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顧慎冷冷道:“但你要做爛泥……就該滾回下水道,一個人欣賞自己的臭味,做了那麼多惡事,你還好意思說自己只是想當一灘爛泥麼?”
他站起身子,緩緩道:“今天這一拳……不管陸夫人原諒不原諒你,宋慈放不放過你,我都必須打。”
“就算你離開大都也一樣……從今往後,但凡你還是這副模樣,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第二百六十六章 別離歡(四)
小荒山的山道。
輪椅慢慢碾過枯葉。
時間變得很慢,落日的輝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一直想來這兒看看的……”
老人坐在輪椅上,看着山林兩旁乾枯凋零的景象,輕聲喃喃道:“其實,不是沒時間。”
身爲大都區手握最大權柄的議員,二十四小時都被各種議程所塞滿,每一天他閉上眼再睜開眼,都有無數大小瑣碎事務排着隊在等自己處理……可沒有動身前來這座小荒山的真正原因,不是因爲事務繁忙。
而是因爲心中的那一份慚愧。
這世上沒有人會理解此刻趙西來的心情。
他看着兩旁的樹木在緩緩倒退,這裏是昔年故友的荒山墳冢,多年之前,兩人曾相約,要一起讓花幟站在世界之巔。
一晃多年,再重逢。
他滿頭白髮,而陸承已是一抔黃土。
世事總是如此。
這世上的大多事情,都不能如約,也不能如願。
相見時歡,重逢難歡。
獅子巷血案之後,趙氏全面接管了花幟大廈……關於陸承的死,外界諸多謎團,姓f紛紜,但實際上大概能猜出真正緣由的人,只有寥寥幾人。
趙西來是其中之一。
“秦夜死了。”
“跨洲裁決取消了。”
“源之塔對舊案卷的內容表示毫不知情。”
陸南梔推着老人,緩緩向山頂走去,她輕聲問道:“所有的一切好像都結束了……但實際上,真的是這樣嗎?”
獅子巷的血案好像水落石出了。
但實際上藏在其內的謎團,還未得到解答。
在逃脫追殺之時……老陸留下來的那枚青銅箱被銷燬了,當時來看是一件好事,可現在再看,青銅箱銷燬之後,獅子巷的所有技術信息全都丟失了。
這是一個重大的損失。
也使得陸南梔最想探尋的那個祕密,無從追查。
“我就不繞圈子了。”夫人望着隱於山頂的一線餘暉,認真問道:“你應該清楚獅醒技術是什麼……聯邦政府即將推行的‘覺醒法案’,是不是就脫胎於此?”
“……”
老人沉默了一會。
“花幟第九層一直在進行着相關的實驗……今天之後,你的權限就足夠進去親自查看了。”
夫人怔了怔。
這是……什麼意思?
這是要把花幟的權限交給自己?
趙西來只是笑了笑,繼續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實我只對老陸的獅醒技術並不瞭解,只知道這是天才的畢生心血,也是東洲最大的遺憾,尚未問世,就胎死腹中。而花幟接收到聯邦政府移交的覺醒技術,已經是好幾年後的事情了……這項目交給冢鬼和專業的研究組負責之後,我們能做的,就是投錢,以及等待成果。”
如今,他已沒什麼好說謊和隱藏的了。
這也是爲什麼,花幟背水一戰,拼了命也要在東洲地區推行覺醒法案的原因。
“在法案的推行和籌備之上,花幟投入了太多財力……這是【深海】對五洲破滅危機所給出的指引和警示,也是壓上全體人類未來命叩暮蕾�,如你所見,五洲內黑點出現的數量越來越多,速度越來越快,這是大量遊離超凡源質增生的緣故。”
低沉咳嗽了一聲,趙西來道:“如果能夠控制覺醒,那麼就意味着……超凡源質會被大量吸收。”
“那麼……人類的社會文明,將會被推到一個無法預測的勢態。”陸南梔平靜反駁道:“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
老人聳了聳肩,道:“如果法案通過了議會的審覈,在正式頒佈之前,會先在可控制的範圍內進行投放實驗。我們會建立一個有容錯的閉環生態系統……然後在這個生態環境中控制生存者們進行逐步覺醒,【深海】需要進一步的數據,來咚愫屯茰y,整體的人類社會,需要覺醒到什麼層次,才能應對秩序崩塌的危險。”
陸南梔徹底沉默了。
“無法理喻……簡直是瘋狂,對吧?”老人聲音沙啞笑了笑,“這是我們無法想到的答案……或許這就是超腦與人類的區別。它只考慮結果,如果爲了保存更大的一部分羣體,犧牲一小部分,是可以接受的。”
不用回頭。
他也知道陸南梔此刻臉上的神情是什麼樣子的。
“對於五洲而言,東洲是可以犧牲的一小部分。”
“對於東洲而言……同樣有着可以切割下來的一小部分。”
“所謂的‘電車難題’,真正困難的是地方在於,軌道兩邊的數量是不固定的,人類要經歷無數次選擇,而天平的兩端總有重和輕。”
“所以……有時候,我們沒得選,換另外一句話就是。”
“犧牲你,與你何干?”
這就是覺醒法案殘酷的地方。
“用‘犧牲’這個詞並不準確,或許換成‘改變’會好聽一些。”趙西來低聲笑了笑,“我記得很久之前在圖書館裏看到的……人類誕生之前,這片大地上生活着非常強壯的爬行類動物,有矯健的四肢,長長的尾巴,還有龐大的身軀,因爲某個原因,他們全都毀滅了。”
陸南梔皺起眉頭。
“改變他們的……據說是一塊從天而降的石頭。”
“悲哀的就是,他們無權主宰自己的命撸矡o法拒絕那塊石頭的到來。”
“當然,這些可能都只是一個故事,當不得真,但同樣的事情發生在了今天,只不過我們比那些東西更強大,更具有智慧。”
“那塊石頭……我們有權力決定它什麼時候落下來,落在哪,先落一部分,再落一部分……”
趙西來輕聲喃喃道:“雖然這塊石頭落下來的時候……會很難看,但至少,我們可以逃脫‘滅族’的命摺!�
說到這。
他認真問道:“所以……聽完這些,你還是堅定的反對覺醒法案嗎?”
“是的。”
陸南梔沒有一絲猶豫。
她說出了備選議員儀式上的那句話。
“我……反對。”
“爲什麼?”老人輕輕嘆了口氣。
他無法理解,自己最欣賞的那個後生,在面對這種社羣命叩木駬駮r,如此的猶豫,如此的憐憫,這是不希望有人犧牲嗎?
“很簡單。”
陸南梔平靜道:“我認爲那塊懸在人類命哳^頂上的石頭……是【深海】的謊言。”
第二百六十七章 別離歡(五)
這一切,都是【深海】的謊言?
坐在輪椅上,等待着一番長篇大論的趙西來,萬萬沒想到,陸南梔會給自己這樣的答覆。
如果說。
根本就沒有那一輛失控的列車。
那麼被綁在廢棄軌道上,被犧牲的人……也就是無辜的受難者。
他們的犧牲毫無意義。
天平兩端的取捨也毫無意義。
“這句話……有些耳熟……”
老人喃喃開口。
或許是因爲年齡大了,或許是因爲時間快要到了,漫長生命中的無數碎片畫面都蜂擁而來,一時之間竟然想不起來這句話是誰說的。
輪椅行至了小荒山的山頂。
那裏立着一塊木碑。
努力思索了很久的趙西來,終於抓到了那一縷靈光。
他神情複雜地開口,“想起來了……這是老陸對我說的。”
“原來你也是古文會的成員啊……”
陸南梔蹲下身子,清掃着木碑積攢的灰塵,她沒有開口承認,也沒有矢口否決。
過往的塵埃,都在撣手的這幾下被掃去。
【古文會】這三個字,是趙西來這些年來一直不忍對陸南梔說的真相……之所以陸承死後,花幟會被趙氏全面接手,就是因爲【古文會】。
早在二十年前,聯邦政府就下令清剿【古文會】的所有成員。
一個不留!
這場清剿持續了多年。
肌膚破滅,猶存血骨。
而在獅子巷血案之前……大都議會就成立了針對陸承的私密調查,這項祕密的調查任務正是由趙西來所負責,當時的調查組嚴重懷疑陸承就是【古文會】的殘黨成員,並且掌握了一定的證據。
聯邦政府懷疑。
【古文會】的一部分倖存者,仍然保持着聯絡。
而他們聯絡的方式……是通過在深海網絡中建立的加密會議,因爲這個組織的建立者是艾倫圖靈,所以他們仍然保留着降服深水區權限的粗暴方法。
聯邦政府稱其爲……“加密之門”。
由於深海網絡面對五洲所有人民全面開放的原因,每天有數十億人進行鏈接,無數算力被分攤而出……【古文會】的加密會議室,就附着在其中的某一條根莖之上,採取了和深水區如出一轍的同源算法,想要揪出這個理論上存在的獨立空間,無異於大海撈針。
除非,能找到所謂的“加密之門”。
調查組懷疑陸承身上揹負着“加密之門”……而不久後的獅子巷血案,則是證明了這個男人的“清白”。
這正是趙西來真正愧疚的原因。
可如今。
他看着陸承女兒的背影……才發覺當年的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陸南梔扶正了那塊木碑,跪在墓前,恭敬叩首。
做完之後,她站起身子,背對老人,手捻檀香,從懷中取出了一枚摺疊的紙質燈唬会峋従彾堕_,用檀香的餘火將燈芯點燃。
黃昏餘光消散於地平線外。
燈簧l的火光,徽至苏』纳健�
陸南梔終於開口:“其實,當初老陸都跟我說過了……調查組的事……還有你的事……”
作爲陸家的大女兒。
她比南槿要更早的揹負起了那一份祕而不傳的責任……這份重量或許是一種不幸,但如今來看,背起了這份重量,反而是一種幸摺�
如果她年齡再小一些,無法承載這份責任,那麼【紅門】就會隨着獅子巷的血案而暴露,死去的就不止是老陸一人。
她緩緩轉身,面對趙西來,平靜道:“是的……我是古文會的成員,你們要找到的【門】就在我身上。之所以反對法案,因爲我不相信聯邦政府,也不相信深海。”
老人的神情有些恍惚。
陸承死後。
調查組的那些傢伙們並沒有因此而停歇……甚至提出要繼續調查陸承的家人,一定要挖出【古文會】的真相。
趙西來當時勃然大怒。
因爲老陸髮妻已逝,留下的家人,就只剩下兩個女兒,一個剛剛成年沒多久,一個還只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