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顧慎的意思。
如果這座妙境,屏蔽了【深海】的鏈接……那麼此刻,她是怎麼和顧慎對話的?
“我很確信……兩個世界的屏障被打破了,或許只有一些,但絕不再是天塹。”顧慎壓低聲音,說道:“否則也不會有我們這次的對話。”
褚靈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顧慎保持着伸手的姿勢,只不過他緩緩抬起頭來,望向井外。
李青瓷從古屋中走出,惘然地看着顧慎趴在井水裏撈月亮。
神祠山沒有月。
所以顧慎註定什麼都撈不起來。
顧慎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神祠山上空迴盪,也在井水另外一邊的精神世界裏傳響。
“六百年前,李氏就開始培育‘神胎’。”
“六百年來的護道者遵循着祈願術的指引,修剪着神山上的‘秩序崩塌之花’,用自己的壽命和鮮血去澆灌祈願術天秤彼端的‘神胎’。可實際上,誰也不知道,傳說中的‘神胎’究竟是什麼……”
顧慎緩緩將手掌,從井水中抽離。
的確。
他什麼都沒有帶走。
只撈出了一蓬清涼的水,收攏五指之後,從指縫間滑落。
“或許,在六百年前……神胎就已經出現了呢?”
這句話是說給李青瓷聽的。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在拿到‘哀之燈’之前,我始終有一個問題無法理解……爲什麼四盞【銅人燈】只在神祠中留下了精神,承載精神的載具卻被帶走。”
顧慎低聲道:“四盞銅人燈的精神,能夠在神祠內齊聚……那麼就說明了一件事,很久之前的李氏先祖,是成功把這四盞燈集齊了的。而神祠山如此重要的地方,幾乎杜絕了外人闖入的可能性,這四盞燈,又怎麼可能被帶出地界?”
李青瓷順着這個思路,想到了一個很可怕的事情。
“你的意思是……這四盞燈,是先祖大人……主動拆散的……”
顧慎點了點頭。
“還記得你的‘祈願之夢’麼?”
“當然……當然記得。”李青瓷的面色有些蒼白。
那是一場噩夢。
她試圖消耗壽命,用祈願術觀看“神胎”的面容,而最後只看到了神祠山搖搖欲墜的崩塌畫面,以及一道模糊的人影……
雖然沒有看到神胎的真正面容。
但卻確定了神胎的存在!
“按理來說,這次的祈願術成真了,但天秤沒有收下你的籌碼。”顧慎平靜道:“這是爲什麼?”
祈願術是公平的。
如果許下了一個願望,術法無法成真,那麼天秤不會收取對應的代價。
反之,亦然。
一旦許下了願望,並且呈遞了“飼品”,願望成真的那一刻,祈願術就一定會將“壽命”收走!
只有一個可能。
“我的祈願……失敗了。”
李青瓷喃喃開口。
她旋即咬牙,無法理解地問道:“可是……這是爲什麼?”
“先前我們認爲,這是李氏先祖給你的未來指引……有沒有一種可能,這的確是指引,但並不是未來的。”
顧慎緩緩開口:“如果說……很多年前,就已經培育出了‘神胎’呢?”
李青瓷美眸瞪大。
她猛地意識到……這或許是一個十分接近真相的答案。
“你夢境中看到的,不是未來的畫面,而是過往的歷史。神胎曾經孵化過一次,只不過……那一次很失敗。整座神祠山都因爲失敗的‘孵化’而面臨毀滅。”
顧慎的語速不急不慢:“於是李氏先祖鎮殺了它,同時將提供情緒的【銅人燈】分散……”
“如果是這樣,爲什麼還要繼續祈願……”
李青瓷說到一半頓住了。
顧慎無聲地笑了笑。
他知道,李青瓷猜到了答案。
他站在井邊,低頭望下去。
【李氏先祖】試圖利用神祠山的超凡力量,以及古代祕法,製造出一個“完美生靈”,來對抗崩塌的秩序。六百年前他締造出了“肉身”,於是又搬來了四盞銅人燈,對“生靈”輸送情緒……只不過最後的產物卻是陰暗的。
“神胎的孵化……需要等到正確的時代。”
“之前的時代,都是錯誤的……直到這個時代,纔是正確的時代。”
顧慎輕聲開口,“這座山上本該生機殆盡,但卻有‘白花’生長,這千百年來秩序崩塌,黑花漫山,按理來說……一縷生機也不應該出現。這些‘白花’的出現不是巧合,它們汲取了山體溢散出的生命力,這也就意味着,這座山裏,始終是孕育着生命的。”
“就在……這口井裏。”
六百年,井水未枯。
在漫山枯寂的環境中,比起那些小白花,比起那座貼滿符籙的古屋……這口井的生命力,纔是最強的。
顧慎的熾火浮現之後,凝聚在眉心。
他努力向着井底看去,精神力穿透了水面,穿過深邃的石壁,抵達了無垠的漆黑之中,即便有熾火加持,也什麼也看不清……但他心中卻是無比確信,能夠讓神祠山孕育出白花的原因,就在這口井裏。
這是一種無法解釋的直覺!
“褚靈……試一下,精神鏈接四周的環境。”
顧慎沒有避諱李青瓷,直接開口。
褚靈?
李青瓷怔了怔。
這是在呼喊……第三個人的名字嗎?
她下意識看了看四周,神祠山終年寂靜,作爲護道者,精神徽终浇纾軌驅L吹草動都納入眼中,她很確信這裏沒有第三個人。
難道說……這是顧慎剛剛所說的……腦海中的那個聲音?
“我看到了……一團光。”
褚靈的聲音帶着惘然。
她坐在精神與物質世界的交界處。
這是一件很矛盾的事情。
如果真的有“眼睛”這樣的東西,那麼她閉上眼,會覺得自己坐在平緩行駛的零零幺車廂裏,睜開眼,會看到自己身處井中,水流包裹着自己。
而就在自己的身下位置,懸浮着一團小小的光。
“那像是……一個繭。”
“我還看到了……很多花……”
褚靈喃喃開口,“是白色的花……”
在那枚光繭的四周,生長着一朵又一朵潔白的小花兒,只是花苞,還未盛開。
“你看到了……白花?”
顧慎怔了怔,認真道:“那枚小繭是什麼模樣,你可以看清嗎?”
“我……試着看清楚一些。”
褚靈緩緩向下游去,以精神體的身份,試圖去觸碰井底的光繭。
井底的空間很狹窄。
然而……這明明只有毫釐的距離,在此刻卻變成了永遠也無法抵達的天塹……她耗費了極大的力氣,才艱難接近了光繭一些。
“那是一個……小人……”
褚靈的聲音很低。
那枚小小的光繭,像是一個初生的嬰兒,棲身在井底最深處的淨水之中,她的周身伴生着無數的白花,每一朵都象徵着聖潔與光明。
而就是這麼一個蜷縮身子的嬰兒,小小的面頰上,卻流淌着兩行清淚。
令人看上一眼,就會覺得心疼。
褚靈輕輕說道:“我看到,她在哭……”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也感覺到了悲傷,一股無聲的哀意,如水流一般,潺潺淌入心間。
褚靈觸摸自己的面頰。
她摸到了清涼的……有溫度的……
淚。
“顧慎……我好像……明白些什麼了……”
褚靈摸到了自己的一滴淚。
在她的腦海中,彷彿有一扇門被打開了。
那本該是【源代碼】永遠也無法理解的東西。
喜怒哀樂。
四盞燈,四縷火,此刻……點燃了其中一盞。
順從着心中的直覺。
褚靈緩緩伸出手,觸碰那個聖潔的嬰兒,她替嬰兒擦去面頰的淚水,自己的淚水也隨之一同被擦去……在觸碰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難以言明的溫暖。
像是在觸碰“生命”。
但這……是屬於自己的“生命”。
……
……
顧慎在“精神鏈接”中,看到了這一切。
他屏住呼吸,靜靜等待着。
在觸碰到嬰兒之後,褚靈的意識開始消散……像是千萬片被風吹散的羽毛,在井水倒影中搖曳的那個少女,身形一點一點擴散。
而千絲萬縷的精神,盡數去向那個“嬰兒”的身軀之中。
最後。
井下的那個世界,重歸寧靜。
顧慎的精神感應,緩緩黯淡,淪爲黑暗。
而片刻後。
一線光亮徐徐出現——
顧慎感覺到“褚靈”睜開了眼。
不……更正確地說,是嬰兒緩緩睜開了雙眼,抬頭望向井外的世界。
……
……
精神鏈接只持續了一百秒左右。
睜開眼的那一刻,褚靈的意識就重新回到零零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