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大隊 第33章

作者:张翼

  程兵工作的第一天,老闆就從電話裏收穫了不少好評。

  檢查似有漏點的燃氣管道,給生澀的門鎖上了油,還通了馬桶……除了送水之外,程兵還幹了不少事,簡直成了雙果樹小區住戶們的生活助理。

  上午的時候,老闆還盯一會兒程兵,到了下午,他已經完全放心,自己離開,把座機和手機的控制權都交給程兵。

  等手頭上的動作做完後,程兵擦了擦汗,飯都沒喫幾口,他來到那一排排文件夾前,目光逡巡一番,鎖定了一個上面寫着“八十一棟”的文件夾。

  這就是當初德陽的空調公司給程兵留下的,那個姓趙的維修工人的地址。

  程兵翻開文件夾,很輕鬆地找到了1單元401戶,上面留了一個電話,聯繫人一欄裏寫着是“趙波”。

  心跳如鼓點,在程兵心中重重地敲響。

  這是最後的鬥爭。

  沒有任何猶豫,程兵扛了桶水,來到八十一棟1單元401門口,這是一戶最最普通的人家,但也顯出一種微妙的不同。門外擺着雜物櫃,鞋櫃是封閉式的,這讓程兵看不到裏面鞋子的款式,他相信,這再次佐證了住戶的反偵察意識。門上的春聯有點舊,不過看內容在描繪蛇年,跟今年匹配,這證明裏面住着的不是租戶,而是業主。程兵又觀察起了門上的貓眼,是最新款的絕對單向貓眼,裏面能看到外面,外面不管用什麼技巧和設備都看不到裏面。

  程兵把水放在地上,輕輕敲了敲門。

  裏面響起一箇中年女人的聲音,口音就是本地的。

  “誰啊?”

  程兵不動聲色,坦然地站立,讓自己完全暴露在貓眼之下,他相信,這樣會讓裏面的人放鬆警惕,認爲他就是一位單純的送水工人,他也相信,時隔多年,他現在這副樣子,王二勇即便有貓一樣的嗅覺,也認不出來他是位前刑警。

  門隔音不好,程兵能清楚地聽見裏面的聲音。

  女人似乎正在客廳,朝裏屋問着什麼:“你叫水了嗎?”

  裏面的人回答了,可惜,這下離得遠,程兵聽不清了,連對方是男是女都沒法分辨。

  “沒啊。”女人的聲音大了一些,“水還有呢。”

  “哎不對啊,沒打電話嗎?”程兵的疑問僞裝得非常真實,他翻了翻手裏的文件夾,接着一拍腦袋,“哦,看錯了,五樓的,對不起。”

  程兵扛起水就朝水站走去。

  回去的時候,不知道因爲停電還是什麼,電梯居然壞了,程兵只得從步梯往上爬,他雙股顫顫,幾乎站不住,但很快就恢復了。在這場漫長的修行當中,比起精神上的折磨,肉體上的痛苦真的算不上什麼。

  晚飯後,程兵回到宿舍躺着,聽着工友們聊天,待會兒要去什麼地方放鬆一下,他們熱情地叫上程兵,程兵擺擺手,表示今天第一天,自己太累了。工友們離開後,程兵簡單休息了一會兒,發現十一點多大家還沒回來,他放下心,起碼自己不會因爲半夜的動作引起老闆注意。

  他換了一身黑色套裝,走出門。

  ……

  八十一棟401戶的門打開,一個長相很有本地特點的女人走出來,她手裏拎着青色帶鬆緊拉環的垃圾袋,按了幾下電梯,顯示屏漆黑一片。她罵了一句,四下看看,似乎想把垃圾袋放在樓道里就轉身回去。她的目光在一張物業告示上停頓,估計上面有什麼關於清理樓道垃圾的條例,她嘆了口氣,打開樓梯間的門,順着步行梯下樓。

  隨着女人的動作,三樓,二樓,一樓……樓梯間被依次點亮,單元門打開,像之前做過的千百次一樣,女人走了兩步,遠遠地把垃圾丟進垃圾桶,咣噹一聲,女人走回八十一棟。

  樓梯間的燈突然亮起好幾層,又依次滅掉,又按照二、三、四層的順序亮起,等到四層樓梯間的光亮徹底熄滅,垃圾桶的樹後閃出一個鬼魅的人影。

  程兵來了。

  在這次動作之前,他做了很多提前的準備。比如說,他儘量佝僂着身子,讓監控中自己的年齡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大一些,而且,從水站過來時,他已經提前翻找了好幾個垃圾箱。這樣,從監控裏看,他完全就是一個可憐的拾荒者,即便有負責任的保安通過監控一路追蹤,發現他是從水站出來的,也只會認爲他是想賺些外快,完全不會想到程兵的目標其實只有八十一棟1單元401戶。

  程兵手裏握着一根不知道從哪兒撿到的樹杈,頭部帶鉤。他掀開垃圾箱,把鉤子伸進去,不停翻找,扯拽,那熟練的樣子讓人完全想象不出他曾經是個警察。

  他連口罩都沒戴,顯得完全不在乎氣味的惡臭。他先翻出了一個比較完整乾淨的麻袋,倒掉裏面沒用的雜物,拎在手裏,又把幾個紙箱疊好,塑料瓶和易拉罐踩癟,扔進麻袋裏。他忙活了十多分鐘,終於勾出了他想要的東西。

  青色的,帶鬆緊拉環的垃圾袋。

  他挖到了寶藏。

  程兵急忙上前一步,把垃圾袋撕開。

  最上面一層是散發着氣味的廚餘垃圾,菜肉都有,辣椒偏多,這是西南地區的共性。

  再下面是一層生活垃圾,各種無用的包裝袋,用過的紙張,還有快遞盒,快遞盒上的地址和姓名信息程兵早就知道了,男主人姓趙。

  程兵還發現了一些捲起來的報紙,打開後,裏面只有菸灰,沒有菸頭。

  他幾乎窒息了,思緒一下就回到了2009年,長沙市南郊,那座名爲陽光的小區。

  “我估計這個房子裏一個有用的指紋都提取不到。”當時的情形就近在眼前,程兵還記得,這句話是馬振坤在檢查客廳茶几的抽屜時說的,“這孫子太小心了,我懷疑他每次剪指甲,就把指甲崩在這抽屜裏,然後用報紙一卷,直接扔掉。”

  是他嗎?

  王二勇,爲了反偵察,這個習慣還一直保留着。

  程兵似乎獲得了透視的能力,他抬頭,能直接看見401戶裏面的場景。他看見王二勇抽完煙,把煙掐進菸灰缸裏,但每次倒垃圾,他都會把裏面的菸頭挑出來,用馬桶沖走,再倒菸灰。有一次,401戶的女主人忘了這麼操作,被王二勇一通臭罵……

  他已經足夠小心了。

  然而,程兵也足夠細心。

  終於,在包裝袋最下面,程兵找到了他最想要的東西——

  一支深綠色的空啤酒瓶。

  程兵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從兜裏翻出一副新手套,換好之後,小心翼翼拿起瓶身最厚的平底,對着頭頂的路燈,舉着看。

  從監控裏看過去,這完全就是一名拾荒者在判斷垃圾的價值。

  但是,程兵從酒瓶的頸處,發現了一些錯亂的指紋!

  沒有時間爲階段性的勝利慶賀,程兵此生最不再需要的就是鼓勵和嘉獎,他平心靜氣,手上很穩,迅速從兜裏翻出透明膠,粘貼下指紋並固定,回到宿舍,他找了一個四四方方,非常堅固可靠的盒子,把這段透明膠帶穩穩地擺在裏面,又把盒子放在枕頭下面。

  接着,他沒洗漱,一翻身,額頭捱上枕頭,發出了疲憊的鼾聲。

  第二天,他來到快遞點,把盒子寄回了臺平,接着給楊劍濤發了一條短信。

  “楊局,寄給你一套指紋,查查是不是王二勇。”

  隨後幾天,程兵陷入了完全的靜默狀態,就像戰時潛入敵軍後方核心的特殊小隊,不跟任何人聯絡,只等待進一步消息,或敵方主將暴露。

  二者總有一個會先來,楊劍濤還沒回復,水站的電話就先響起了,程兵順手接起來。

  “您好,水站。”

  對面的聲音讓程兵渾身一個激靈。

  是那個他忘不掉的本地女聲。

  “你好,八十一棟1單元401送桶水。”

  “好……”程兵突然怎麼也說不出後半句話來,他扶住水站的桌子,從頭頂到下巴,抹了好幾把臉,似乎這樣才能把湧到腦門的血推回身體裏。他竭力維持着語調的平衡,不過連他自己都能聽出來,他的聲音是抖的。

  “馬上到。”

  說完他就掛了電話,生怕對面發現什麼異常。

  這一路他走得無比漫長,第一次,到了電梯後,他可笑地發現,自己居然忘了拿水,第二次,他已經出了門,又發現隨身的藍色文件夾落在了水站。

  坐電梯上樓的時候,他語重心長地對自己說:“程兵,你要穩住,穩了十一年,不差這一會兒了。”

  突然他就心如止水。

  很快,他就在熟悉的地方就位,眼前就是他魂牽夢繞的八十一棟401戶。

  不知道是有人剛回來,還是準備出門,這次,門口的封閉式鞋櫃沒有關門,程兵一眼就看到了,裏面擺着很多雙男士皮鞋和旅遊鞋——

  還有一雙防止觸電的膠鞋。

  這種款式,程兵再熟悉不過,在那些從事空調維修工作的日子裏,他每天就是用這雙鞋丈量城市的寬度。

  門,開了。

  程兵看到了穿着家居服的女主人,女主人看到了把水桶放在地上的程兵。

  程兵開始了他的拉扯。

  他把文件夾遞出去:“籤個字吧。”

  女主人一臉疑惑:“你不把水送進來嗎?”

  程兵一下掌握了控制身體內能的神奇魔力,幾秒鐘的時間,汗珠就順着他的臉往下掉。

  “正常是送的,”他竟然做出了一副扭捏的表情,“今天有點急。您家男人不在?”

  女主人回頭看了看,透過半開的門,順着女主人的目光,程兵瞥見臥室露出一條門縫。

  “他要出門了,你還是送進來吧。”

  目的達成,他被女主人主動邀請進屋。

  程兵裝作不情願的樣子,扛着水桶,剛進屋就往客廳深處走。

  女主人趕緊攔住:“哎哎,飲水機在廚房。”

  程兵抱歉地笑了一下,又朝廚房走去,就這麼一個轉身的工夫,他已經完全掌握了屋內的結構,如果發生意外情況,哪裏適合躲避,哪裏應該封堵防止王二勇逃跑,萬一激怒了王二勇,他以女主人爲人質,哪裏又是最好的談判、拯救地點……程兵腦子裏已經完全有數了。

  另外,他還發現了一個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實。

  進門,玄關跟客廳連着,旁邊是個小廚房,遠處是主臥和次臥,主臥次臥中間有一段空間,可以擺放置物櫃……

  八十一棟401戶的戶型,和十一年前921案案發的三十一棟住宅樓一模一樣。

  哪裏開始,哪裏結束,估計王二勇都沒有發現這個事實,自從來到貴州,住進這裏開始,他就已經掉入了命叩漠Y城之中。

  走到廚房,趁着把新桶放下的工夫,程兵一抬眼,正好能平視着主臥。

  主臥開了一道門縫,裏面的情形隱約可見,能看到臥室牆上掛着一張結婚合影,但男女主人的臉都看不真切。那合影下面,程兵還能看到一個男人的後背,他坐在牀上,正在穿衣服,從後背的維度來說,跟程兵想象中的王二勇還是有一定差別——他有點胖。

  程兵的目光又掃向主臥旁邊的衛生間,衛生間虛掩着門,用的是磨砂玻璃,裏面的情形依然看不清晰。

  程兵直起腰,但沒有將新桶扛上飲水機,反而來到客廳,面對着正在嗑瓜子看電視的女主人,露出非常無奈又抱歉的表情,他雙腿夾緊,僞裝得無比真實。

  女主人抬頭,臉上的疑惑更加明顯,她開始產生牴觸情緒了。

  程兵馬上開口:“不好意思,能借個廁所嗎?實在憋不住了。”

  接着,他又小聲嘀咕道:“說了不想送不想送,讓你家男人自己出來取,非讓我進來……”

  聲音很小,但女主人也聽到了,她雖然一臉不快,但還是指了指廁所的方向。

  “那邊。”聲音裏盡是不耐煩。

  程兵連點頭帶哈腰,“謝謝”二字如連珠炮一樣朝女主人發射,女主人擺擺手,示意程兵趕緊去。程兵匆忙走進洗手間,鎖上門。他目的非常明確,只看一個位置——馬桶一圈能放東西的地方。

  可惜,他什麼都沒看到。

  沮喪在程兵臉上蔓延,可這並不能完全否認程兵的判斷和猜測。他一轉身,手剛觸到衛生間門把手,突然聽到一陣似有若無的旋律。

  什麼聲音?

  程兵一下有些迷惑,他仔細想了想,還是沒什麼頭緒,只能確定那旋律十年前比較常見,但近些年很久沒聽過。

  鬼使神差,程兵探求起旋律的來處,他站在盥洗臺前,打開了玻璃質地的儲物格——

  一臺用了很多年的藍色掌上遊戲機穩穩當當躺在裏面,旋律正是由它發出的。屏幕播放着俄羅斯方塊的過場動畫,那各式顏色的像素小點透過玻璃反射,映入程兵的瞳孔。

  “每次上廁所,他都會玩他那個掌上遊戲機,最老土的那種,俄羅斯方塊,傻得很。”

  四年前,長沙,小莫,一名風塵女子,她的聲音突然出現,如子彈撞進程兵的耳蝸。

  程兵不動聲色,找了一個水盆,把水龍頭開到最小,近乎無聲地接了一盆水,接着又細水長流,節奏清晰地倒進馬桶裏,模仿着上廁所的聲音,沖水之後,他再也繃不住,回到洗漱臺前,把帽子甩到一邊,把水流開到最大,直接把腦袋放到洗漱臺下面沖洗,才能勉強穩定住他的情緒。

  兩分鐘後,他走出洗手間,除了略微有些溼潤的帽子之外,其他人看不出任何異常。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哈。”

  程兵麻利地將水桶換上,女主人把水票遞給程兵,程兵提着空桶出門。

  他第一次冒險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遠,門裏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誰啊?”

  程兵以爲,他起碼會聽到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沒想到,這聲音他聽起來完全陌生,竟然連四川口音都少了很多。找錯了人?還是王二勇已經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另一個正常人?

  此刻的程兵,只能選擇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大概率就是王二勇。

  程兵輕輕把空桶放在地上,就這麼一個三歲小孩都能拿起來把玩的桶,他此刻竟覺得自己根本拿不住。

  “送水的。真討厭,還上了個廁所。”

  聽到男人換鞋的聲音,程兵拿起空桶,加快步伐,從樓梯離開。

  樓下環境複雜,程兵很輕鬆地就找到了一個能全面觀察單元門,但自己不被發現的位置。

  單元門屢次開合,出來的不是白髮老嫗就是總角稚童,程兵一點也不心急,這頭豹子靜靜地藏在人間的樹叢裏,只露出一雙發亮的眼睛,緊緊跟隨着那唯一一隻獵物,他已經蟄伏了十一年,不在乎這一分一秒的時間。

  終於,終於,單元門迅速彈開,程兵敏銳地感受到了那推門的力度,是一個身強力壯的中年男人。

  程兵先看到了男人的鞋,又看到了男人的外套,無一不是在401戶出現過的,它們或掛在牆上,或擺在地上,此刻終於拼湊成了一條完整直達的線索。

  男人的身形漸漸清晰,程兵的目光一釐一釐地向上盤查,就要看到男人的面龐時,這一秒,程兵居然閉上了眼。

  如果不是王二勇,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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