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会摔跤的熊猫
“如果有一天,你要犧牲自己,才能換取這個世界的安定……你會怎麼選?”
賙濟人轉頭望向顧慎。
顧慎看着掌心的火苗,蹦躂來蹦躂去,眼前又是一個靜謐的長夜,世界在夜幕中沉沉睡去,入眼滿是安寧,一切都很美好。
“只有犧牲我自己,才能換取這個世界的安定麼?”
顧慎輕聲問道。
得到的回答只有很輕的一個字。
“……嗯。”
“或許……會?”
他撓了撓頭,有些不太適應這麼嚴肅的問話,老傢伙從來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忽然這麼凝重,真是讓人無所適從。
賙濟人投來懷疑的目光。
“……如果你想聽實話的話當我沒說。”顧慎連忙補充。
“人非聖賢,孰不貪生?”賙濟人笑了笑,“我最大的心願就是活到兩百歲……所以如果這個問題拋到我的面前,我會選擇……否。”
“可您是東洲的大裁決官……”
“那又怎麼樣?”
樹先生聲音很輕地開口:“東洲的大裁決官,只是一個名而已,它現在是我,未來可以是其他人……戴上名爲正義的冠冕之人,未必就是真正願意捨身的奉道者。所以……我是東洲的大裁決官,與我貪生怕死有什麼關係?”
聽起來很無恥的一番話。
但……很真實。
“這個世界的殘酷就在於,當被推到浪潮頂端的時候,你想與不想,就不重要了……”
“如果有一天需要犧牲我,才能換取五洲億萬人的安寧。”
“那麼……我就會被犧牲掉……這個結局與我想,或者不想無關。”
賙濟人意味深長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明白了……又沒完全明白……”
顧慎聲音越來越低,帶着一些自嘲,“所以,能消滅‘秩序崩塌點’,其實是一個不幸的事情啊……”
第一次跟樹先生見面的時候。
老傢伙拿切片研究來威脅自己,其實顧慎知道……這只是說說而已。
可如今不一樣。
熾火的真實能力如果傳出去……五洲議會的所有大人物都會爲此而震驚,顧慎隱約能猜到迎接自己的命呤鞘颤N,五洲數不清的秩序崩塌點,以至於北部因果要塞的那些黑點,都需要自己來“拯救”。
名義上說得好聽,叫做拯救。
可自己的命撸谀且豢唐鹁褪チ擞勺约褐涞臋嗔Α�
“也不對。”
賙濟人低聲笑了笑,“這是天大的幸撸彩翘齑蟮牟恍摇Q於你的實力。如果你足夠強,那麼誰敢動你?”
“議會有七個最高席席位,只留給持握火種之人。目前除了你的熾火,能夠徹底抹除‘秩序崩塌黑點’的,就是持握火種的近神之人。他們被視爲人類未來的福音,拯救五洲的希望……的確,他們已經不是凡人可以理解的存在,只需要傳播一縷意念,就可以遣選使徒,承載自己那非同尋常的超凡之力,這不就是‘神’才具備的力量麼?”
樹先生望向顧慎,道:“可如果有人……無需火種,就能做到這些……你覺得他們知道後,會怎麼做?”
顧慎後背滲出冷汗。
“不是每個人都有高尚偉大的靈魂,正如你剛剛所見……東洲大裁決官也會有貪生怕死的一面,我還有未完成的遺願,所以我一定要活着。而繼承偉大之名的人,也未必光明磊落。”
說到這,賙濟人停頓了一下。
他發自肺腑地感慨道:“有必要一提,顧長志是個例外……這傢伙渾身上下就好像光明鑄造的壁壘,坦蕩而堅硬,如果能夠犧牲自己,換來世界的和平,顧長志應該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犧牲。”
“顧長志……”
又一次聽到了名字。
顧慎心中自然而然地生出敬意。
有些人,即便死去,也會被無數人悼念,被無數人崇敬,被無數人視爲標杆……顧長志很顯然就是這種人。
有些諷刺的是,雖然顧長志還沒死,只是睡着了。
但所有人都好像默認他永遠都不會醒來了。
“有時候我會想,你們倆都姓顧,會不會有什麼交集……”賙濟人瞥了眼顧慎,冷笑道:“但很顯然,同姓只是一個巧合。你們倆從性格到能力,都沒有一丁點相似之處,八竿子打不着邊,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顧慎絲毫不覺得羞恥。
他理直氣壯地反駁:“可我也很怕死啊……這世界上怎麼會有不怕死的人?”
“是啊……我也想不懂。”
賙濟人聳了聳肩,“我永遠也無法理解顧長志這樣的男人,到底在想什麼,他不怕死麼,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他伸出手。
搓了搓。
手掌乾燥。
外面的雨已經停了。
“我們當不了顧長志。”老傢伙轉過身,望向顧慎,“如果你怕死,又想對這個世界做一點貢獻,那就記好了……無論這個世界怎麼樣了,先讓你自己活下來。你只有活着,纔有做貢獻的機會。”
顧慎神情複雜。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字詞了。
活下來。
第一百六十八章 鍍金請帖
“好了。再說下去,你就要嫌我囉嗦了。”
賙濟人拍了拍手,那柄撐天而起的藤木古傘倏忽向着地面鑽去,眨眼間就消失不見,只留下一道緩緩癒合的地縫。
雨停了。
長街冷意氤氳。
“‘黑點’收納完成,這起事件我會向議會上交一份檔案,就說是勘察有誤,只是超凡源質溢散。”他輕聲道:“熾火吞噬無序的能力……這個階段,不易暴露。”
“我懂的。”
顧慎明白這個道理。
他深深望向樹先生,“謝謝。”
“嗐……”
賙濟人笑着擺了擺手,“臭小子,你跟我擱這客氣呢?”
老傢伙平時看似不着邊際,但真正遇到事情,還是十分靠譜的。
“對了……”
顧慎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揉着腦袋低聲道:“在自由禮堂爆炸之後……我就昏過去了麼?”
賙濟人眼皮微微一跳。
老傢伙神情不變地反問道:“不然呢?”
“我總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裏很真實,我和師姐,還有你,三個人一起去大都邊界的無人區交易。”顧慎苦笑一聲,道:“然後遇到了一個叫‘白先生’的酒鬼,那傢伙跟我說了什麼……我就暈過去了,再醒過來就是在病牀上。”
賙濟人淡然道:“喝了多少,做的夢還挺豐富?”
“主要是你今天對師姐的手段,讓我覺得莫名的熟悉啊……”顧慎略微狐疑地望着老師,“這招瞞天過海,你是不是對我用過一次?”
賙濟人當然是矢口否認。
顧慎拿不出證據,只能就此罷休,不過他越來越覺得……這件事情不止是夢境這麼簡單,很有可能師姐也被這老傢伙的特殊手段給催眠了。
“說回這次的‘黑點’事件……”
賙濟人對白先生的問題甚是敷衍,說到後面直接強行換了一個話題,他站在被夷爲平地的破舊廠房前,指了指那些飄蕩在空中的鐵皮碎燼,問道:“你有沒有覺得不對勁?”
“不對勁……”
顧慎緩緩點頭。
他記得這間廠房原本有陣紋刻錄。
當初只是以爲,陣紋是聚攏超凡源質的特殊儀式,導致了鳶丹街大霧的誕生……
“黑點可不會輕易誕生,如果檔案上的陣紋跟黑點有關,那麼事情可能就糟糕了。”賙濟人沉聲,“梟要製造爆炸,僅僅憑藉炸藥,還在可控範圍之內……如果他能製造封印物,而且還可以通過某種手段製造‘黑點’,那這個傢伙能對秩序造成的破壞就不可估量了。”
顧慎取出了血色羅盤。
一直以來,都是梟和自己單線聯繫。
“這枚羅盤……本來是要寄給崔忠盏模绻麤]有猜錯,梟想要製造一場吸引大都所有人目光的‘災難’。”顧慎輕聲道:“而他將這視爲一場……遊戲。”
“他不在乎普通人的生死,也不在乎秩序是否存在。”
賙濟人冷冷道:“這樣的人,的確有着製造‘秩序崩塌點’的動機……真是令人厭惡的存在啊。”
“這個世界的美好程度,往往不是取決於大部分人有多努力,因爲只需要那麼一個或者兩個無底線的渣滓,就可以摧毀所有的美好。”
顧慎聞言之後沉默了。
賙濟人從懷中取出了一枚紙帖,交付到顧慎手上,道:“喏……你看一下這個。”
“這是?”
“一年一度的自由舞會就要開始了。”樹先生輕聲道:“大都頂層的‘大人物’們,都會收到邀請,舞會地點是你熟悉的自由禮堂,按照往年流程,大人物們會在那享受酒會,舞會,演奏會……除了物質上的享受,對他們而言,這是一個難得的社交機會。”
顧慎聽得心馳神往。
他看着這張請帖,覺得重如千鈞。
“等一等……我現在也算是大人物了麼?”顧慎小心翼翼問道。
“當然算,你可是裁決所的S級,未來的東洲新貴。”賙濟人哈哈大笑。
顧慎也笑了,這還是自己第一次收到“請帖”這種東西,薄薄的信封拆開,黑底紙帖邊緣還熨燙了一層金邊。
這請帖上……似乎還鍍金了?
嚯!大手筆!
他掂了掂重量,萬分感慨道:“這請帖還挺重啊……這也忒有面子了。”
“我也覺得,這麼重的請帖,這麼有面子,不顯擺顯擺就浪費了。”賙濟人也發出一樣的感慨,然後伸出手,把請帖拿了回來道:“其實這請帖是給我的,剛剛只是借你看看。”
顧慎目瞪口呆。
賙濟人笑眯眯道:“喏,鍍金的,怎麼樣,好看不?”
就像是當初貼出特赦令那樣,樹先生把請帖懸在顧慎臉前,問了三句好看不。
“呸……”
顧慎大失所望,惡狠狠瞪了老傢伙。
“你畢竟是未來的新貴……還沒到收請帖的時候。”賙濟人把請帖塞回內襟,意氣風發道:“不過沒有請帖也沒關係,你仍然可以入會,有任務需要交給你。”
“這次自由舞會跟往年不同……因爲覺醒法案的事情,出席舞會的大人物大抵分爲兩個派系,支持派和反對派,具體情況你也知道,法案的最終戰場就落在大都了,而通過與否只差一票。”
顧慎神情凝重起來。
“那一票……就在陸南梔身上。”
“備選議員發言結束之後,陸南梔躲到了獅子巷的老宅院裏誰也不見,既不見趙西來爲首的花幟支持派,也不見陳叄爲首的南灣反對派,這個勢頭應該會一直持續到舞會……對於雙方而言,舞會都是最重要的接觸機會。”賙濟人壓低聲音:“很顯然,雙方會在這場舞會較勁,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所有大人物都會出席……”
顧慎意識到了什麼,他喃喃道:“長久基金會的信徒也會行動,這是最好的時機!”
“不錯——”
賙濟人道:“梟不會錯失這等良機,他一定會有所行動……以往的自由舞會,趙陳這樣級別的人物可不會參與。”
顧慎默默握緊了拳頭。
“我會安排你以另外一種方式進入宴會現場……”賙濟人低聲道:“你和南槿需要盯緊會場裏的客人,任何異樣都不能放過。”