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他慈祥的雙眼,對上了顧慎和褚靈。
下一刻。
他合上了雙眼,三位“連接在一起”的生命體,在這一刻一同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冥想狀態之中,這種參悟狀態會持續極久,至少需要數個小時。
而顧慎當年在清冢參悟古文,往往四五個陣符,就要消耗一整天。
……
……
當冥想開始,另外一項大工程也開始了。
蹲在地底刻畫陣紋的胡珀加快了血色陣紋的雕刻,並且在雕刻完第一層後開始雕刻第二層,這是伊恩所沒有告訴顧慎和褚靈的——這間地底閣樓之中,所佈置下的,不只是一座古文陣紋。
他不斷咬破大拇指,不斷以鮮血塗抹地板。
陣紋如蓮花一般盛放,綻開,層層疊疊,以三人爲圓心,很快就塗抹了地下室的一半佔地面積,但胡珀並沒有停止,他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專注,臉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這一刻,他像是顧慎初到林茨時看見的那樣。
拔草之時,無比專注……甚至還帶着暮斐脸恋乃罋狻�
只是他的鮮血,卻是“朝氣蓬勃”,大拇指被撕咬了不知道多少次,塗抹了一塊麪積之後,傷口非但沒有發爛,反而是緩慢癒合,這實在就是一個匪夷所思的奇蹟。杖贿@種自愈能力,不算誇張,至少宋慈活魚這樣的【不死者】也能做到,可隨着陣紋的不斷塗抹,整間地下室的全部地板,都已經被血色所遍佈……他書寫的古文陣紋越來越多,所需要的鮮血也越來越多。
他不再滿足於咬破拇指,而是以銳刀割破手臂,甚至嘗試了以動脈放血。
這樣的一副場景,便再也無法與“溫和”,“慈祥”掛鉤。
在滿屋子的血色映襯之下。
封閉的地窖,顯得格外陰森,而且血腥,潮溼。
有幾張古文圖紙無風自搖,沒有等他們落在地上,便被無形的精神力,定格在空中,於是便更加凸顯此刻氛圍的妖異……而在塗塗抹抹之後,完成這一切的胡珀,站在陣紋的最外圍,他神情有了些許蒼白,更多的是滿意。
胡珀安靜地欣賞着這副自己親手締造的“傑作”。
然後默默等待時間的倒計時。
在等待的時間裏,他忍不住回想這幾日所遭遇的事情……所有的一切,都實在太突然,從東洲遠道來訪的“鑰匙”,時隔多年發起襲擊的“梟”,趕回林茨死在路上的“霍林”,命吲裾媸窍矚g跟人開玩笑,這一連串的事件,在短短一兩日內爆發,實在讓人有些措手不及。
但目前來看,自己的應變很完美。
與真相配合在一起的謊言,纔是最完美的謊言。
鑰匙,並沒有覺察到絲毫異樣。
只是自己這個念頭剛剛生出,一道突兀的聲音便在陣紋中心響起。
“畫完了嗎?”
胡珀怔住。
站在血色陣紋中的顧慎,忽然開口了。
他睜開了雙眼,回過頭來,認真問道:“胡珀先生,您這就畫完了嗎?”
第二十二章 生命獻祭
滿屋子猩紅的血光,在古文陣法的刺激之下,層層疊疊散發而出。
位於陣紋中心的三人,在無形的精神鏈接中,彷彿成爲了一個整體。
此時此刻,他們應沉浸在“古文參悟”之中……
可顧慎卻睜開了雙眼。
胡珀怔怔看着這一幕,他不明白,顧慎爲何會醒來。
這個時候,顧慎應該在參悟纔對。
參悟再快,也需要一個時間。
除非……沒有參悟。
“其實。”
“從初次見面的時候,我便覺得有一些奇怪。”
站在陣紋中央的顧慎,緩緩將手掌從“伊恩”的掌心抬起。
老者和褚靈仍是處於精神鏈接的枯睡階段,參悟古文這種事情,本質上並不嚴肅,這種精神鏈接相當於知識的傳遞和互換,所以兩人此時所散發出的精神氣息還很柔和。
“你應該才三十歲,正是年輕力盛的歲數……爲何身上散發着一股暮氣?”
顧慎望着胡珀,平靜道:“雖然在我呈遞‘信件’,再次見面之後,你身上的暮氣盡數消散,可一位精神系超凡者的直覺是不會出錯的。如果你身上一直保持着‘暮斐脸痢臍赓|,那麼或許我不會起疑,但偏偏是因爲‘一閃而逝’,我才特別注意起來。”
胡珀沉默了好幾秒,道:“小顧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這個時候,就沒必要如此稱呼了。”
顧慎淡淡開口,撕破僞裝:“仔細想想我們見面之後發生的那些‘事情’,你現在還沒發現那些不合理的地方嗎?”
不合理?
胡珀瞳孔收縮,他開始拼命在腦海裏回想。
哪裏不合理……
先前的故事,應是沒有問題的,這個年輕人才活了多少年……
“一個年齡衰老到了,無法開口說話的老人,只能坐在輪椅上,只有佩戴着特質的精神鏈接設備,才能傳遞出屬於自己的一縷意念。”
“這樣的人,真的能夠算是‘活人’嗎?”
顧慎回頭瞥了眼坐在輪椅上的老者。
他輕輕說道:“這種情況下,活死人的形容會更準確。他的一舉一動,都像是控線木偶,傀儡,真正掌控着話語權的人,其實是你……甚至就連佩戴儀器這樣的事情,都需要你來做。你可以輕鬆地把自己的精神接入設備之中,他甚至連一個字都說不出口,他只能坐着。”
在懸殊的精神力對比之下,想要完成這一切,其實並不困難。
“你想說,我控制了‘伊恩’?”
胡珀彷彿聽到了笑話。
“是的,又出現了……第二個不合理的地方,就是這裏。”
顧慎道:“在初次相見時,你直截了當地拒絕我們進入庭院,那時候你直接稱呼了‘伊恩’的名字……雖然此後你再也沒有這麼稱呼過,但我還是很疑惑,你的老師,可是享譽中洲的古董級大學士,你爲何會如此稱呼?”
“後來‘那個人’提醒了我。”
胡珀又是一怔:“那個人?”
“那個在‘古文會實驗’中逃離的試驗品。”
顧慎頓了頓,幽幽說道:“他對我說,從未親眼見過的人,不可妄下斷言……這趟動身中洲之前,我甚至沒有親眼看到過‘伊恩’,這位大學士的資料被上城保存,由於活得太久,又避世極深,就連【深海】也找不到他這些年來的資料。沒有人知道‘伊恩’是什麼模樣。”
當看到一個青年,推着輪椅,輪椅上坐着癱瘓到不能自已的老者。
所有人都會下意識的認爲——這位老者,就是伊恩大學士。
但或許,真相又恰好相反。
“你不覺得你說的這些太荒誕了麼?”
“現實往往更荒誕。”
顧慎平靜道:“我認爲,你纔是真正的‘伊恩·萊昂納德’。”
“在第一次進入地窖時,你就撒了謊。‘禁忌古文’的研究並不如你所說,只研究了一個楔子,正因爲破譯出了正確的‘古文’,你當時拿出來的那一沓子圖紙,才能恰到好處的沒有關鍵信息。”
“關於霍林的故事,你也撒了謊,當年實驗室的舊事無從考證,但你隱瞞了他在聖十字學院埋頭苦修的真正原因。”
“推動霍林潛心苦修的真正原因,不是其他,正是這間地下室裏收藏的‘古文’……這是蘊含着‘終極力量’的禁忌古文,所以纔會被圖靈下令銷燬,只不過你不捨得,原因大概就是你已經在這份古文之中,嚐到了甜頭。”
漫長的停頓。
顧慎一字一句道:“如果我的猜想屬實,如果你真的是活了一百二十一年的伊恩,那麼這禁忌古文對應的力量,應該就是‘長生術’。”
能夠被梟稱之爲“最強大”的禁術,能夠讓他這樣的生靈,如此瘋狂追逐的東西。
恐怕也只有長生不朽了。
梟想要違抗超凡鐵律的“永恆活着”。
而同樣的,在當年的實驗中釀下大錯,害死自己未婚妻的霍林,若是想要彌補遺憾,放眼望去,也唯有傳說之中的“長生術”,能夠製造神蹟。
而支撐這個猜想,最重要的證據——
便是眼前這個“死氣沉沉”的年輕人。
滿屋子血光,都出自於他的“手筆”,他不止一次地放血,刻紋,恢復速度快得驚人,這已經不是正常超凡者所具備的力量了。
“這些……都是你猜出來的?”
“胡珀”安靜地聽完了這些,他認真地看着顧慎發問。
這個問題,便等同於一種回答。
“算是。”
顧慎默默取出了一根殘破吊墜,在面前搖了搖,“胡珀”並不知道這枚吊墜是什麼意思,但他隱約猜到,顧慎大概還動用了一些占卜的手法。
“不愧是鑰匙。”
青年的聲音再次恢復了滄桑,他不冷不熱地誇讚了一句。
出乎意料。
對方既然沒有否認什麼。
顧慎挑了挑眉。
青年雙手插在兜中,靜靜看着滿屋子的血光飄搖,或許是因爲活了太久的原因,很多事情他已經懶得再去爭取,既然已經發生,那麼不妨接受。
一個人,活得越久,越會明白一個道理。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一套對於這個世界的看法,這一套看法會隨着年歲逐漸固定,最終不再變化,而屬於“伊恩”的那一套看法,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經塵埃落定,不會再發生改變。
“這屋子裏裝着的,就是‘長生術’的古文圖紙。”
伊恩平靜道:“只不過,是殘缺的。”
他隨意從桌上拈起厚厚一摞圖紙,眼神變得有些譏諷起來:“這些圖紙,耗費了我不知多少年的時光……我把它們全都破譯了。這屋子裏的每一張紙,每一個文字,我全都破譯,只不過拼湊在一起,卻只得到殘缺的力量。”
他帶着怒火開腔,同時將這摞圖紙拋起。
“艾倫圖靈帶走了關鍵的圖紙!他遠走塞外,竟還帶走了‘長生’的祕密!”
紛紛揚揚的紙片在空中狂舞,沾染了一層血色。
這次輪到顧慎沉默。
點破真相之後,青年低沉開口,“你知道,艾倫圖靈是怎麼成長起來的嗎?你知道,他的那些奇思妙想,是怎麼才能一一實現的嗎?你知道古文會,最開始是由誰來支撐的嗎?”
“是我!!”
他用力拍案,質問:“我對他付出了那麼多,我對古文會付出了那麼多……在我生命的最後關頭,他卻帶走了‘救命’的東西,他曾說我是待他最好的老師!你瞧,他便是如此對我的!”
屋子裏血光氤氳。
顧慎冷冷問道:“那麼你又是如何待他人的?”
青年怔住了。
如果說……此刻站在面前的“胡珀”,其實是活了一百二十一歲的伊恩。
那麼坐在輪椅上的,纔是侍奉他的學生。
所有的一切都合理了。
蹲在院子裏拔雜草時,他下意識說的那些話。
【“一,伊恩不見陌生人。二,伊恩不認識你們。”】
正是出於伊恩自己的視角。
“我總要活下來的。”
青年很快便恢復了冷靜,他眼神之中不見絲毫憐憫,十分篤定地認可了前句,重複道:“爲了活下來,我也總需要做一些什麼。”
“所以……他只是一枚棋子……”顧慎道:“你也從未在乎過他的感受。”
“你想得太多了,他沒有感受,何須我來照顧。”
伊恩冷冷道:“生命汲取之後,他已經失去了聽力,視力,語言,觸覺……他只是一個坐在輪椅上的傀儡,與你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源自於我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