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阴天神隐
沒有人能聽出大長老語氣中淡淡的絕望。
以及決然。
於是,兩年後,自動生產線突然因爲一場意外損毀。
緊接着,便是生態園拘束鎖被破壞。
兩個異常危機令整個紅杉基地中的所有人都焦頭爛額,自動生產線還好說,畢竟附腦中有技藝,無論是重新制造還是修復都不難,最多就是浪費時間,需要去採礦冶煉金屬。
但生態園被破壞,裏面的異種生物混雜,足以在這裏製造出一場第二級的生態危機!
處理這場巨大的動亂時,沒有人注意到,生態園中深處實驗室中,有一些機密無比的基因樣本被取走了。
緊接着,好像是壞事還不夠那樣,陸陸續續地,有些紅杉人失蹤了。
他們在某一夜突然不見,悄無聲息,令所有人都緊張無比,以爲是生態園中的異星異形還有遺落在外的個體,如今正在襲擊他們。
駕駛着鎧裝的護衛隊成員日夜巡邏,但仍然有人持續不斷的失蹤。
直到有一天,有一個人在離開過程中被護衛隊發現,可這個人已經失去自我意志,他的精神已經完全紊亂,口中說着亂七八糟的詞彙,就像是徹底瘋了那樣。
經過詳細的醫療檢測,所有人驚愕地發現,位於此人腦幹後的附腦已經產生了變異,這原本應該穩定無比的半靈能蛞蝓居然開始吞噬人類的大腦,並企圖將這大腦取而代之。
這一切的背後都有源頭,經過縝密的調查,紅杉人悚然地發現,所有失蹤的人都消失在了H-55水下通道的彼端,也即是觀賞河的源頭,動力組冷卻通道的一條小小支流。
在那裏的淨水廠中,有着由屍骸構成的小山,以及一個建立了許久的小型生物實驗室。
其中,有許多儀器都是最高機密等級,只存在於需要鑰匙卡才能通過的前紀元實驗室中,而能未經申請就打開實驗室的人,只有一個。
那就是他們的領袖,紅杉大長老。
【你在幹什麼?!馬達拉·羣森,你爲何要這麼做!?】
【永生】
【你瘋了?!這根本就不是永生,你只是將自己化作回聲,哪怕你真的能將自己的靈魂刻錄進附腦的靈能網絡,成爲鏡面……你也就成爲了附腦的意志集合體,而不是現在的你啊!】
【我不在乎】
【什……什麼?】
【我說,我不在乎】
——我不在乎我究竟是不是人類,我不在乎這究竟違不違反道德,我不在乎這樣會不會摧毀紅杉基地的生態平衡。
——我不在乎你們,也不在乎我自己。
——生命,靈魂,記憶,自我,這些東西都是些狗屎,都是垃圾,只會產生絕望和痛苦,蟲巢網絡能不能承載完整的我?可笑,不能又如何?只有你們這些無聊的蠢貨纔會糾結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也難怪你們現在還呆在這個地下墓穴裏面還怡然自得。
——我看不見,固然遺憾,但至少那個新生的生命,可以離開這裏,帶着永生的軀體,帶着不滅的靈魂。
——然後,去看星星。
被熒光晶簇與活金屬包裹的血肉白繭正在鼓動着,它彷彿想要探出手,越過這地底極深處的遺蹟,越過那層層疊疊的岩層與翻騰不休的大海。
它想要伸出手去觸碰,觸碰真實不虛的風,觸碰天空上的雲。
去觸碰蒼雲之上,天穹之上的星。
這是它的願望,也是創造出它的那個人願望,甚至也是所有已經成爲它一部分的那些人。
那些雖然沒有說出口,雖然沒有真的去想,那些口中說着‘不想離開基地’之人,內心深處最真摯的願望。
——即便是猿猴都會仰視羣星,更何況人?
劇烈的情感,不知道是絕望還是覺悟的精神衝擊着伊恩的內心。
那是坦然的陳述,亦或是一次憤怒的咆哮?並不知道,過去的幻影在腦海中一掃而過,帶來劇烈的情感震盪。
也令少年發自內心地感到共鳴。
【我們是同類……我們是一樣的……】
有聲音響起,帶着真摯的情緒:【我們都同樣渴望遠方,渴望看見那些平日見不到的東西……】
【遺蹟是囚唬瑝勖乔艋,道德是囚唬怏w也是囚唬炜肇M不也是一個囚唬俊�
【我們要掙脫囚唬蚱萍湘i……我們是一樣的……我能知道你也是和我一樣的人……】
無形的蟲巢意志探出自己的靈能以及血肉觸鬚,朝着站立在原地的伊恩湧來,彷彿是擁抱。
從那些被斬碎的血肉人形身上,有一根根彷彿神經和血管般的絲絡結構延伸而出,帶着芽孢般的質感前伸,想要攀爬在少年的臉上。
【讓我們聯合……我們將會成爲一體,永生不朽的一體……】
【讓我們一起掙脫囚弧�
但這些觸鬚芽孢,卻被一柄無鋒的長劍斬斷。
伊恩沉默地舉着劍,他顯而易見地還沉浸在蟲巢意志製造的精神衝擊中——那是一種極其特殊的靈能技巧,依靠同理心與共鳴發動,只要有思維有些許相似,就會逐漸以其爲起點開始展開侵蝕。
不,不是侵蝕,也不是寄生。
而是貢獻。
蟲巢意志將自己的一切都分享給伊恩,那不是攻擊,沒有敵意,只要他們懷有一樣的心情,有着一樣的共鳴,他們就是一體的,他們就是一個意志……倘若伊恩的精神足夠堅定,可以摒除其他靈魂碎片的影響,他就可以成爲蟲巢。
成爲真正的蟲巢意志。
但他還是抬起了劍,溄鹕膭鈹財嗔诉@一切的觸手與一條命咧返某跏肌�
“咳咳……”
少年抬起頭,他有些狼狽地喘氣,凝視着眼前的白色巨繭,咳出帶着血味的吐息。
那裏,一顆巨大的大腦正在發出無聲地哀嘆,它搞不清楚爲什麼,明明眼前的生命與它如此相似,他們有着相同的夢想,有着相同的渴望,它甚至自愧不如,因爲眼前年輕人靈魂深處的瘋狂甚至可以勝過它綿延千年的執着。
所以,爲什麼?
答案其實很簡單。
“我們的確有相似的地方,但我們是不一樣的。”
雙目宛若明星,伊恩周身流轉着青金色的源質光暈,他的雙目中沒有憤怒,沒有同情,也沒有任何嘲弄,只有一絲淡淡的悲憫。
少年凝重地舉起劍,重淵鐵劍上的銘文逐個亮起,溄鹕墓饷⒃阢y藍熒綠的輻射光下閃耀着獨一無二的光芒。
伊恩深深地呼吸,彷彿是在對眼前的蟲巢意志交流,又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他說:“因爲我知道真相,我知道未來是什麼模樣,我正是於‘未來’生活的人。”
他說:“千年後的世界,人類仍然重複着無聊的戰爭,在太陽照耀下循環往復,樂此不疲。”
他說:“我並不是渴望。我是堅信。我不是想要去觸碰星星,我是必須要去找到星星。”
他說:“蟲巢意志,不管你是誰,是誰的碎片亦或是新生的生命——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不在乎,我都要告訴你。”
“外面已經沒有星辰了。”
“我們的世界被囚星的天獄所包裹,天幕上是一片漆黑,那裏沒有任何指引,沒有天國和遠方,沒有一切值得激動的光輝,你想象的星空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知道這一點,而你不知道,你只是想象。
——你可能迷茫,可能失措。
——而我已經決定,下定決心,仍要前進,仍要攀登。
如此說着,伊恩反倒是笑了起來,他露出了發自內心地,開懷無比,卻又足以稱得上是瘋狂的笑容:“但這又如何呢?我不在乎這些東西,管它外面是有什麼宇宙怪獸亦或是亞空間天災,只有無聊的蠢貨纔會去在意這些細枝末節。”
“我一定會找到真相,前往高天之上。”
“這就是我們不一樣的地方。”
第299章 尋星者的命�
雖然口中說着自己和蟲巢意志不一樣,但伊恩的確已經被對方的靈能侵蝕了不少。
唯一超乎蟲巢預料之外的事情其實只有一點——它融匯了當年大長老和昔日所有被他吞噬者的記憶,加在一起居然都沒有伊恩一個人瘋。
對方雖然舉着劍,看上去很理智客觀,冷靜淡然,但這怪物卻對伊恩心生一種畏懼。
因爲對方的瘋狂,幾近於要去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通過剛纔的精神接觸,它能理解伊恩沒有撒謊,也能理解伊恩心中對囚星天獄的猜測……以至於心生絕望。
可伊恩卻已經從絕望中走出,仍然堅定夢想。
並不是伊恩與蟲巢意志不同而無法共鳴,而是蟲巢意志發現自己跟不上伊恩而無法與對方共鳴。
而此時此刻,所有縈繞在血肉白繭前的迷霧,熒光,靈能與護衛都被驅散,蟲巢意志的實體終於完完整整地出現在少年的眼前。
那是一顆巨大的繭,足足有超過五米高,它表層覆蓋有一層溼滑油膩的粘液,內部充滿了一種粘稠的漿液,一個大腦形狀的陰影懸浮在其中。
這陰影正在不斷地釋放靈能波動,企圖再一次聯通伊恩的思維與精神。
但正如同身體的免疫組織會對外來病毒產生抗體那樣,精神也會對外來的異質精神產生鈍感,就像是笑話看多了就不會好笑,短時間內對身體施加的快樂太多反而會感覺到痛苦那樣,現在的蟲巢意志靈能並不能對伊恩起到什麼作用。
蟲巢意志其實並未徹底成型,如今只是一個寄宿於噬腦蟲靈能網絡中的意志集合體,它的物理世界實體就是眼前的繭中之腦,聽上去似乎是給自己造了一個弱點,實則不然。
泰拉世界的靈能不能獨立於肉體,超自然的力量想要顯化在物質界需要一個媒介,正如妖精這種純靈能生物都需要一個核心承載祂們的力量,蟲巢意志自然也是如此,正是這個大腦給予了它施展強大靈能的底氣,只是這樣還不夠。
它想要爲自己塑造一個足夠強大的肉體。
最開始是以太結晶龍,現在是伊恩,所以它纔會盜竊結晶龍蛋,並意圖同化伊恩。
當然,也可能是被伊恩同化,讓伊恩成爲蟲巢意志。
不,是肯定會被伊恩同化——它自認爲自己的執念遠不如伊恩瘋狂且魔怔,自然無法在精神的對抗上勝過這位年輕人。
對方,或許纔是蟲羣命咧姓嬲闹髟住�
它們不在乎,蟲羣只想要看見星星。
它們不在乎是誰當主宰,只要有人能看見就行。
只是,這個世界早已沒有多少星辰。
伊恩向前邁出一步,他感覺到一陣熟悉,蟲巢意志的這種思維讓他想起了依森嘉德,以及在他背後若隱若現的守土者阿克塞爾……那位皇帝陛下真的是想要用自己的外孫當自己意志的載體嗎?他也是像蟲巢意志一樣尋覓自己的新肉身嗎?
真的就這麼簡單,真的就這麼卑劣?
或許——或許帝王家就是如此毫無親情可言……但他真的能如此低估自己未來註定要去面對的那位對手……那位統領這片大地的君王之一?
走的近了,看的更加清楚了,少年能看見,白色巨繭背後,其實是一臺鎧裝……一臺已經被破壞了大半的前紀元鎧裝。
鎧裝的駕駛艙已經被擊毀,裏面有着一具破損的屍骨,而白色巨繭的根系就纏繞在這屍骨之上,它從中孕育,長大,最終變化成如此模樣。
而晶簇和金屬的母體也都是從這鎧裝中衍生而出——它們都是這鎧裝引擎中的以太爐心的衍生物!
蔓延了整個蟲巢周邊的熒光晶體,都是以太武裝咿D不良產生的‘要素衍生物’,一種低純度,摻雜有大量灰塵與鈣質物的要素結晶!
而金屬層更是容易理解……它們全都是以太武裝的爐心核心素材‘活金屬摩瑞恩鋼’的附屬造物!
正是這種能夠自我維修的活金屬,在有着靈能的蟲巢意志引導下,不斷成長蔓延,才能汲取周圍淨水廠廢墟中的金屬,混雜本地的岩層和晶體,塑造成如今的蟲巢!
當然,也有可能是紅杉基地系統自檢,察覺到了此地冷卻口破損,故而驅動自維修金屬,也就是‘摩瑞恩鋼’來進行自動維修,卻被蟲羣截胡。
伊恩彷彿看見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戰鬥,昔年大長老與整個紅杉基地爲敵時,有人挺身而出,駕駛鎧裝與他進行決鬥。
他們搏殺,互相攻擊,沒有任何人憐惜自己的生命,甚至反而迫不及待地想要將它們拋棄。
而最後,大長老輸了,他們的肉體同歸於盡,失去了肉體的大長老只能寄宿噬腦蟲靈能網絡中,繼續與基地爲敵。
這也就給了基地中的其他五位長老上傳自我靈魂進入靈能網絡中,將他硬生生撞碎的機會。
千年時光過去,無論是大長老,五位自我犧牲的長老,亦或是其他紅杉人,所有人的記憶與渴望混合在一起,並在漫長的時光中重現,蠕蠕無知的蛞蝓再一次化作可怖的寄生蟲,開始在這地底深處修築蟲巢。
重塑‘蟲羣之心’。
伊恩雙目中流轉着水色的光暈,他能從這蟲羣身上看見太多的影子……大長老,五位長老,每一個渴望前往地底之上,前往大海之上,呼吸清新空氣,享受陽光,仰視藍天與羣星的靈魂。
蟲羣固然可怖又可憎,可它同化生命的本質咦骱诵模瑓s是如此美好的‘渴望’。
哈哈,是他搞錯了。如果一個願望,一個宏圖,一個未來的圖景不美好,又如何令人嚮往,讓人想要與它融爲一體?
從來如此。
凝視着眼前的敵人,眼前的蟲巢,伊恩的雙目中有無數個過去的碎片在流轉明暗。
3319年,外星飛船‘奧伯拉火種’降落泰拉月球背面。
3432年,聯邦月面探索隊找到了這艘承載了一整個外星生態的火種飛船。
3472年,紅杉基地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