊了手中的劍:“如果我要做,我就會去做到最好。”
“即便是在追求最好的途中死去,我也不會讓自己苟且地選擇次等的方法達成夢想。”
“而蟲羣這種永生,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讓無辜者死,更不是。永生有許多種方法,我不必選這一條。”
“我有這樣的決心和意志,亦有其手段,但我的性格決定我不會去那樣做,這或許也算是一種宿命。”
低下頭,伊恩再次看向若有所思,陷入思考的帕特里克,他笑了起來:“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先回答了你的問題,滿足了你的好奇心。”
“現在,我問,你答。”
伊恩詢問道:“究竟是誰讓你來殺依森嘉德?你爲何會聽那個人的囑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